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人生如朝露（五）

古往今来，多少王侯将相趋之若鹜，多少武夫书生梦寐以求，又有多少人间风波因它而生，多少恩怨情仇由它而起。
长生二字，充满了无限的魔力，越是高位者，越是渴望永远保存自己的权力、地位，也往往会造成更大的破坏。
商无悔渴望触碰到仙人之境，杜彩衣渴望成为下一位仙人，世尊为了仙人之位谋划九百年，甚至于叶霜月也曾因破关而迷惘过许久。
如果世间没有仙……没有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幻梦，是否又能少了许多劫难？
看着和蔼微笑的杜鹃道人，杜玉严肃说：“晚辈希望……从此以后，天下无仙。”
“哦？”
“仙归仙，人归人，妖归妖。人不知有仙，仙也不示于人。”
“哪怕是你杜玉？”
“哪怕是我杜玉。”
“你可知今日之后，世人本该为你立像开庙，享万世香火？”
“我知，却也不稀罕。”
“有脾性。”杜鹃道人笑着摇头，“若真是天下无仙，世上将不会再有新的仙人，你不怕背负自私之名？”
“自私与否，无人能评价我。”
“若是天下无仙，世人都会忘记杜玉其人，忘记你救过苍生，忘记你的一切，你能接受？”
“只要我爱的人没有忘记就足够了。”杜玉心中的道路愈发清晰，“我的大宏愿是，天下再无仙的踪迹与传说，凡人不再追逐那虚无的幻梦，过往的一切都消散在历史中，无人知晓，也无人记得。再也没有长生，再也没有登仙，再也没有所谓虚无缥缈的天命，凡人们靠着自己的手开辟属于自己的未来。这样的世界未必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但至少不会比今天更加糟糕，不会有下一个世尊兴风作浪。”
杜鹃道人颔首：“既然这是你的大宏愿，那你便去做吧。当你无垢仙躯凝实，你随时可以用仙力将你的大宏愿实现。只是……你说不希望你爱的人忘记你，我有一事需要提醒你。”
“师祖请指点。”
“人生本就如朝露，弹指即逝，多少人的人生意义就浓缩在这朝夕之间。你若是仙，想与你的红颜们相守，但她们未必能接受永恒的羁绊。在你立下大宏愿前，你最好亲自去问一问她们，她们可愿意在往后余生与你永不分离？如若有接受不了的，还请让她们就此遗忘你，好过以后徒增苦痛。”
向她们确认心意吗？
杜玉有些紧张，她们真的愿意陪他共享这所谓的仙的永生吗？
“妖族可以免受你大宏愿的影响，毕竟你日后的妖界还是需要一位所谓的仙来镇场的。你要问的，应当是你在凡间相遇、相知、相爱的红颜们。”
“晚辈受教。如若她们不愿，晚辈也不会强求。”
“不必再称晚辈了。”杜鹃道人走到他面前，将拂尘交到杜玉的手里。
杜玉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能够动了。
这是……无垢仙躯。
身体里充满了纯净的能量，无穷无尽，仿佛只要一个念头，便能改变世界。现在看来，世尊对仙人躯体的野蛮使用只是仙人之力的皮毛，仙人已经不需要破坏的力量，他所掌控的力量是改变。
将物质分解、再造，将精神解构，将世界的法则随意拿捏。
所谓仙术神通，只是仙人为了约束自己的力量不对世界产生永久性破坏的一种自限而已。
“杜玉，精神点。”杜鹃道人拍了拍杜玉的肩膀，“从此以后你就是所有人的‘前辈’了，该有点高人的样子了。”
杜玉拿着拂尘，莫名觉得眼睛有些酸：“师祖……”
他知道，当他无垢仙躯凝实，师祖就要永远离开了。
“以后此方世界的担子就落到你身上了，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求到我这里来了。”杜鹃道人笑得慈祥。
“晚辈……不，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守候此方天地。”
“好。”
她再也没有多说，只是郑重地点头，随后转身往大道尽头走去。
“师祖！”
杜玉忍不住呼唤她。
那佝偻的老妇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她用她那沧桑的嗓音念着诗：
“我如朝露降人间，瞬息光华梦一般。
夜尽天明皆逝去，空留幻影映尘寰。”
身形化作一颗流星，飞向那无垠的星空，再也不回头。一如她年少时的梦想——在她也是个少女之时，曾无比好奇星星的模样，如今，她不过是终于能毫无负担追逐她千年前的一场梦罢了。
对她而言，在凡间的一切不过朝露一场，她最终的归宿是无限的星空。
“且醉今朝花下酒，贪问广寒几度秋。
繁华落尽皆成梦，星冷月霜徒余空。一场空。”
雷光消散。
杜玉立在空中，头顶的乌云散去，他手中只剩下一片已经烧焦的天机录残片。
此物由大神玄女传下，最终也由大神玄女留下的天雷所毁。
时也命也。
杜玉看着身下已经化为废墟的京都城，他心念一动，瞬息来到万里之外的北荒之地。
最后幸存的笔者离搀扶着一具走路摇摇晃晃的尸傀：“世尊……我们要逃到哪里去？这里已经是北荒，还有谁会追来？”
尸傀痴痴呆呆，连话也说不囫囵：“杜……玉……逃……”
“杜玉，他怎么会——”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重新披上黑白道袍的年轻道士正悬浮在他的前方，像是早已等待多时。
不可能……刚刚这里明明没人的！
然而那道士只是睁开眼，一道银白之光扫过，笔者离以及世尊最后的分魂便在这白光下烟消云散，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一点也不张扬，杜玉只是在这无人的北荒一角，将这世间最大的魔头彻底葬送。如他们所愿，生前蝇营狗苟，死后不值一提。
杜玉一挥袖子，再度消失在北荒，重新回到了京都城上空。
他张开双手，仙力汇聚，原本化为废墟的城市宛若时空倒流般重建。
身后传来响动，转头一看，却被叶冷星抱了个满怀。
她死死抱紧杜玉，嘴里发出呜呜声，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叶冷星后面，叶霜月也捂住嘴巴，因杜玉的归来喜极而泣。
杜玉张了张嘴：“师尊，冷星……”
又摇头：“不，霜月，冷星，我回来了，一切都结束了。”
听到他的称呼，叶霜月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泪流满面地飞上前，将妹妹和杜玉一并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