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人生如朝露（一）

满目疮痍的京都广场上，杜玉与那“问何妄”盘膝对坐，好像刚才那猛烈的对攻只是一场错觉。
但那空气中弥漫的压迫感以及依然无法动弹的叶霜月、叶冷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谢灵道——危机还未解决，他们只是暂时安全了。
云起尘去而复返：“谢灵道，你不同我们一同撤退吗？趁现在天机玄梁之主被杜玉牵制，速速随我们转移，待到我们号召天下群雄，再与此人一决雌雄。”
谢灵道反问：“云老儿，我问你，你觉得整个天下武者联手起来胜得过叶冷星吗？”
“……不能胜她，也能击退她。”
“那比叶冷星更强十倍百倍的世尊，又将如何？”
云起尘沉默了。
谢灵道一甩袖：“我女儿已与杜玉小子相爱，若是杜玉战败，千寻必难逃牵连。于公于私，本座都没有撤退的理由，留在此地，我说不定还能为杜玉争取胜机。至于你们……你们与杜玉小子无牵无挂，想走就走罢！”
云起尘自嘲一笑：“想不到我如今居然都比不上当年处处与我作对的魔头谢灵道，大难临头竟是我这伪君子想要逃走……也罢！我毕生追寻商无悔，如今他已求武，我又何必苟且偷生！让我也来助杜道长一臂之力！”
谢灵道呵呵一笑：“你这老儿，竟也有让我刮目相看的一天，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要怂下去，没想到也还是有点种。”
这如今江湖正邪两道最强的武者并肩而立，忧心忡忡地看着场上盘膝对坐的二人。
“我修行数十载，如今竟在这二人面前如同蝼蚁。”云起尘感叹，“哪怕商盟主再生，恐怕也会有此感想。”
谢灵道明显知道更多的内幕，他撇了撇嘴：“如若不是他当年撞破了仙人遗骨的藏地，世尊怎么可能会有如今的力量？他为了追寻武道之上的力量，还培育出了杜彩衣那般祸害，简直辜负了天下对他的信任。”
云起尘辩解：“商盟主本意总是好的，往后命途机缘，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在这一点上，你们所有人甚至不如杜玉这个小辈。”谢灵道嗤笑，“他好歹敢于直视自己的本心与欲望，知黑守白，方为顺应人性之道。你也好，商无悔也罢，当初为了掩饰自己的欲望，做了多少违背人性之事？商无悔就是个武疯子，自己偏要穿那武林盟主的金衣又没那份能力，沦为罪人也是理所应当！”
云起尘叹息：“也许……是吧。”
谢灵道见对方如此坦诚，也懒得再指责，换了个话题：“等会你有什么手段，不必藏私，哪怕豁出性命我们也要为杜玉创造机会，明白吗？”
“了然。”
就在这时，二人忽然感到京都气压的变化。
“要来了……！”
只见场中对坐的杜玉的手指微动，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难道在这场精神领域的战斗中，他胜了吗？
谁知杜玉醒来后，看到远处的谢灵道，大吼：“快逃！”
下一秒，世尊的双眼也睁开，一股狂暴的气息炸开，将谢灵道和云起尘二人吹飞。杜玉也只能运转全力才能勉强在这股气息爆发中站稳。
“杜玉……！你做了什么！”
世尊看着自己不断四溢的凶气，这与他预想中的仙气截然不同。
杜玉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不过是改写一下天机录上运算的内容而已。我的算力虽然比不过天机录，但我毕竟是人，总得用一些外力……”
但也仅此而已……
将世尊的仙力给污染成妖力。
但这只能拖慢师尊炼化尸体的速度而已，不能在本质上解决问题。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世尊依然能重新将妖力转化为仙力。
这次是真的到了极限了。
手段尽出，依然找不到破局的方法。
绝望。绝对的绝望。一望无际的绝望。
看着朝他一步步走来的世尊，杜玉只觉时间放慢了许多，他忽然想起了以前的许多事。
从他骑在墙头，喊杜瑶一起去玩的场景。
到小李清雅怯生生地说：“我是你的未婚妻了……”的场景。
到他向着一脸黑泥的公孙若伸手的场景：“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到他看到仙子姐姐的场景。
到他被那个白发的姑娘怒斥为乡巴佬的场景。
到阅读千寻留下的信件的场景。
到被师叔绑走关在密室的场景。
到与曹小姐比剑的场景……
他记得好像有谁说过，人死前会经历走马灯，往昔一幕幕会在短时间浮上心头。
已经记不起是谁说的这句话了。
过去的场景好像一下子距离他很远很远。
四周的景物也一并被拉远，他似乎被抽离出了这个世界。
他看到世尊的右手高高举起，手掌的投影落在他的脸上。他已经没有体力去躲开这一击了。
他缓缓扭头，终于看向了这世上除了母亲以外对他最重要的两位女子。
她们撕心裂肺地朝他喊着什么。
杜玉听不清。
大概是要他快躲开之类的话吧。
真是的……
眼睛有些酸酸的，是因为不舍吗？
不舍得离开她们？
还是因为自责？自责没能拯救她们？
又或者二者皆有呢？
真是没出息啊杜玉……
明明得到她们那么多庇护，关键时候却无法庇护她们。
清雅会不会再次恨他？上次离开了八年让她痛彻心扉，如今再次一别已是永别。
如果他死了，杜瑶的执念消散，她会不会也一并消失？
颜绫心的笑话还没听够呢……话说她好像很久没有说过笑话了……
曹小姐，你的剑真的很美……
各种想法在脑海中闪现。
然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心中最强烈的情绪却是不甘。
他不甘就这么死去，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他爱的姑娘们。
他还想和她们幸福地度过余生。
世尊的手重重落下。谢灵道疯了一般试图阻止世尊，但他的速度太慢太慢——
“道通往来，你我相聚，早已注定。”
杜玉瞳孔收缩。
下一秒，世尊的巴掌落下，正中杜玉的头颅，将杜玉重重拍倒在地，他体内的鲜血飙射而出，心脏在一瞬间化为齑粉。
这位曾今风光无限，坐拥无数红颜的小杜道长，终于死在了世尊手下，再无气息。
这一次，他连使用玄九章的机会都不再有了。
谢灵道的身形顿在半空，云起尘见状只能拉着他往外逃去：“谢灵道……活下来，活下去才能为杜道长报仇！”
叶霜月和叶冷星呆滞地看着杜玉的尸体，极致的愤怒与绝望只能带来极致的沉默。
世尊冷笑道：“不过是终于拍死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天空中乌云密布，雷声轰鸣。
世尊抬头看着突然变色的天空，忽然明悟了什么，脸色露出了喜色。
“莫非是雷劫？登仙之雷劫，以雷淬体洗心！”他狂喜道，“没想到因祸得福，杜玉篡改了天机录，反倒让本尊更接近真仙了！”
他也懒得再管叶霜月和叶冷星，现在任何事情都不如飞升为仙更重要。
操纵问何妄的尸体，虽然有着强大的战斗力，但始终不是真正的仙人。
世尊飞向空中，靠近那不断积蓄酝酿的雷云。
“来吧来吧！让雷劫来得更猛烈些吧！让本尊成为这世间第四位真仙吧！”
他对着天空狂呼，早已急不可耐，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