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接触人类

幼小的少女，双手紧攥着亚修的衣摆，指尖甚至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就仿佛……她抓住的是生命中最后一丝依靠。
亚修看着那发白的纤细手指，再结合先前她的发言，只感觉这孩子仿佛是在无声地用这个动作，诉说着：请不要离开我，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这样的话。
尽管亚修实在都搞不懂，她道歉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因此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双小手，便陷入苦恼之中。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缓慢。
而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苦恼逐渐软化，那份复杂的情绪中转变过来的是疼惜与温柔。
他的心，仿佛被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牵引着，令他轻抚着菲伦柔软的发丝，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珠，用尽可能平和而温暖的语调道：
“我明白了你的想法……虽然我很想就这样答应下来，可是这样对你和我都不负责，毕竟这件事对你我都关系重大，所以把你交到更合适的家庭之前，我们先聊一聊吧？”
“聊……聊一……聊……？”菲伦的话语在哽咽中断断续续，但她的脑袋却很快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并在明白的瞬间用力地摇头，语气坚决而颤抖：“——不要！……我不要聊！”
“听话，菲伦，我这是……”
“我不要！绝对……绝对不要！”
“……是吗？”
对于总是表现得像个大人的菲伦来说，如此任性的发言倒也是第一次，却叫他在苦恼中很快明白，言语似乎已经没有意义。
或许就像一般人说的那样，平日里越是理智、压抑的人，失控起来就越是难以控制。
因为这种人，长期压抑自己的情感，一旦情绪达到某个临界点，就会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情绪反应。
除非自己答应她的要求，否则单靠言语根本没有意义，因为这种状态下的人根本就不会选择谈判。
沟通，就有这两条路——要么自己成功，要么就是彻底的失败。
但他不想去骗，也不想去面临欺骗之后的风险。
或者说他希望，尽可能避免，欺骗之后进行的谈判，若无法谈妥对菲伦的二次伤害。
毕竟现在答应之后，如果再反悔……他怀疑这孩子以后会恨自己。
因此在注视着，这因情绪失控而泪汪汪地抓着自己的孩子时，他干脆伸手将其揽入怀中。
就这么轻轻的，让那颤抖的身子靠在自己的胸口上，并一语不发地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无言的希望能够用行动，来令其重新冷静下来——就像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
也是在这无声的拥抱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哭泣的声音也逐渐平息，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泪水渐渐止住的菲伦，那双小手却是紧紧环抱着亚修的腰，仿佛在害怕一旦松开，就会失去这份温暖和依靠。
亚修同样没有松开手，只是轻轻地拥着，这脆弱到仿佛一用力就会不小心弄坏的小小少女。
……
……
离开这房间，但实际并未走远，而是躲在窗外的海塔，悄悄地在外偷看两人的举动。
此刻就算是他也感觉到，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色彩，这片刻的宁静中交织着是最真挚的情感纽带，只是……
“……亚修不可能这么简单的接受吧？”就像对芙莉莲的了解一样，他对亚修的了解也相当充分。
尽管亚修并未暴露自己到底是什么人，但海塔却能够看出他并非人类，至少人类不可能这么久，身体机能都还没有老化，并且甚至还在不断变强。
而对于这种长生种而言，接受一个人类的孩子……这确实非常困难。
正因如此，他也没办法去责备亚修，因为这确实是长痛不如短痛的一种方法，但是……
“……那孩子真的想和你在一起，真的太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痛啊。”
海塔从窗边收回视线，止不住的长吁短叹。
如果自己要是再年轻十岁，又或是菲伦没有遇到亚修，他觉得自己就算非常不合适，还是会勉强的去收养这孩子。
但只要稍微有点靠谱的人在，他都没法去接手。
因为他的年龄不允许，他……已经过百了啊。
这个年龄的他甚至都需要担心，自己一觉过后醒不来，如果没人发现自己的话，自己的尸体会不会就烂在床上。
尽管这听起来很糟糕，但这也是他作为独居老人，必须面对的客观现实。
因此就算亚修非常不负责任，直接跑走他自己也是得想办法找人照顾菲伦，否则……这孩子一个人该如何生存下去？
本来他也是不打算多插手，但是他也是真的心疼的菲伦，因此才稍稍的横插了一手，并且——准备继续再搅合一下。
等了许久，菲伦哭累睡去，被亚修就近的抱到自己的床上，他才重新步入室内。
由于菲伦就算是睡着也没有松开手，导致亚修这会儿只是远远盯着那房间里被打开的抽屉，并很快将目光投向那个，生怕弄出声音而连拐杖都没使用，轻手轻脚走来的海塔，狐疑道：
“海塔，那个抽屉是你打开的吧？”
“……你突然竟然怀疑自己的朋友？你自己忘记锁了吧？”海塔一脸的意外。
那老脸上，甚至还有一些委屈的味道。
但亚修却是冷眼看着他，一点没有要同情老人家的感觉，甚至冷声道：“别装模作样了，我还不了解你吗？”
“哈啊……真是没想到，人生的最后竟会迎来了亲友的反目。”海塔一副人生不值得的模样，双手负背的连连摇头。
这装模作样的程度，让亚修差点都没忍住，冲上去给他来上一拳。
但是摸着那就枕在自己膝上，眼角含泪、睡得正香的菲伦的头发，他还是努力像是要将情感，全部吐到空气中似的长吁了一口气，才让自己勉强冷静了下来：
“……如果只是单纯忘记锁了，这孩子肯定不会翻开来看的，肯定之前被人打开并露出了名字……”
“你对菲伦真是了解呢。”
“……不管愿不愿意，我姑且还是认识了她一年多了，大概还是能了解的。”
“是吗是吗～？”海塔笑眯眯的点头。
这态度，看的亚修都忍不住想找东西丢过去：“没事给我惹个麻烦，你现在就这态度了？？”
“哎呀～那真是抱歉呢，哈哈～哈哈～”
在这对话前，海塔已经明确了自己的打算，现在更是笑着再一次确信自己的目标，还重新就转身离开了房间，并顺手帮他把房门给关上了。
这家伙突然之间怎么了？？——亚修茫然地盯着大门看了一会儿，才郁闷的重新低下头，看向侧躺在膝上的小小少女，不自觉地摸着她的头发大叹了一口气：
“带小孩，比想象中的更麻烦啊，果然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接触人类才对……”
但现在后悔，好像也有些太晚了，而他甚至一不留神都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人类来着，只是……作魔族的时间已经远远多过当人的时间。
……
隔日。
菲伦一觉醒来就发现了，亚修竟躺在自己的身旁，但再认真观察一下她才发现……是自己睡在他的房间里。
昨夜的记忆也在这个时候跟着涌上心头，让她只感到鼻子一阵酸楚，好险没忍住再一次上涌的情绪。
但还是整理好昨夜没能更换的衣服，她就小心翼翼的从床上起身，并且熟练的到院中打上井水。
没有栅栏的院子里，温柔的晨曦轻轻拂过肌肤，带来一抹细腻的温暖，鸟儿们在四周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仿佛是来自大自然的拥抱……一片都那么的宁静、祥和。
只是想到昨夜发生的事，菲伦的脸色就显得有些阴沉，因为在最后亚修都没有答应自己的请求。
仿佛一切都早已经注定，让她只是想到之后还要再谈这件事，心情就变得无比沉重。
不小心装太多的木桶提把，也勒得她手指生痛，可她并未和往常一样倒回去一些，而是咬紧牙关、步履蹒跚地向前，想就这么和往常一样，去帮亚修准备一下早上用的水。
……实际上不仅仅是菲伦心情沉重，在她起身时就已经苏醒的亚修也是一样。
亚修只是想想，还得谈一次就已经在胃疼了。
而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明明自己只是暂时帮忙照顾个孩子，为什么会弄得自己这样左右为难。
但在透过窗户缝隙注意到，那小小的身体、随着水桶中的水而左右摇摆着的少女，让水溅湿了脚和裙摆之时，他便忍不住轻叹着整理了一下衣服，就跟着从房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