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空与雪

那确实是与张若雪一般无二的面容。
尽管段星辰与自家那位爱好喝酒的若雪师姐相处的时日并不久，但从五官面貌上来看，这画中人的模样当真是与张若雪相像至极。
但也只是形似而已。
虽然此画卷乃是残缺一角，可段星辰依旧能看见这形似张若雪的女子威风凛凛地站在孤漠之中，头戴一顶黑角将军盔，神色肃然万分，眉宇之间更是凛冽的杀意肆起。
论及神态，与那位时而呆愣，又有些粗神经的若雪师姐又大相径庭。
顾王君自然能看出这画中人与张若雪的不同之处，他沉下神，盯着这残缺画卷：“此人与若雪师妹的模样近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神色气场却是完全不同……虽然我很想把这认为是巧合，但这世间上当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会不会是……若雪师妹的亲人？”
段星辰想到了这一可能性。
倘若是张若雪的祖辈的话，其血脉内流淌的传承之物兴许正巧在张若雪这一代被激发出来，因而会长得和祖辈较为相像，也不是不可能。
面对段星辰的怀疑，顾王君沉思了几秒，摇了摇头：“我想，这种可能性小得微乎其微。”
“为何？”
“因为若雪师妹乃是出生自凡人户门下，一来，其血脉内没有任何特殊传承，二来，她的修行天赋也属于较低的层次，说明其家族中并未有境界颇高之人，而且，就算按你说得那般……这祖辈与后人的长相也太过相似了一些，这已经和完全一致没有差别了。”
“那这画卷……要作何解释？”
段星辰搞不明白。
顾王君也同样无法从如此之少的信息中分析出个所以然来，他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张若雪的模样。
“兴许，若雪师妹有什么至今为止都未曾袒露过的秘密吧。”
“秘密……么。”
段星辰倒是不这么觉得。
以她对张若雪的印象来看，她的这位若雪师妹显然是个连撒谎都会脸红，说谎话都会支支吾吾的老实人，脑子里一根筋的张若雪，应当没有隐瞒秘密的技巧才是。
除非……这副一根筋的姿态，自始至终都是装出来的。
——但那就太趋向于阴谋论了。
“星辰——你是那种很容易相信别人的类型呢。”
“欸？”
顾王君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段星辰呆立原地。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段星辰的嘴角扯动了一下，眸子里掠过几抹暗淡的光。
她攥紧了拳头，凝视着面无表情的顾王君，吐出来的话，微微地带着些许颤音：“大师兄……你该不会是在怀疑若雪师妹吧？怀疑她有什么瞒着我们的……不好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那段星辰心中对这云天学院的印象，或许就会彻底破灭了。
她原先看到的，是一个像是温暖的大家庭一般，每个人都有着每个人的个性，却出乎意料的，近乎奇迹般地汇聚到了一起——这样无比美好的地方。
可若是在其中掺杂了那么多自己所不知道的怀疑的话……
“不，怎么可能～”
顾王君反而有些吃惊地望着段星辰：“怎么突然这么问啊……”
“欸？”段星辰一愣：“但是大师兄你刚才不是……”
“啊，那个啊——”顾王君挠了挠头，似乎感到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当然没有怀疑若雪师妹的意思，就算她真有什么事儿瞒着咱，那也无所谓啊……我只是觉得，小师妹你这样的性子，没准以后会吃大亏的。”
“吃……吃亏？”
段星辰有些想不明白自己这位大师兄的话了。
明明看起来傻傻的，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那么费解啊……
顾王君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傻笑地摸了摸自个儿的大秃头，转而摆了摆手：“总之，小师妹记住我说的话就行了，姑且也算是大师兄的忠告吧。”
“忠告……”
虽然最后来了个所谓的总结——可段星辰还是没听懂顾王君在说啥。
自己的性格……有啥问题吗？
她眨了眨眼，仔细思索了一下——难不成是自己有什么举动引起了大师兄的反感？应该不会啊，最近她可是在努力地融入到云天学院里去来着。
也便是在段星辰思索的这段时间里，她的视线里，却突兀地显现出了一样极其眼熟的玩意儿。
段星辰皱起眉头，视线落在其上的刹那，瞳孔骤缩，脸色也是唰地一白。
“大师兄——”
她连忙招呼顾王君过来，旋即便指着那出现在旁侧柜台上的一道黑影。
顾王君见到此物，也是皱起眉头，但与段星辰不同的是，他主动上前，将那本破旧的古老书籍从布满灰尘的柜台上拿起。
《自记》
是的。
和第二层一模一样的字样，仿佛是在告诉顾王君和段星辰，出现在这塔内的第三层的书籍，和方才他们所翻阅的那本是同一本。
但是——
他们分明看到那第二层的书籍已然化作了血流。
为何本该消失的书，此时此刻又出现在了第三层？
霎时间，一股名为未知的恐惧的寒冷爬上了段星辰的脊髓，少女的娇躯猛烈地颤抖两下，周边好似泛起了不知名的寒意，犹如一条又一条瘦削苍白的手臂在胡乱地抓挠着她的内心。
顾王君深吸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显然对眼前的境况很是惶恐的段星辰，犹豫了几秒，紧接着便再次翻开了这本《自记》
第一页——
依旧是和先前一模一样的内容，每一个文字所书写时，都仿佛蕴藏了无止尽的怒火。
“呼——”
顾王君长吁口气，手指捏住页尾，将其缓缓翻过。
第二页——
这一次，没有出现诡异的红光，整本书也没有化作血流。
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顾王君和段星辰，也看到了第二页上所书写的文字——
“雪儿肉身不调，三千开元剑师精血不纯，需寻精纯之血以归塑完璧雪儿肉身，百草灵尚且能够安稳其神魂，但时日无多，三月之内，若再无精纯灵血，神魂必将出现裂隙，重生便遥不可及。”
“时日一月七日后，寻至雾苗寺，求恩师，不得，又遭自诩正派之擎天剑宗围剿，所幸逃脱，无奈之下，只得携雪儿肉身神魂投入死河江，以尸血续其肉身神魂……但所能持续时日不长，只有续命之效，不得重生。”
“十五年后，出死河江，雪儿肉身几近腐朽，须天地至宝五琉玲珑塔方能引魔入其体，得以化腐朽为神奇。”
“然，尸血入髓，魔气横生，我之心神虽为佛心，但躯体已为魔道侵蚀，痛苦万分，终日淌血而不得愈，若再不得五琉玲珑塔，恐世间再无我柳寻空，也自然无人顾及曲文雪。”
“奈何五琉玲珑塔乃为佛门镇魔至宝，以此身入寺，定遭昔日同门超度，可柳寻空已无他法，只得负棺入寺，直面恩师。”
“终……弑师屠同道……携昔日友人之血……入塔。”
这段文字，是断断续续的。
如果说前半段乃是对不幸之遭遇的怨恨，那么后半段……
则是一种无可言喻的悲怆。
尤其是最后的那段文字。
那近乎是用扭曲的手法所写下的，断断续续，甚至有几个字看上去无比地怪异，仿佛是一边在痛苦的地狱里挣扎着，一边写下的。
而从这一页篇章中，段星辰和顾王君看到了两个名字。
柳寻空与曲文雪。
一开始这《自记》的主人写下雪儿二字时，段星辰和顾王君都是心头一颤，张若雪的名字里也有个雪字，这等情况，让人实在不敢相信这是巧合。
不过好在最后，这自记的主人柳寻空道出这雪儿的全名——曲文雪。
并非张若雪。
“呼——”读完了第二页的内容，顾王君没有急着翻页，而是抬起头，望向四周：“倘若这书中所记录无误的话，那么我们现在所处之地，便是那五琉玲珑塔了吧。”
“应该便是了。”
段星辰点了点头，按照先前顾王君所说的话，既然这自记也是这魔道半仙的记忆的话，那么应当不会有什么迷惑性的内容才对。
换而言之，他们此时此刻的确就处于那五琉玲珑塔内！
而这曲文雪——
段星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残缺的画卷上，那与张若雪长相一般无二的女子脸上。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应当便是柳寻空多次提起的曲文雪了。
“这柳寻空甚至还在书中提到了一种重生之法，不过看起记录来看，似乎需要为那曲文雪重塑肉身，安稳神魂，为此，他还杀了不少人。”
顾王君沉下头，凝望着那枯黄的书页。
“先是开元境的三千剑师，接着便是那白谷袭来的结婴仇人，紧接着为了来到这五琉玲珑塔，甚至还出手杀了自己的恩师和同道。”
“开元……结婴……”
段星辰紧蹙双眉，似乎感到有些奇怪。
这不是第一层和第二层的血灵的修为境界吗？
难不成……
那柳寻空所杀之人……都会在这五琉玲珑塔内以血灵的形态出现？！
倘若真是如此的话……
“星辰，小心！”
顾王君厉声大喝，以极快的速度闪现到段星辰背后，而正专注于分析那书中字样的段星辰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从背后袭来的攻击。
嗡～
一道暗金色的震荡波纹向四周散开，顾王君一手死死地攥着一柄耀金色长枪的枪头，掌心内流淌出了大量的鲜血。
他的手腕微微地发着颤，古井无波的面容上少见地泛起了一丝惊愕与紧张。
要问为什么的话——
因为眼前所出现的，以僧人禅师的模样所显现而出的血灵……
赫然有着洞虚期的修为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