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从前有座寻仙山（终章）

十二年后。
这个世界以武为尊，侠客当道，上至庙堂达官，下至渡头小儿，都能念出几位武林高手的名字，譬如化生毒宗的一代魔头谢灵道，譬如主张有教无类广收门徒正道巨擘云起尘，又譬如传闻中的绝顶高手断浪。娃娃们自呱呱落地的那一刻，便天然地被长辈寄予“要学得绝世武功，成为一代大侠”的厚望。
哪怕是道观，修的也非玄门奥秘，而是武道攻伐之法。
这位头戴斗笠的道姑便是如此，她身材曼妙，看不清面容，但那腰间一柄银蛇软剑足以叫过往人知晓玫瑰带刺。道姑坐在酒桌边，那清冷的气场逼得四周空无一人。
她冷哼一声，向不远处瑟瑟发抖的卖报小童招手：“拿一份时报来。”
那小童战战兢兢地走上去，看到道姑脚边一具胸口冒血的尸体，汗毛倒立。方才就是这汉子想调戏道姑，被道姑干脆利落一剑穿心……
这道姑是哪里来的？好重的杀性……
道姑接过时报，就在尸体边这么旁若无人地读起报来。
“齐国国相公孙默吞并周、赵，重振齐国，如今齐国已然成了天下第二大国……可惜公孙默膝下无子，注定要为他人作嫁衣。”
“六扇门根据过往武者表现，重新划分出武道境界，分为后天境、先天境、天人境三大境界，其中又各自细分十个小境界，其中云起尘为标准的天人境天人感应级别的武者？”道姑嗤笑，“花里胡哨弄些境界之分，中原武者都是如此追求华而不实之事吗？”
继续往下看去：“谢灵道已成一代魔宗，口号为让邪派再次伟大，已然成了许多年轻武者的精神偶像？”锐评道：“以一个邪派武者为精神偶像，中原武者未来也是一片灰暗。”
“江湖新锐，杜琰已经成北荒中坚一代第一武者！六扇门专访，杜琰表示勤能补拙！”道姑又摇头，“连杜琰一个迷恋剑的怪人都比不过，北荒也没落了。”
“正道联盟解散？如今成立新的武林联盟，盟主之位又将花落谁家？可笑……不修武道，去沽名钓誉！”
周围其他武者终于听不下去，一名年轻武者站起来指着她怒道：“你这外来的道姑，随意杀人就算了，左一个看不起，右一个看不起，未免有些眼高手低了！你若是看不起我们中原武者，大可自己去上门挑战，何必在背后说些闲话？”
道姑冷哼：“我杀人是因为此人心怀不轨，以为我没发现他在我茶水里下了淫毒。对付此种恶徒，就该杀无赦，此乃我毕生信条，你若非恶人，就不该对我指责。而且，你说我看不上中原武者……哼，确实如此，你们中原人大多外强中干，若是不服，你大可此时向我拔剑！”
“你！”
“怎么，不敢拔剑？”道姑冷笑。
那武者看着道姑身边的已经发凉的尸体，心中发怵，这道姑武功深不可测，他当真不敢拔剑。
“废物。”道姑毫不客气，骂得那武者面红耳赤。
她低头，却发现报童依然战战兢兢站在原地：“你怎么不走？”
报童结结巴巴：“……还、还没给钱……”
道姑一愣，旋即发出一声不知情绪的笑声，从袖中取出银钱放在桌上。报童急忙拿过银钱，转身欲走。
道姑叫住他：“慢着。”
报童叫苦不迭：“姐姐你还有什么事吩咐？”
“我问你，你知道这里哪里有仙人吗？”隔着斗笠的面纱，道姑的眼睛都仿佛在闪闪发光。
仙人？
报童一愣。
哪怕是他这种小儿都知道，这世上没有仙人，那些只是民俗传说罢了。
道姑似乎是看出他所想，又补充：“我说的仙人不是那些神话中的仙人，而是真真切切的仙人。”
报童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我们这里最大的门派就是铁掌门……在莲子镇花山附近……”
莲子镇……的确是和记忆中那个名字符合，但这里真的能找到仙人吗？
“姐姐你如果、如果要找仙人，可以去花山看一看……”
道姑摆手：“知道了，你走吧。”
说罢，在桌上丢下酒钱，抓着软剑往外走去。等她走远了，酒家才探出头，一脸无奈：“这些练武的都有些魔怔了，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啊？”
寻仙又寻仙。
她从齐国一路走来，无论是师门长辈，还是沿途武者，他们都说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仙人，她的寻找注定徒劳无功。
可是……
可是……
她的记忆中，明明有过仙人的影子。
这世上，一定是有仙人的。
她一定见过仙人。
道姑走在田间道路上，看着辽阔的田园，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力感。仙人真的会住在这种乡下地方吗？难道她真的是记错了吗？
走过千山万水，最终也依然是一无所获吗？
道姑有些丧气，也许师傅们说得对，这世上终究是没有一个从天而降拯救苍生的仙人，武者们应追求的是自我的超越而非虚无缥缈的神仙。
这是最后一次尝试了，如果依然没有找到仙人，那她就回四季观，不再探索这些神鬼之事，不再为那梦中的场景而魂牵梦萦。
道姑走过镇子，最终来到他们所说的花山脚下。
这里的山和其他地方并无不同，仙人凭什么会住在这里？
忽然，她注意到树林中有什么东西在她靠近后窜动。道姑目光一闪：“是谁？！”当即追了上去。
一路深入树林，最终停在一处林深声静的小潭边。
小湖边坐着一个垂钓的年轻人，仔细看去，这年轻人的鱼线上甚至没有鱼钩。
那引起道姑注意的东西原来是一只看起来还没成年的红毛小狐狸，小狐狸窜到那垂钓年轻人的袖子里，惹得那年轻人一阵惊呼：
“呀……鱼儿都被吓跑了，你真不老实……”
道姑手按在软剑剑柄上：“你养的狐狸？”
那年轻人这才抬头看向她。
这男子看起来岁数和她差不多，甚至要更加年轻，但不知为何浑身透露着一股莫名的成熟气质，看她的眼神好似是一个长辈在打量晚辈。
年轻人呵呵一笑，并不回答：“远来是客，既然是客，何必动粗呢？姑娘请坐，不妨好好享受一番此方山水。”
道姑却不领情：“我在找仙人，你知道哪里有仙人吗？”
男子一愣，似乎是很久没有听到过“仙人”二字了：“仙人？你要找仙人做什么？”
道姑心中稍有激动，她注意到这个男子并未反驳她仙人不存在，而是问她找仙人做什么。莫非此人知道仙人在哪？
“我在寻找一个仙人……我虽不记得他的名字和样貌，但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我一定要找到的人。”道姑坚定地说。
男子轻笑：“找一个不记得名字和样貌的人……好像在很多年以前，也有一个姑娘托我找人。”他不再看道姑，而是专心钓鱼：“你既然连这人是谁是何模样都不知道，为何要找他呢？”
道姑皱眉：“我……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经常梦到……梦到在一片火海中，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仙人把我从地狱中救出来。”
“为了找一个梦中的人？”男子错愕。
“……是。”
“你从远方来，就为了找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人吗？”男子摇头，“你叫什么名字，又从何而来？”
道姑犹豫一阵，最后还是决定相信一次这个面善的年轻人：“裴少青，来自四季观。”
四季观的裴少青……
“你找到仙人了又要做什么？”他问。
裴少青已然有些不耐烦：“你直接告诉我仙人在哪就行。”
男子哈哈大笑：“此地名为花山，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有另一个名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从前有座寻仙山，山上有个尼姑庵，尼姑庵住的一个小道士。”男子唱了起来。
裴少青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尼姑庵里怎么会住着道士？”
男子摇头：“此山曾有仙迹，所以名为寻仙山。你如果要找仙人，倒也算是来对了地方。只是……”
裴少青急促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你现在的这些修为，找到了仙人也做不了什么。”年轻人将鱼竿放在一旁，袖子里的小红狐狸又窜到林子里去了，“记得晚上回来吃饭，别玩太疯。”
那小狐狸当真还嘤嘤地应了一声。
裴少青疑惑地看着男子：“我的修为？按照你们梁国的说法，我现在修为已经到了先天四象归真境，距离天人也只有一步之遥。在我这般年纪，修为比得上我的恐怕世间没有几人！”
男子摆了摆手指：“不行不行，太弱了。”
裴少青有些恼怒，她脾气本就不算好，如今被一个山野村夫看不起，当即来了脾气，她也不拔剑，就横过剑鞘：“那让你这村夫见识见识我的修为！”说罢挥动剑鞘打向这俊秀的年轻人。
谁知她眼前一闪，迅如雷电的一击被对方轻易躲过。头上一凉，原来是头戴的斗笠面纱被这登徒子一把掀起！
裴少青怒道：“你这登徒子！”
男子看着她的容颜，小声嘀咕：“女大十八变……小时候灰头土脸的模样，长大后居然如此标致。”
他伸手一点，裴少青手腕一痛，剑鞘脱手。如若这是实战，裴少青已经一败涂地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你这是什么功夫？”
男子嘿嘿一笑：“怎么样？想学吗？”
裴少青哼了一声，不作回答。她默默捡起斗笠重新戴了回去。
男子继续说：“如果你学了我的武功，说不定能找到仙人哦。”
裴少青不悦道：“我已有师门，师傅们对我恩重如山，我并无背弃之想。”
“不不不，我这宗门不要求你背弃四季观。”男子笑着说，“我这个宗门规矩很宽松的，只要心诚就行。名字叫……名字叫……额……就叫无极门。”
裴少青一阵无语：“这真不是你随口胡编的名字吗？这天底下叫无极门、无极宗的门派，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男子笑道：“总之，你要不要考虑学我的武功？等你武功大成了，我就告诉你去哪里可以找到仙人。”
裴少青心中纠结，她实在是拉不下脸在一个比他年轻的男子底下学武。
“你这门派有多大规模？”
“目前就你一个预备弟子。”男人嬉皮笑脸。
裴少青更是无语，若不是这男子武功着实了不起，她甚至都怀疑自己遇到了骗子。
但是……他说可以找到仙人……
仙人……
裴少青一咬牙，拱手道：“好，我拜就是！但你如若骗了我，我与你不死不休！”
男子欣喜道：“好好好，从此你就是我无极门的首席大弟子了，我就是你的师尊了。”
裴少青越发觉得荒诞无稽，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了：“你真的靠谱吗？我连你叫什么也不知道。”
“我姓杜名玉。”男人微笑，“平时住在山下莲子镇里。”
杜玉……从未在江湖上听说过这等高手，莫非真是什么隐世天才吗？
裴少青略有气愤：“你最好不要骗我，如果我找不到仙人，我跟你没完。”
杜玉双手背在身后：“无妨无妨。你若是要找仙人，肯定得从寻仙山开始找起，说来话长，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山上走去，裴少青跟在他身后，静静听着他的讲述。
二人渐行渐远，最终变成山野的一部分，融入到这仙气飘飘的山林之中。这奇幻又平淡的邂逅，好似一段旧故事的结束，又好似一段新故事的开端。
山脚下，牧童坐在水牛脊背上，唱着此地的童谣：
从前有座寻仙山，
山上有个尼姑庵。
庵里住的小道士，
偏说自己是书生。
木鱼肚里藏烧鸡，
拂尘杆上挂红绳。
三清像前亲与爱，
惊得紫烟绕房梁。
忽有一日贵人访，
推门不见诵经坛。
葫芦倒挂炼丹药，
方知小道是仙官。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