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你的噩梦又是什么?直面山中众神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给我一杯可乐字数:9402更新时间:2026/04/16 14:44:29
黑暗。
一望无际的黑暗,在逃离了川山县后,世界上下左右皆化作虚无,凝滞的压抑感如无形之手丝丝缕缕缠绕而上。
背后的川山县沙盘渐渐模糊,亮光消散,直至消失,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最纯粹的黑。
接下来会去哪儿?
不知道。
浅仓玲奈紧紧抱着上杉信的腰,视线触及这片纯粹的黑暗,
摩托车在黑暗中凌空疾驰。
无光的环境中,只剩下摩托车前灯射出一束苍白光芒,犹如利剑,硬生生在无垠的暗夜中劈开一条生路。
引擎轰鸣在空旷的黑暗世界中回荡,也被这厚重的黑暗所吸收,变得微弱而不真切。
黑暗仿佛有生命一般,缓缓地、贪婪地将他们包围。
像是一颗石头落入死寂的黑色海洋,猛然溅起一朵水花,随后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摩托车溺毙进去。
黑暗张大嘴巴,将少年少女一口吞下。
……
“阿信……”
“小唯呢?”
“车祸……”
“信你小心一点!”
感觉像是浸泡在浓稠的水中,周遭的一切都被拉扯得缓慢而扭曲。
有嘈杂的声音,就像是被水浸透的音符,断断续续地从四面八方传来,时而如同低语般贴近耳畔,时而又飘向远处,化作模糊的背景。
上杉信察觉时间像是失去了原本的流动感,每一秒都变得异常漫长,他试图集中注意力,强行撑起眼皮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忽地微微睁大眼,神情错愕地观察四周,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客厅内。
方方正正的木桌稳坐其间,桌上随意摆放着几本杂志,铺有软糯舒适的地毯。
电视机被巧妙地安置在客厅的一隅,周围点缀着几盆小巧的绿植,视线再往内部探去,一排排橱柜以及厨台的大理石台面,一个开放式厨房嵌在隔断后,有个年轻的妇人正站在厨房的一角,摆弄着咖啡机。
很熟悉。
几经更换依旧要摆上去的绿植,哥哥妹妹对咖啡没有特殊的爱好却仍然保留父母的痕迹。
这不就是我家吗?
上杉信的视线触及那位在厨房悠哉悠哉冲泡咖啡的妇人,忍不住一阵恍惚。那是他的母亲上杉葵,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微笑,他只在八年前见她这么笑过,她人生最后的两年光景里,哪怕是脸上的微笑也始终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
他又看到了客厅中坐着的男孩,看到了在沙发后跑动的妹妹,也看到了盘腿而坐正头疼着的眼镜男人。
霎时间,他的瞳孔微微一颤。
有个声音问道:
【你的噩梦是什么样的?】
正值十二月的冬季,一个难得晴天的闲适周末,年仅九岁的上杉信就这么坐在方桌前托着下巴,小学三年级的第二学期也快结束,不久后就是十天左右的寒假,但这小崽子并不高兴,就这么幽幽地凝视着桌子对面的眼镜男人,老爹正摸着下巴干笑。
“不妙不妙……”
上杉友也轻敲着桌面,身为老子却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他就期盼着小雨啊小雨,你今天来把我家阿信给带去培养青梅竹马的默契与感情好不好?再不来救场叔叔我的一世英名可就得栽了。
哦,是已经栽了。
“爸。”
“哎,在呢。”
“你是不是答应过我来着?”
父子二人正处在一个微妙的氛围中。
年仅五岁的人类幼崽小唯从旁边跑过来,从背后一个哇呀呀的熊抱撞在了上杉信的肩上,从后面双手环抱而上,圆嘟嘟的小脸贴着兄长的后背,开心地蹭了蹭,大喊道:“哥哥,抓住你了!”
抓住了,但又没完全抓住。
这妮子的小脚丫不安分地缠了上来,上杉信给她一点点掰开,随即目光一凝,眸光凌厉地扫向了正盘腿傻笑的眼镜老爹,长叹一声,随即以孩童的绝对道德优势赫然谴责道:“还要装傻吗?老爸。”
上杉友也立即正襟危坐。
这小|逼崽子的威势竟能如此强大,背后是什么玩意?黑气?魔气?我差点想到了跟他一起看过的成龙历险记!
是特么怨念!是谴责!是对说话不算话的老爹的控诉!
“喔喔喔,是有说过来着……”上杉友也用手遮掩嘴巴,莫名有一丝丝尴尬。
“宝~可~梦~”上杉信拉长了尾音,用一种压迫感十足的语气给这位老父亲上刑。
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2016年!
这一年的大事……呵!那当然是宝可梦第七世代了!
2016年11月18日,《宝可梦太阳·月亮》在全球大部分地区同步发售,如今正值十二月份,距离宝可梦日月的发售才过去不到一个月,此刻热度正盛,买个卡带光速掉进坑里还能找到不少志同道合的好伙伴。
去年的期末考试,上杉友也问他儿子要什么,考了班级第二的儿子摇摇头,太久没生活再一起以至于颇有几分拘谨,再加之刚来冬雪市这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什么想要的小玩意,一次父亲特许给儿子的许愿机会就这么搁置。
这个愿望长期有效。
直到上个月宝可梦日月发售,班级里已经有幼年宝可梦训练大师开始不干人事,小小年纪就懂得炫耀什么异色不异色的,虚荣!真是虚荣心作祟!
像你这样的人能成为宝可梦训练大师吗?
你知道什么叫对宝可梦的爱吗?你有听过被你放生或者扔仓库里的宝可梦的悲鸣吗?!
没有,你这个人真是满脑子都想着自己呢!
阿罗拉地区的宝可梦,苦冷血无情训练家久矣,就该我这样充满真善美的宝可梦训练大师救他们于苦海之中!
对了,你这异色形态好看不好看?
某个眼镜男人在月初答应了儿子的请求,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要给儿子买个买个宝可梦太阳,顺道再给女儿买个月亮,至于5岁的女儿会不会玩宝可梦?
啧,我看你就是什么都不懂喔。
他家游戏机总归是有好几台的,Switch有,3ds也有,明着是说一台给儿子一台给女儿,但就目前的实际使用状态来看……遭不住他家儿子出厂配置自带青梅竹马,大不了让人家雨姐姐抱着妹妹陪他玩玩,反正都是宝可梦训练家,也没什么强度好说。
但我先提醒你一句嗷,你小子别太不当人,倒是被我发现你骗人家雨给你刷异色,看你挨不挨七匹狼。
本来就是这么十拿九稳的靠谱的事儿,有一只鸽子喊着咕咕咕从父子俩之间飞了过去。
他咕了。
最近公司的事忙得有些晕头转向的,等回过神来时,就迎上了这孩子幽怨的小眼神。
“要不,等明天?”
“盯。”
“让你爸我躺一躺嘛,下午就出门给你把卡带带回家。”
“不守约定啊。”上杉信把上杉唯给抱到怀里,两手扶正上杉唯的小脸,将这妮子纯洁无瑕的眼神对准了桌子对面的男人,头一掰,小唯直接“咕?”一声,让老父亲心脏直接惨遭暴击,捂着心口趴伏在桌面上再起不能。
由此,某个倒反天罡的雄小鬼终于能嚣张道:“我们说好的时间是昨晚,我等了一晚上的惊喜却什么都没等到喔。上梁不正下梁歪,做父母的得给小孩子当一个良好的榜样才对!老爸啊,你觉得这仅仅是微不足道的小过错,但你有想过吗?这给小朋友带来的坏影响不可估量。”
他又痛心疾首道:“将来我给小翼和小奏买卡带的时候说不定仍然会想起今天的你,跟你一样啊哈哈哈就随便糊弄过去,真是狼狈啊!”
“打住,小翼和小奏是谁?”
“你孙子孙女,我跟雨商量好的孩子名,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啪!
老父亲猛地一拍桌面,顿时就精神抖擞起来,这么重要的事你也不跟我商量商量?小小年纪的也配给我孙子孙女起名吗?
那么,至关重要的一环就是——
“哥哥生气了吗?”被抱着的小唯竭力将脑袋后仰过去,上杉信就抵着这笨蛋妹妹的头顶,不让她乱来。
他嘴巴一瘪,恼怒道:“生气了,有人不守约定。”
桌子对面传来起身的动静,上杉信一抬眼就瞅见自家老爹从地上爬起,活动活动筋骨,脸上挂着歉意的笑脸。
上杉友也摸了摸老腰,这忙了好些天难得休息,老实说有种想躺在客厅赖在床上哪都不去的慵懒感,但无奈他跟儿子有个约定,怎么说都不能把这孩子给教坏,跟孩子拉勾的约定都实现不了,那这个大人真是白当了。
“信啊,你老爸我这就给你做个榜样。”
眼镜男人的神情顿时刚毅了起来,他说道:
“男子汉——”
“许下的约定就一定得做到。”
【许下的约定就一定得做到。】
像是有双重的回音一般,上杉信木楞地僵在原地,呆呆凝视着这客厅中父子交谈的一幕。
“给爸爸我三十分钟。”
年幼的他,以及舒展舒展筋骨正要出门的父亲,小唯从男孩怀里跑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了上杉友也,握住父亲的手喊着也要一起出门。
上杉信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他朝着这客厅走出去,想握住眼镜男人的手,却像是幻影一般从男人的身上穿透过去。
“为什么呀?”男人好奇地弯下腰,手被女孩拽着,一下一下晃着。
“哥哥说他生气了。”女孩松手,随即食指在嘴角摁住向上提,笑嘻嘻道:“我跟爸爸一起去,把哥哥喜欢的东西买回家!这样哥哥就不会生气了。”
喂喂喂,你们怎么说得我好像在无理取闹一样?
男孩有些沉不住气,嘴角抽搐一下,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了站在客厅门口的父女俩,父亲赞许地大笑,弯下腰嘿咻一声把妹妹直接抱起来,转身朝男孩挥了挥手,而被他抱起来的妹妹也朝哥哥挥手。
“说哥哥再见。”
“哥哥再见!”
他想跟他们一出去,但瞅见父亲那挑动的眉毛,那骚包的笑容又让他隐隐羞臊,心头就这么憋着鼓倔强的气,就好像跟男人点头了就是认输了一样,他又没必要认输,错的人又不是他……
父子二人的最后一面,是儿子故作矜持的冷淡与轻哼,以及父亲宽容温和的微笑。
拿上车钥匙的父亲,被抱着的妹妹,消失在了这个客厅的场景中。
母亲问他:“信你真的那么生气吗?”
男孩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在彰显身为男子汉的倔强时,又碎碎念地抱怨起了老爹的不好,同时瞄了眼壁钟上的时间,默默想着男人那半小时的约定,你半小时内回不来,那可就别怪我再嫌弃你一次了。
“在气爸爸没时间陪你玩了?”母亲弯下腰,捏了捏男孩那俊气的脸蛋。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地拍开了母亲的手,嘴里嘟哝着谁想跟他玩?我待会要跟雨一起玩,雨很快就会过来巴拉巴拉,随即转移话题,踩着自家老爹不守信用的事一顿道德制高点输出,总之错的全是辣个男人。
……他知道雨今天不会过来。
那小笨蛋貌似是有哪个亲戚出事了,她是被亲戚家给收养的,过得开心不开心另说,但今天得去医院看望人。
要是早上就能拿到卡带的话,他就能跟老爸一起玩了。
“他还得忙多久?”男孩突然问道。
“应该快了吧,听爸爸说最近项目要收尾了,又会有一段时间的假期……”母亲用手指轻敲着下巴,笑吟吟地说道:“对了,正巧寒假也要到了,寒假前后也有十多天,说不定能放松下来出门走一趟。”
“哦。”男孩有些躁动,往后仰躺下去,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看。
老爸的工作真的好累。
这个温和的男人为了这个家庭而奋力打拼,终于闯出一番名头,但事业上升期仍未结束,最近一段时间看他忙得晕头转向,儿子就这么默默听着,偶然间听过一声“真想闲下来跟你们痛痛快快玩上一下午”,铭记于心。
忙得连时间都不剩的笨蛋。
别让儿子替你着想啊,超级大笨蛋!
你实现我的愿望,我也勉为其难实现你的愿望……公平!
才不是说我想跟你玩。
……嘁。
爱你,老妈。
也爱你,老爸。
喂,别这么忙下去了,多关心关心自己身体,想休息一下就歇歇嘛,不碍事的……
上杉信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就这么站在客厅中间,脚边是仰躺着的男孩,男孩正神色别扭地碎碎念着,而母亲在旁边掩嘴偷笑。
时间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凝固下来。
家具、挂画、盆栽,甚至是那扇透进上午阳光的窗户,都逐渐地褪去色彩,变得模糊而淡漠,就像是被一层轻纱缓缓遮盖,直至消失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之中。
母亲偷笑的声音也消失了,整个空间只剩下一小片木棕色的地板,男孩躺在地板上,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叮铃铃~~
悦耳的铃声响起。
男孩神情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翻盖手机,这在2016年已经很少见了。
他本来就有两部手机,一部是父亲给他新买的智能手机,一部是他在乡下时爷爷给他的翻盖手机,他这人也比较念旧,对这种有情怀与回忆寄托的旧东西实在舍不得扔,在离开川山县时将那手机给带了过来,年纪轻轻的就成了有两部手机的成功男士。
男孩从地板翻身而起。
上杉信弯下腰。
二人的视线聚焦到手机屏幕上。
老爸:【信,还在生气吗?别生气啦。】
老爸:【爸爸爱你。】
以及一条明显不是男人发送的消息。
老爸:【哥哥,我也爱你!】
刺耳的轮胎急刹声。
“爸爸死了,小唯在抢救。”
“……疲劳驾驶?”
疲劳驾驶的司机当场死亡,他的父亲也在车祸中去世,唯独妹妹还活着,正在医院的抢救室中抢救。
人生命的重量有时就比羽毛还轻,风轻轻一吹,羽毛就得飘向不可触及的远方。
鸡毛蒜皮的小事,家人以爱为核的争执,
甚至来不及痛苦,只感觉心中有什么地方变得空空荡荡。
小唯抢救回来了,但她的腿残疾了,她才5岁,以后一辈子也站不起来了。
我的寒假哪儿都没去,跟着母亲一起操办完葬礼,在医院照顾还不能出院的小唯。
要是那天我没让他出门……
他原先是打算第二天出门的,又或者下午出门……
小唯也是想让我更开心点才出门的……
我……
「魔力:223」、「魔力:223」……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个蠢小鬼啊!!】
【我就知道,当年给他下锁心之咒是对的!】
【天才,天才般的构思,好充沛的魔力,太棒了——】
【这小子真是头怪物,哈哈哈!!】
【没错吧没错吧?把他吃掉!我们还得继续活下去……】
【好痛,快,得吃掉更多的灵魂来维持我们的存在。】
【我们已然是永生的神明!!】
辉煌的酒宴上,
永生的神明高举酒杯,在狂乱的宴会上觥筹交错,他们的形体残破不堪,但等待多时的盛宴已然临近,他们冲破了噩梦又如何?不过是从沙盘主动来到了餐桌上!
逃?
逃去哪?
他们自幼年就被山中众神降下诅咒,诅咒一日不除,他们就始终是神明餐桌上的美餐!
上杉信站起身来,就下意识张望着前方,前方就是医院的走廊,抢救室的门外,抢救室正在使用中,母亲和男孩坐在外面等候,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抢救室的门牌看,而母亲则颤抖着抱紧男孩,轻声安抚着。
他全身都沾满了血,都是之前在川山县杀穿那头噩梦是染上的血,如今手指深深刺入掌心,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怪物的血。
突然,那一瞬间叮咚一声,像是清泉滴落水面,清凉感从手掌蔓延开来。他转过身,戴着面具的少女轻轻握住他的手掌,那张面具上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
是浅仓玲奈的“美梦”。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奇怪,我们已经把他们隔开了才对。】
【是外面,外面的魔法少女,那个叶绿级别的魔法少女,有她魔力的味道!】
【有个魂银在外面,还不能跟她们动手,我们的损伤太大了。】
【还是得先吃掉他们,听我的……】
【我来做决定,把他们吃了,等恢复了再出去收拾外面的魔法少女!】
【还有那两头怪物……我们得逃……】
上杉信的眼神清明过来,「魔力:223」的数值仍然在闪烁波动,自从他入了噩梦以来就没有停过,他直勾勾看着那抱在一起的母子二人,直到玲奈的美梦轻轻摇晃一下他的手掌,他朝面具少女看去,发现她正指着后面的方向。
上杉信问道:“玲奈呢?”
面具少女再次指了指同一个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来,手掌搭在了腰间的夜刀刀柄上,笔直地朝着面具少女所指的方向走去。
身后,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脚腕,两只脚都有。
上杉信微微震颤一下,缓缓从腰间拔出夜刀。
他头也不回地将夜刀捅向了身后,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有熟悉的惨叫声传来,温热的鲜血溅到他的脚踝上,他脸上的表情也越发冷冽,像是压抑着愤怒的雄狮。
夜刀上的红莲之火烧得旺盛起来,下一刻又像是被掐住一样熄灭下去,但过不了几秒就又会旺盛起来,又被重新掐灭,如此循环往复。
「魔力:223」、「魔力:223」、「魔力:223」……
闪烁的频率正在加速。
如此深沉的杀意,回望他人生十七载,除了上次那坨被他从夜晚砍到黎明的狗屎,这还是第二次。
而面具少女所指的方向,尽头是一面墙。
面具少女依旧是指着这个方向。
上杉信微微压低重心,双手持刀,一击猛烈至极的挥刀,简直是要把夜刀当巨斧一般挥动,熊熊爆燃的烈焰在半空勾勒出赤红的弯月弧光,何止是一面墙壁,整个走廊都在摇摇欲坠。
墙壁破开了,后面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上杉信步履坚定,再度步入黑暗。
……
“你看看别人家是什么样的?你再看看你这副窝囊样!”
“别吵那么大声,让孩子听到了不好。”
“孩子?你还知道有孩子?”
“整天就知道守着这点死工资,还欠人家一屁股债,你说,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我也想给你和孩子更好的生活,但我需要时间,需要你的理解,你先停一停,玲奈说不定刚睡着……”
“你让我理解你,谁来理解我?你知不知道我替这个家忙前忙后累死累活,他们俩就又要吵架了,吵起架来就又得去劝,他怎么偏偏能活这么长?少了他家里得轻松不知道多少!”
“你!你、你给我住嘴,这话不能说!”
房间外的争吵恰如火药桶一触即炸,强烈的压力与不满在这一刻爆发,中间又混杂进了爷爷奶奶的争吵声,甚至伴随着砸毁物品的动静,生活重压下的无助宣泄惹人情绪燥郁,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隔日堵住了似的沉闷,以至于喘不过气来。
在一个黑暗而狭小的房间里,上下两层双人床放置在角落,房间里有书桌,上面放着摘下来的向日葵,而她亲手折叠的向日葵纸花也顺势插在由塑料瓶剪出来的花瓶里,真的假的混在一起,看起来也有那么点感觉。
小她五岁的弟弟还在襁褓中,受母亲的照料,她一人独自在这房间生活,也任由她妆点这个狭小的天地。
浅仓玲奈双手抱膝,静静蹲坐在角落中。
隐隐约约的,又有嘈杂的声音,就在她的耳旁回响,时近时远,唯一不变的就是能听得清楚。
“玲奈,妈妈想给你更好的生活啊。”
“你一定得努力学习,你的爸爸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帮助,你以后必须得好好读书才有出路。”
“往后要争气啊,到未来要考一个好的大学,找一个好的老公,才不会像妈妈这样在这乡下受苦受罪。”
“你要过得幸福啊,妈妈只剩下你了,你幸福了,妈妈才会感觉幸福……”
那是自诩最深爱她的妈妈的声音。
浅仓玲奈对母亲的概念有着很深刻的认知,从小她的妈妈就在她耳旁灌输些话,说妈妈有多爱子女,说妈妈有多想给你幸福的生活,她听了很多很多。
但反映到脑海中,一提到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第一印象浮现的始终是电话那端崩溃的哭泣与歇斯底里的尖叫,初中匆匆忙忙请假回家抱住寻死觅活的妈妈,将她从椅子上扯了下来,她的妈妈哭着喊着要自杀,说她什么都没了,于是在这等了大半天,等她跨入房门的那一刻,她终于舍得要动手自杀。
所以她来得及将妈妈劝下来。
又有截然不同的动静响了起来,不是在房间外,而是就在身旁。
“我喜欢玲奈。”
男孩如此宣誓着。
浅仓玲奈扭头,在她旁边还蹲坐着一个六岁的蓝发女孩。女孩正低着头,轻手轻脚地翻动手中的书籍,那是一本世界地理百科,第一册,旁边还有五册小心翼翼地堆在那。
“发光的瀑布?真的会有吗?”
“冰川上的北极熊看着好可爱!”
“海底瀑布又是什么?这图片真的好漂亮……”
女孩每每翻开书页,视线聚焦到那些五颜六色的便签以及夹在正文字里行间的备注,都会有一道道声音从中轻飘飘地传出来,要么是男孩的嗓音,要么就是女孩本人的嗓音,女孩静静听着,而浅仓玲奈也在这静静听着。
“以后我会把玲奈带出去。”男孩的声音这么说道,“我要带玲奈去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跑得远远的,才不跟他们待在一起……呃?我脸上有东西吗?”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啊,当然会了,我会永远喜欢玲奈,永远也不可能忘记玲奈。”
“永远有多远?”
“就是一辈子都不会忘,我的一辈子。”
“还、还有,我的一辈子,我也一样,会永远喜欢阿信……”
“那就是我们的一辈子啦。”
对浅仓玲奈而言,照进她童年的那一束光何其温暖,又何其耀眼。
当他向她索要“永远”时,她毫不犹豫将永远交给了他。
女孩拉着男孩,向神明许下了永远。
那么永远到底有多远?
山中的众神取走了他们的心脏。
【死在一起也算是永远在一起吧。】
【永远的爱而不得?】
【将他的记忆通通拿走吧,前脚刚说永远,一离开就把她给忘掉,好有趣的样子。】
【她打算追过去吗?真是非凡的爱与毅力啊,那我说,再让她憎恨他怎么样?】
【我觉得还是得让她爱着他,让她恨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憎恨、憎恨、憎恨……】
【好好好,同意憎恨的人多那就听你们,让她憎恨他吧。】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们明明已经让她的心恨他,她居然还愿意爱着他,真是倔强的人啊。】
【有趣,这就是心的力量吗?在见到他的时候心会为他跳动,他一旦离开视线,心仍然受我们影响下意识排斥与冷漠,几乎要割裂了,真是太有趣了,可惜现在不能做实验了,我真想试试各种情境下她会有什么反应……】
【她怎么成为魔法少女了?我们会被她发现吗?】
【怕什么?她的心在我们手上,她飞不出去的……】
【被我们偷走了这么多,居然还能有49的初始魔力?这是被我们压抑情感后导致的畸变吗?还是说她天生就是如此?】
【太有趣了,这种家庭环境,这种童年经历,简直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有趣的魔法少女了!】
山中众神在嗤笑。
噗嗤!
房间外,有刀剑割破躯体的惨叫声。
砰!!
门被突然推开。
浅仓玲奈抬头望去,空空荡荡的双瞳渐渐聚焦,倒映出拎着刀衣衫被血浸湿的少年。
他的刀流淌着如血一般赤红的火焰,又像是熔岩一般灼|热刺眼。
“找到你了。”
上杉信看向浅仓玲奈,却蓦然一怔。
「浅仓玲奈(16)」
「好感度:55(???)」
浅绿色的。
跟在上杉信身后的美梦少女捂着心口,手掌微微抓紧。
上杉信并未犹豫,浅仓玲奈对他的感觉如何不影响他想拯救这姑娘的心,而同样的,也不影响他那越烧越旺的怒火。
“玲奈,我带你离开这里。”
他朝着浅仓玲奈伸出手,浅仓玲奈下意识就把手搭给了他,少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上杉信从地上拉了起来。
“信……”
浅仓玲奈喃喃出声,但话音未落,地上的那几册世界地理百科却突然翻开,每本书都爬出来一只手掌,就跟之前他在走廊上遭遇的一样,蓝发的女孩、黑发的男孩,拽住了浅仓玲奈的脚腕。
“你别看。”上杉信单手遮住了浅仓玲奈的眼睛,瞳孔中火焰越发狂躁。
他挥起夜刀。
噗嗤!
噗嗤!
少女的肩膀猛地一颤,她转过身,入目所及之处,那六册世界地理百科正在烈焰中燃烧,化作灰烬。
上杉信再次看向浅仓玲奈时,她正呆呆注视着那六册燃烧着的书籍,头顶的ID也由浅绿色化作了白色,他握紧这姑娘的手掌,发现她手心一片冰凉。
「好感度:50(???)」
“抱歉,可能毁了你珍贵的回忆。”
他低声说道:
“但我们要去向那群糟蹋了我们记忆的畜生复仇,找回我们遗失的过去。”
由美梦引路,上杉信持刀点燃整栋房屋,拉着浅仓玲奈冲入火海,步入黑暗。
这一次,眼前不再是黑暗。
他拉着浅仓玲奈的手,站在参道上。
前方,
川山神社的正殿伫立于翠绿的山林间。
他松开浅仓玲奈的手,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红莲业火在刀身上缠绕而上,抬头就要朝着这个正殿冲上去。
但下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即伸手捂住心口,呆滞地凝视着视网膜上跳出来的提示。
「危险警告:宿主已激怒特殊恋爱对象,鉴于宿主当前能力不足,本游戏给出重要提示——锁心之咒,心为载体。」
食物,上桌了。
「石井崇(2243)」
「好感度:5」
「描述:设计了自身死亡以篡夺川山之灵权柄的男人,有着狂热近乎偏执的探索欲,凭借设计以及强大的意志镇压其他灵魂,其为人类傲慢与狂妄的具象,成为川山之灵后又被原先痛苦的灵魂所污染,迷失了本心,灵魂污浊不堪,恶念重重,对你抱有极端的恶意与杀意。」
在正殿上,飘浮着这么一个ID词条,这个好感度词条年龄显示为川山的年龄,几乎就是黑色,而除了这个ID词条,正殿上还密密麻麻飘浮着上百个ID词条。
「增田京(2243):5」
「井伊柊(2243):5」
「国保拓哉(2243):5」
……
其中有跟石井崇一样红得发黑的,也有深红色、浅红色的,乃至有几个被压得很深很浅的ID,呈现出白色或者绿色。
山中众神高举酒杯,肆无忌惮地狞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