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人生如朝露（四）

雷劫之威，不仅在于淬体，更在于炼心。若是心性不定者，哪怕肉体不坏，也会在雷劫中魂飞魄散！
杜玉掐住世尊，共同迎接那代表着世界最终意志的雷霆洪流。
雷劫之所以为劫，是因为它并非只是道道雷霆，而是如同瀑布一样持续不断的雷电天幕。
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杜玉和世尊的身影就被蓝色的雷光吞没。
“杜玉！”
叶冷星身上的禁制被破，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到爱人身边。叶霜月及时拉住她：“冷星！这是登仙之劫！你去了只会害他分心！”
叶冷星很快冷静下来，她朝着姐姐点头：“……我明白了。但我能为他做什么？”
叶霜月黯然道：“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希望娘亲保佑，玉儿能平安渡过此劫，得化真仙。”
雷光首先接触的是世尊，他的表情变得扭曲，那是肉体上传来的痛楚，他不得不中断问何妄身体上的感官传递。为了保护天机录，他将十万八千片天机录汇聚成一颗圆球，吞于腹中，避免被天雷毁灭。
问何妄的肉体空有其体魄而无其魂，所以雷劫对世尊而言反倒更加棘手。
杜玉同样也不好受，雷光一接触他的身体，就将他的肉体焚毁，他不得不将更多的妖力用来肉体再生。与此同时，他的精神也变得恍惚，如若他的意志不够坚定，只是这一瞬间，便足以叫他沦为行尸走肉。
“杜玉！”
世尊吼道：“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死！你准备不足，无法应对天劫！我有办法能让我们同时逃离天劫！”
雷霆变得更加强烈，杜玉看到世尊的无垢仙躯竟然也变得焦黑起来。
这是何等的威力！
见杜玉不理会，世尊更加急切：“你没必要和我同归于尽！杜玉，听我说，我还有一门神通，能够燃尽这具肉体的力量，将你我一同送出雷劫范围，由问何妄代替我们承受此次雷劫！你只要松手，我就设法将我们送离此地！”
杜玉反而一把抓住他的脑袋，迫使他扭头对准天雷：“这些话，对老天爷去说吧！”
世尊的面庞在愈发强盛的雷霆中变得扭曲，皮肉逐渐蒸发，露出之下的骨架，藏在腹中的天机录也暴露在雷霆中：“啊！！住手——杜玉！你个杂种疯子！本尊是天机玄梁之主！是此世至尊！是九百年来最接近仙人的人类！本尊绝不能与你这个村里来的无名小卒同死！”
杜玉半个身体也被雷霆融化，但他还是露出半个笑容：“你最渴望的仙就在眼前，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啊！”
说着，竟然拖动虚弱的身躯，带着世尊往雷霆中心靠近。
天机录的竹简陆续化为灰烬，世尊的话语也变得断断续续：“我！我——不想——不想死啊！！”
哪怕是天机录，也要承受炼心之灾！
而世尊恰恰是一个连一关也未曾突破的凡人！
炼心之灾，对他来说无异于必死的酷刑。
他勉强扭过头，只剩下骨架的侧颜对着杜玉：“杜玉！！——”那呼唤中只有无限的愤怒与怨恨。
杜玉反倒在笑。
他在笑什么？
世尊心中只有疑惑，放弃登仙的机会，与他同归于尽真的值得吗？
很可惜，他这个疑惑永远不会得到解答了。
杜玉用尽最后的力气，带着世尊飞向雷劫的起源——那里是雷霆极盛之地。
二人的身影，在足以灭世的雷光中被彻底消解。
碎片遍布的虚无世界。
杜玉对此并不陌生。
这里是大道。
世界的本源，万物的本质。
他赤|裸地漂浮在大道中，身体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是死了吗？
一根拂尘在眼前扫过：“别发呆。”
杜玉顺着拂尘看去，看到了那位无比熟悉的仙人。
杜鹃道人微笑：“当初传授给你的经验没想到真能让你发掘出用处。”她说的是第一次与杜玉见面时，她曾向杜玉传授过她许多年来的见闻感悟。杜玉曾一度认为这些感悟对于武道毫无用处，没想到恰恰是这些感悟使得他早早地开始了破关之旅。
“师祖。”杜玉想拱手，却发现身体动不了。
“你的无垢仙躯还未生成，所以你现在动不了。”杜鹃道人笑着说。
“无垢仙躯……？”
“对了，还未恭喜你，杜玉，恭喜你修得真正的长生，成为了这古往今来第四位仙人。”杜鹃道人一招手，杜玉的身体便自行随着她漂浮而去。
“我还以为我渡劫失败了。”
“大神玄女留下雷劫，并非为了杜绝仙路，而是为了确保仙人不会是祸乱众生之辈。你为了拯救苍生而与世尊共赴雷劫，当然已经通过了大神玄女设下的考验。雷劫摧毁你的肉身，只是为了让你能够重新凝聚出属于自己的无垢仙躯。”
“师祖你原来一直在看着。”
“当然。”杜鹃眯着眼笑，“你莫不是怪我袖手旁观？”
“没有。我只是有些庆幸，师祖你既然在看，那我哪怕搏命失败，师尊师叔也不会有危险。”杜玉如实说道。
“你这么肯定我会救她们？”
“当年您会救，今天也一定会救。”杜玉回答，“回过头去看，师祖你做的许多决定，好似从未错过。”
“哈哈……是非对错，又哪有什么定论？今日你说我没错，说不定明日又觉得我做得不妥。”杜鹃摇头，“世界本就是混沌一片，不必将凡人的道德理论加之于自身，所谓对错只是凡人自我的规训而已，你以后是仙人了，更要在意此种。”
“晚辈受教。”
“距离你仙躯凝实，还有一段时间，你可有什么想问的？”
杜玉的确有诸多疑问，但最大的疑问还是：“师祖，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能登仙？”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还需要杜鹃道人确定一次。
“道通往来，注定如此。”杜鹃道人指着漫漫大道，“仙人超脱轮回、物质。你可知为何天机玄梁明明坐拥天机录，却为何屡屡在你身上失策？”
杜玉回忆道：“晚辈记得，笔者坎说过天机录好像推演不准晚辈的命数？”
“正是。他们之所以无法算出你的下一步，就是因为你早已是仙。”
“早已……是仙？”
“自从某个时刻起，你的命数便已经与仙路契合。不是因为你登仙成功才能成仙，而是因为你早已是仙，所以能够登仙成功。”
杜玉迟疑：“晚辈还是不懂。”
“不懂是好事。若是懂了，这人间对你再无秘密可言。”杜鹃道人笑道，“正如你所说，世尊越是攫取仙人之力，偏远镇子的小道士就越是接近仙路，这就是某种均衡。至于更深层的原因，你以后有大把时间去探究。”
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大概意思是仙人超脱时间，所以只要他某个时间成了仙，所以过去的自己也同样是仙吧。
难怪师祖说“道通往来，你我相聚，早已注定”，难怪师祖一直对他多有关照，难怪他有那般未卜先知的能力，这一切都是未来之因，得往日之果。
“师祖，晚辈还有一问，晚辈今后又将如何？”
“你往后如何，取决于你。你是担心以后成了仙，距离你那群红颜知己太过遥远？”
“是……”
杜鹃道人无奈摇头：“问何妄为了他的爱妻，甘愿放弃自我。你在仙路上走得比问何妄更远，自然也能做得比他更好。你可以当一个自由自在的仙人，也可以回到你的小家继续当小杜道长。这一切，都取决于你。”
“只是……”杜鹃道人说，“成了仙后，你恐怕无法正常获得后代了。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老杜家好像都指望你传宗接代吧？”
“这个，以后再想办法吧。”杜玉苦笑。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世尊死了吗？”
杜鹃道人摇头：“他在北荒还有一具尸傀藏了分魂。等你凝实了无垢仙躯，随时可以找他算账。他如今失去了问何妄之躯与天机录，已经一无所有了。”
“那师祖你呢？你上次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是。”杜鹃道人说，“既然此世有了真仙，我也不必再留在这里。我准备离开此世，飞往无垠的星空。”
“所以师祖你一直是在等我？”
“对。”
“您不再见一见叶霜月和叶冷星姐妹吗？”
“徒增伤感，不见更好。”杜鹃道人指着他，“你走上一条前所未有的仙路，神魂与肉体皆是从此不灭，你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她们。我倒有些好奇，你这仙由妖、玄、人三灵共构，以后要如何对待妖族？”
杜玉想了想：“我如今已经想清楚了，妖与人之争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循环往替不过是世间常理，没有谁错谁对之分。我当初将它们流放在秘境中，并不妥当。”
“哦？”
“我打算将所有秘境整合在一起，开辟出一个不亚于人世的妖之世。从此妖与人分两界而存，互不干扰，既免了妖族妖瘾，也免了人族受害。”
“那新的世界叫什么？”
“妖界？魔界？随便叫什么，我也没想好，毕竟只是一个初步的构想，还需要往后几百上千年去优化改良。”
“你这是存了私心吧，为了花山那群小狐狸。”杜鹃道人一语道破。
杜玉心虚地笑了。
“若是无了私心，你也不是杜玉了。”杜鹃道人也不责怪他，“你越是有私心，越是与这个世界割舍不开，越是会保护他们，无论是人界还是所谓的妖界。”
“师祖……”
杜鹃道人扬起了拂尘：“时候快到了，我有一个问题，你仔细考虑再回答我。”
“师祖请问。”
“杜玉，你的大宏愿是什么？”
此问一出，杜玉陷入长久的沉默。杜鹃道人也不催促他，只是安静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