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交易

如苍茫黑夜般不可窥见其深邃内核的风暴正在席卷整片沙漠。
脚下的沙砾受肆虐魔煞所影响，纷纷染上了极黑的外袍，并散发出相当不祥的气息。
这股气息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头远古凶兽，以其獠牙猎齿在人耳边磨吮，刺骨寒意化作幽风不停地渗入窍孔，直达五脏六腑。
尤其是段星辰和林鸢。
她们二人体内本身便流淌着与魔煞息息相关的血液，一个贵为昔日戮魔的三滴真血化身，另一个身兼古魔之体，这凛凛寒风中蕴藏的魔煞，已然让二人的心神稍稍动摇。
但更让人动摇的是——
张若雪踏入了那风暴后近小半个时辰，这魔煞风暴却丝毫没有半点削减消失的迹象。
云平神色凝重地望向那风暴中心，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接收到张若雪被触发护体法阵的信息，换而言之，张若雪此刻应当是无比安全的。
张小寒的破损灵丹给了张若雪在魔煞中安然无恙的能力，而柳寻空的残魂又不可能不认识张若雪，按理而言，她也不会有所损伤。
既然如此——
那为何现在这股风暴还没有消失？
不仅如此，云平还能够感受得到，那风暴中心之人，自己的徒儿之一——古行卓的存在正在慢慢消失。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因为云平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是的。
自从他将古行卓收入门下之时，他便知道终有一天，这小子将会面临一场前世劫，虽然不像现在这般来得如此迅速，但云平也早已做好了防范准备。
在古行卓身上布下的法阵，其中之一，便是能够帮助他灵台清明，坚定意志的法阵，但凡是遭到任何形式上的夺舍，该法阵都会触发。
然而——
伴着古行卓的存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他那事先布置下的阵法，却丝毫没有起色。
怎么回事？
“老流氓……”
叶雨蝉躲在云平身后，小手拽着那纯白的长衫，望向那风暴的眼中布满了担忧之色：“若雪她应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儿吧？”
“她不会有事。”云平摇了摇头，神色却一反常态地阴沉：“柳寻空的残魂不可能伤害她，但她似乎也没有下手。”
闻言，在云天学院内辈分最小的段星辰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的神色倏然一沉，转而压低了声音，道：“若雪师姐她……该不会是因为……知道了自己就是曲文雪，所以动摇了……”
蒋月天嘴角一抽：“正常人……应该不会这样去想吧？”
“若雪她压根就不是个正常人。”
嘴里吐着对张若雪的坏话，可脸上却是无法掩饰的担忧，叶雨蝉深吸口气，攥紧了女仆装的下裙摆：“那个傻子……脑回路怪得很，没准就是因为这件事而杵在那儿发呆呢。”
“因为身份的转变而陷入迷茫了么……”樊洛葵轻咬下唇，攥着刀鞘的玉手微微发颤：“况且还要直面昔日的爱人……张师姐她……可能根本想不通吧。”
“她那个脑子，能想明白才有鬼了。”
叶雨蝉跺了跺脚，像是要把对自身的无力发泄在地面上似的，转而看向了云平：“老流氓，真就没什么办法能让我们也进去吗？”
“没有。”
云平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中隐隐地含了几分杀意。
他知道，自己布下的法阵手段极其高明，就算是对阵法颇有研究之人，没个圣人半仙的水准也绝对不可能让此法阵从古行卓身上脱落。
但眼下的情况，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有人事先将老四身上的法阵给破了！
云平的语气中，不再有任何情感，他眯着眼，望向那漆黑风暴的中央，仿佛随时都会动手一样：“前世劫不可避，今生人不可侵……我们若是强闯进去，只会让老四死得更快。”
叶雨蝉银牙紧咬，隐隐约约的，眼角似是噙了滴晶莹的泪水。
“那我们就只能这样呆在这儿，什么也不做吗？！”
她担心张若雪，也担心古行卓。
这种只能站在远处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像极了那一次在云天学院里，望着张若雪走出云天学院，面对龚家以及雷羽宗、天北谷众修士的时候。
她什么都做不到。
“不～”
有人对叶雨蝉的话，施以了否定。
那是无比清幽的话语，从女子口中吐出，宛若飘扬的清风般悦耳。
苍茫的极致之黑中，一道雪白的光影自虚空中来，莲足轻踏，一袭羽衣随风轻舞，绝美的柔顺黑色长发如瀑布般美艳。
女子踏悬半空，立在众人斜上方的头顶，樱唇扬起调笑的嘴角，眉梢间尽是按捺不住的喜悦。
“你们当然有能做到的事。”
顾王君身为云天学院大师兄，面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女子，没有任何犹豫地，体内灵元迸发而出。
耀金色的光彩灵元如泉涌，顾王君满脸如临大敌的模样，浑身上下渗着冷汗，却依然坚挺地挡在各位师弟师妹面前。
也便是在这时，斜后方的段星辰等人望向顾王君的侧脸，惊愕地看到了——
自己这位大师兄，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那就像是看到了一尊鬼神，全身上下爆炸性的肌肉不停地颤抖着……像是在害怕雄狮利爪的一只软弱无力的小兔子。
是的，顾王君在害怕。
自从那女子出现的那一刹那起，顾王君便汗毛耸立，望向那女子的眼神中，除了恐惧之外，再无他物。
而其他人，则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不——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女子那张美艳的脸蛋上后，纷纷一愣。
因为那张脸……与叶雨蝉竟是有八九分相似！
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那模样都跟见了鬼似的。
一开始出了个和张若雪一样的曲文雪也就算了，怎么现在又冒出来个和叶雨蝉一模一样的？
“夜璇秋……”
见到那悬空的女子，叶雨蝉像是要将牙齿全都咬碎了一般，神色阴沉地盯着她。
“好久不见。”
夜璇秋莞尔一笑，先是瞟了眼叶雨蝉，紧接着又看了眼其他人。
她似是有些惊讶地笑了笑，不由得感慨出声：“没想到，才一段时间不见，又多了个新成员啊。”
夜璇秋口中的新成员，很显然就是指的段星辰。
“是你吗……”
云平抬起那毫无情感的冷漠的眼眸，眸中凶光直指上方的夜璇秋。
面对昔日爱人模样的女子，云平根本没有将她当做夜璇秋，表情说不出的阴冷。
“把老四身上那个用以渡劫的法阵破除的人，就是你吧。”
“是我。”
夜璇秋很爽快地承认了。
她在半空中向后微躺，好似身后有着一处看不见的座椅般，就这么闲适地躺了下来，满脸写着慵懒的笑意。
云平盯着她，冷声道：“你已经碰到我的底线了。”
刹那间，澎湃的杀意四处狂窜！
那无形的杀意却将有形的魔煞在眨眼间碾压粉碎成了虚无，并在下一瞬，将夜璇秋整个包围起来。
在四面八方袭来的杀意之下，夜璇秋却好似没事人一般，淡笑一声。
“别那么凶嘛～人家只是想跟你做个交易而已。”
“交易？”
“现在谁也救不了你的那个小徒弟，至于那张若雪……啊不，曲文雪，这会儿应该还在和柳寻空的残魂聊天呢，她那脑子，你也知道，做不出多高明的判断。”
“你也应该不希望你的小徒弟被那什么柳寻空夺舍了身子吧？”
云平冷冷地凝视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了，来做个交易吧。”
半空中，夜璇秋笑得很开心。
……
……
风暴之中。
“雪儿，只要再等一下，再等一下……我们就可以重新在一起了。”
柳寻空脸上挂着期待的笑容，他的手再次深入了心脏几分。
“啊啊啊——”
凄惨的叫声在耳边回旋，古行卓在下一刻，头便垂了下来，双眸也逐渐失去了焦点。
柳寻空不免地兴奋地勾起了嘴角，“快了……快了……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下方。
黑发少女喘着粗气，眸子里倒映出了古行卓那无力凄惨的模样，银牙近乎是快要被咬碎了。
“不行！”
她怒喝一声，转而瞪着柳寻空：“我不管什么在一起不在一起的……我只知道你不能对他动手！”
“雪儿？”
柳寻空的眼中展露出几抹惊愕和悲凉，他的语气也变得委屈了几分：“你这是在为了一个别的男人……而阻止我们的未来？”
“我……”
张若雪紧闭上了眼，疯狂地抓着脑袋。
“啊啊啊啊……真麻烦！真麻烦！”
“我才懒得去管什么未来不未来的，我也不管以前是什么破事儿，反正现在，你绝对不能对他出手！”
张若雪厉声一喝，整个人腾空跃起，挥舞着那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铁拳，朝着柳寻空轰杀而去。
而柳寻空则是摇了摇头：“已经晚了。”
下一秒。
砰！
张若雪的铁拳被一只纤瘦的手所抓住。
那奔涌的魔煞在眨眼间便将张若雪臂铠上涌现而出的烈焰吞噬了个干干净净。
而那只手的主人……
却是垂着头，神色惨白的古行卓。
不！
那已经快要不是古行卓了。
白发少年的心脏处——原先柳寻空残魂半透明的右手正在逐渐实体化，而正是那只攥着古行卓心脏的右手，在操纵白发少年的肉身。
“雪儿……为了我们的未来，现在就请委屈一下吧。”
柳寻空嘴角一咧，而古行卓则是捏住张若雪的右手，奋力一甩。
砰！
层层空爆现出，张若雪那孱弱的娇躯被甩飞出去，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试着从地上爬起来，然而周围那实体化的魔煞却凝衍成无数条手臂，将她整个束缚在地上。
“该死……该死！！”
张若雪不甘地望着上方的柳寻空，嘴角渗着鲜血，不断地挣扎着。
但以她的力量，已然无法和已经快要掌握古行卓肉身和神魂的柳寻空敌对。
就这样……结束了么……
“那么，来吧……我的重生。”
柳寻空闭上了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终于，可以再次和雪儿……”
噗——！
话音未落。
一柄银色利剑无情地洞穿了柳寻空残魂的心脏部位。
柳寻空的动作猛地一停滞，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时候被人刺个透心凉。
“抱歉在你这么兴奋的时候插上一下，不过——”
他回过头，茫然地望着那雪白的身影。
双眸倏然一瞪。
他认得这女子……
当年，他寻求尸傀之法的时候，带着曲文雪的尸体跳入死河江的时候……
将那尸傀之法告诉自己的人……
便是眼前的女子！！
“这是交易，抱歉了。”
夜璇秋莞尔一笑，将利剑抽出。
砰！
柳寻空的残魂愕然地望着自己那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摇着头，眼中含着癫狂而又不甘的泪。
“不要……不要……明明都快成功了……明明就快要……”
他的话，没能说完。
柳寻空的残魂在下一刻，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那狂乱席卷的恐怖漩涡，也在眨眼之间灰飞烟灭。
“雪儿……”
伴着一声悠长的呼唤，整片空间陷入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