第十八章 立于天地间（五）

从前的从前，在遥远的西南，有一座寻仙山，寻仙山脚下，有一方与世无争的小镇……
李清雅坐在院中绣着香囊。
香囊上有个端端正正的玉字。
她和杜玉再续前缘的起点，便是这小小的绣字香囊。
呆子说，等此间事了，以后再无纷争，他会远离世事纷扰，回到莲子镇，与她修筑二人共同的家。
李清雅心中其实并不相信，毕竟呆子总是那么特殊，围绕着他有许许多多人许许多多事，怎会那么容易金盆洗手退隐江湖？细细数来，呆子所做的事，无一不是惊天动地：西闯齐国皇宫，东往天下劫法场，力克北荒邪教。她是那个小镇姑娘，但杜玉早已不是当初的小镇少年。
她心中既有喜悦自豪，也有惆怅哀伤。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那时候失忆的杜玉狠下心不去救她，任凭她被蛊毒害死，是否会是一个对杜玉更美好的结果？
姑娘家心事总是无端，细细软软，丝丝缕缕，来得无稽，走得心乱。
呀……
李清雅一个走神，绣花针刺伤了食指，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缓缓渗出。
在一旁学女红之事的颜绫心见着，从怀里拿出常备的止血膏，抹了一点给李清雅涂上：
“我还道只有曹竹秋才会刺伤自己，怎么你这个当老师的也犯错？”
李清雅垂眸：“谢谢……”
“你不必谢我。就算你感谢我，我也不会觉得高兴。”颜绫心表情好像永远那么淡漠，似是这世上一切都对她不值一提。
“颜姑娘……”
“在我年少时，杜玉就总是说你性子怎么好，人多么漂亮。”她低下头，没有去看李清雅，“我心中总憋着一股气，既有对杜玉的，也有对你的。可现在与你相处这么久，我反倒觉得他说得没错……这种窝囊的想法叫我抓耳挠腮，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李清雅苦笑：“不至于如此……”
“至于。当然至于。我曾想过，如果我与你换个位置，我才是那个与他青梅竹马的娘子，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我同样在年少无知时被他吸引，为何我偏偏迟了你一步？”
“……颜姑娘……”
起风了，颜绫心的白色长发随风舞动，她凄美的容颜宛若风中的精灵：“你既然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就不该再这般忧郁低落，毕竟这只是我这种人的特权。你像这般魂不守舍，哪里有半分李清雅应有的样子？”
李清雅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曹小姐、谢姑娘，公孙妹妹去了省府，家中冷清了许久，反叫我心中多了杂七乱八的想法，如今让颜姑娘操心了，真是抱歉。”
“你知道就好……你的所有烦恼，等杜玉回来自然消失了。”
是么……
风儿喧嚣，将李清雅手中绣着玉字的缎布吹起。李清雅哎呀一声起身欲追，那飞到半空的缎布却被一块飞来的石头打出一个破洞。
李清雅急忙捡起缎布，发现玉字的位置正好被打烂，她心中不由一紧。
狗子一般大小的白狐窜了出来，见着李清雅，低眉顺眼地凑过去，口吐人言：“清雅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用石头打小鸟……”
“没事，没事。”李清雅摸了摸小狐狸霄飞练的脑袋。
她看着心中的破布，心中好不容易压下的愁绪又再度涌现。
绣了字的绸缎恰好被打穿，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是不是老天爷在预示什么……
杜玉……呆子……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我很想你……
撕拉！
血液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杜玉的左臂被世尊生生撕下！
杜玉咬牙将痛叫憋了回去，下一秒又被世尊一脚踢开，身体撞塌了三栋民宅才停下。
围观的武者与民众们忐忑不安地看着场上的抓着断臂的男子。
他那完美的身体上沾染上了红色的妖异之血，那纯白的半袍也带上了几分不详之气。
哪怕再愚钝的凡人都知道，眼前这个残忍的家伙不可能是传说中善良宽容宛若人族慈父的问何妄。
孙志眉头直跳：“老怪，你不是说杜玉很厉害吗？”
谢灵道同样心惊肉跳：“……我也没想到……这个世尊如此强横……”
云起尘补充道：“甚至连叶仙君和叶冷星都被控制住了，这家伙难道真的是仙人不成？”
断浪皱眉：“老子可不信仙人会指使化仙教烧杀抢掠，哪怕是仙人也是个伪仙！”
孙志道：“总之趁着现在，先安排民众疏散……杜道长……希望他能再坚持一下……”
六扇门的捕快们压下心中的不安，小声催促着百姓们离开京都。
谁料世尊将杜玉的断臂丢开，怒斥：“都不许走！一个都不许走！都必须给本尊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如若没有观众，本尊的神威岂不黯淡了几分？”
众人一时呆立原地，留也不是，退也不是。
“咳咳……咳咳……”
杜玉从废墟中走出来，他被扯下的左臂正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再生——骨骼、筋肉、皮肤先后恢复。
无论是杜玉还是世尊，二人的战斗表现都已经远超凡人。
世尊好奇地看着杜玉：“明明你只要躺下去，静静等待你的结果就好？何必这么上来被本尊一遍又一遍地打败呢？”
杜玉双眼血红：“你这样的非人存在不可能理解……我有不得后退的理由。”他身后有师尊、有师叔，有清雅、有杜瑶有师妹……有许许多多的姑娘，倘若他死了，往后命运又将如何？
所以他不能死，不能败。
哪怕拼尽一切，付出所有，也要一遍又一遍地站起来。
“哼哼哈哈哈哈！”世尊狂笑，“那便来吧！让你的师尊和师叔好好看看你的惨状！”
杜玉再度回到广场上，再一次主动发起进攻。靠着“未卜先知”的预读能力，杜玉能避免被世尊命中要害——但也只是避免被命中要害而已。
二人的拳脚动作在空气中留下无数残影，二人数丈内的空气都被剧烈压缩，近处的观众都觉得呼吸不顺畅。
杜玉的武道成长过程中最欠缺的便是实战经验，他很少遇到一个需要他豁出一切才能赢的对手。在与世尊的搏命过程中，杜玉的天赋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正以夸张的速度适应战斗的节奏，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便是他天赋的展现！以弱击强，依然能保持主动攻势！
但是。
世尊同样如此！
二人的拳头互相碰撞，互相交锋，空气的炸裂声不绝于耳。
在抵达某个临界点时，杜玉气势稍显松懈，他再一次被世尊一拳打飞，这一次，杜玉的双手的骨头都被打废！
他趴在地上，心脏跳动得已经不正常了，正如同疯了一般鼓动，鲜血止不住从他口中流出，同样的，玄杀法也压榨着身体每一个细胞，让它们生成更多的鲜血。
“杜玉！”
叶冷星背后的骨头咔嚓作响，那是她试图挣脱世尊的控制的表现。
“姐姐！你不是已经破了四关吗！你不是已经很接近真仙了吗！你快突破一下啊！快救救杜玉啊！再这么下去他真的会死的！姐姐！”叶冷星几乎是在吼。
叶霜月眼中满是痛苦与懊悔。
登仙七关分别为贪、嗔、痴、爱、恶、欲、恨，每一关的突破都需要无数年的心性修为，怎么可能在一夕之间突破？
如果……如果她能更强一点……
如果她当时能摧毁掉天机录……
如果她能突破到真仙……
如果……她更有用一点，玉儿就不会受此苦难。
她很清楚玉儿之所以如此拼命是为了什么。
以玉儿那性子，如若他只是孤身一人，他只会觉得不如逃跑算了。他如今顶着残破的身躯一遍又一遍地站起来，不就是因为他并非孤身一人吗？
玉儿……！
杜玉用牙齿咬起地上的刀刃，两刀将自己已经废掉的左右手砍断，方便新的手臂再生。
等双手再生完毕后，他再一次走向不可战胜的尸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