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乡巴佬（上）

九年前。
颜绫心第一次遇到整个琴音谷都被惊动的大事件，她茫然地走出自己的小居所，看到收养她的古医圣站在一对貌若天仙的姐妹面前，正焦急地说着什么。在其中一位女子怀里，还有一个皮肤红得不自然的男孩。
这是颜绫心第一次见到“乡巴佬”。
“乡巴佬”被留在了琴音谷，由医圣亲自治病。之所以是“乡巴佬”，是因为那男孩被剃了个光头，和琴音谷里来来往往的达官贵族、武林高手们格格不入，虽然医圣说这是为了方便治疗才给他剃了光头，可颜绫心还是在心里称呼他为“乡巴佬”。
至于为什么是乡巴佬……可能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每次医圣给他治病时，颜绫心都会在门边探出脑袋，向里张望。她很确定乡巴佬看到她了，但他好像病的很严重，每次都只能清醒一小会，颜绫心很好奇，如果他清醒了，看到自己会说什么呢？
“绫心，你替我看护一会，我去磨个药，他们磨药我不放心。”医圣摸了摸她那已经逐渐发白的头发，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忍，“绫心，说不定这次就能找到治好你的方法了。”
治好我？彼时的颜绫心还不太理解，虽然他们都说她身怀绝症，可她从不觉得自己有病啊？她能跑能跳，能吃能睡，不是哑巴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要治什么？
她坐在床边，一本正经。打量着小男孩的光头，只觉没有想象中锃亮。
忽然，躺在床上的小光头睁开了眼睛，发出了不太舒服的低沉的呻|吟：“……我在哪……”
颜绫心忽而深吸一口气，变得无比紧张。这是她第一次与陌生人对话，她该说什么？是她该回答吗？还是轮到小光头继续说话？她不知道。她唯一和其他人交流的经验，就是被古涵音骂是“捡来的乡巴佬”。
小光头偏过头，意识模糊间，看到这白发的小女孩：“……你是白无常吗……”
“我、我、我……”她不知所措，“你、你叫什么？”
“……杜玉……”小光头闭上眼睛，又睡死过去。颜绫心有些失落，直到最后她还是没能说出自己的名字。
医圣端着一碗药汤过来：“绫心，你可以去玩了。”
颜绫心往外走了几步，回头：“爷爷，他得了什么病？”
“是被人下了很厉害的毒。”
“他会死吗？”
“我不知道。”
“连爷爷你也治不好吗？”
“……”医圣摇头，他没有把握，这小孩体质太弱，蛊毒毒性又太凶猛，能不能治好其实全看中毒者的意志力能不能坚持到他的治疗生效。
颜绫心哦了一声，她有些难过，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谷外的同龄人，结果他却好像要死了。
接下来每天，颜绫心都会在医圣给乡巴佬治病时守在一边，她看着杜玉的情况逐渐好转，连医圣也感叹这孩子意志坚韧得可怕。
直到有一天，小光头终于能在大部分时候保持清醒了，也能勉强下地走路。
“你不是白无常吗？”杜玉问她，他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有白色的头发。
“说了我不是！”颜绫心有些生气，她端起扫把，将院子里的落叶扫到一起，一脸憔悴的杜玉则蹲在一边看她扫地。
她觉得杜玉有些傻气，刚开始她还因为腼腆而感到拘谨，和杜玉交流多了后恼火反而占了多数。
“我说了我叫颜绫心，头发只是因为得了病才会变白！”
“可你不像得病的样子啊。”杜玉一脸无辜，“像我这样才是。”
“我哪里知道！”她觉得这小子一定是个不学无术的，和他沟通简直就像在同牛说话一样，同一件事要反复说好几次，明明她说过自己不是白无常了。
讨厌死了。
杜玉失落地点头：“我还以为能见到传说中的白无常，这样就能请它不要抓一些好鬼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颜绫心哼了一声：“白无常肯定都是很可怕的厉鬼，会是我这样的女孩吗？”
杜玉脑袋一抽，问：“你算是漂亮吗？”
颜绫心愈发恼火，虽然她一直被古涵音那帮人排挤，但连她们也只是说自己乡巴佬，而不会说自己是个丑女吧？
“我不知道！”她愤愤地说，“抬起屁股让一下，我扫地！”
杜玉赶忙让开位置，一脸怀恋地说：“我觉得还是李清雅更漂亮一点。”
“谁是李清雅？”
“我最好的朋友。”杜玉脸红了一瞬，“我们之前订下了婚约。”
“她是哪里人？”颜绫心有些不服气，“是哪国的公主吗？是什么江湖才女吗？”
“不是，她是我们镇子上米铺的小姐。”杜玉一脸骄傲。
颜绫心哼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对牛弹琴，琴音谷每天多少当世罕见的人杰来往，最次也是一派之主：“乡巴佬！”她忍不住说。
杜玉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闻言也朝她吐舌头：“我是乡巴佬，你就是扫地婆。”
颜绫心生气极了，抬起扫把要去打他。杜玉迈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扫地婆，丑八怪，不如清雅一丁点！”
“谁要和你这乡巴佬去比！”颜绫心委屈极了，怎么连个外人都在欺负她。想到伤心处，她蹲下来呜呜地哭了起来。早知道不来琴音谷了，一点也不开心。
杜玉见她哭了，也愧疚地蹲在她身边：“你怎么这么爱哭，我只是、只是……”
想了想，把扫把递给她：“你打我吧，我不躲了。”
颜绫心拿过扫把，哭啼啼地跑了，留下杜玉一脸尴尬。
第二天，医圣照例给杜玉施针后，他赶紧跑下床，想去找颜绫心道歉。
他找到颜绫心住的小院子，看到一个扎着双髻的女孩领着一帮人在颜绫心住的院子墙上涂涂写写：
“乡巴佬。”
“捡来的。”
“没人要。”
“野孩子。”
那女孩朝院子喊：“捡来的乡巴佬，你快出来，我这里有好玩的东西给你！”
院子内毫无回应。
古涵音觉得无趣，领着一帮人走了，经过杜玉时多看了他的光头几眼，张了张嘴，似是想到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可是记得，这小子是被天下第一魔头送来的，她轻易得罪不了。
等古涵音走了，颜绫心才提着水桶和猪毛刷走出来，默默地刷掉墙上那些用泥巴涂写的不堪的文字。
杜玉想了想，也走上前，随便找过一块破布帮颜绫心刷墙。
颜绫心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杜玉偏头，看见颜绫心眼睛里泪光闪闪，她一定很委屈。
杜玉一边刷，一边问：“为什么不告诉医圣爷爷……他对你那么好，肯定会替你教训她们的。”
“不想他知道这些事。”颜绫心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又不懂！”她声音有些大了，旋即面露歉意，埋头自顾自地刷墙了。
杜玉刷着墙，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和你们这些大门派的弟子比起来，我的确是乡巴佬啦。”
颜绫心手上动作顿了顿，然后恢复原状。
“你当然是乡巴佬。”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