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重逢意味着会再次分开

从那之后到底过了多久呢？
不知道，不明白。
头脑意识已然无法通过任何外在事物来分辨时间的流速，因为四面八方皆是被撕扯成长条状的颜色条块，就像是世界这块画布被均匀地分割成了无数小部分一般。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短短数秒。
总而言之，那是意识无法知晓，神识不得通明的世界——
位于那不知名间隙中的少年少女们，正在一条甬长而又不知尽头为何方的通道中游走。
可能是在前进，可能是在倒退，也可能是在不停地循环，不停地循环。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唯一能够获取感知能力的感官是耳朵，而众人耳旁却始终回荡着青年那含有数不尽情愫的叮嘱之言。
“照顾好自己。”
似是恩人，似是慈父，似是严师，似是挚友。
无论是什么，都足以触动每个人的心神。
他们的心中，都无法忘却那道不正经却格外可靠的身影。
“老师……”
银发少女口中传出低声的呼唤。
下一秒。
世界变幻。
众人周遭的颜色方块像是得到了召唤，重新回归排列组合起来，并在极短的时间内，重塑而成了一幅名为世界的画卷。
嗡～
犹如微波荡漾，一层又一层的空间叠浪翻涌而起，九道身影便从中缓缓浮现。
“！！”
光，自上而下地洒落。
含着热浪的微风从脸侧吹过，吹起了少女鬓角青丝，吹动了青年后背的兜帽。
那令人躁动不安的气温以及那高挂远空炙烤大地的烈阳，都昭示着此时此刻，乃是艳阳高照的炎炎夏日。
血液的流动甚至都好似要被这气温所影响，众人呆呆地立在原地，表情木讷如人偶。
“这……这里是……”
叶雨蝉茫然地望向四周，呈现于面前的，是俨然与先前那秘境截然不同的景象。
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街边小贩正在卖力地吆喝，身负利剑的修士坐在茶点的折鹏下饮着茶水，身着贵衣的男女互相挽着手，嬉笑着看那不远处戏台上唱戏的戏子。
远处雄伟高楼平底而起，酒楼舞楼如密林一般不可计数，更不要提远处那威武霸绝一方，外有长龙盘旋缠绕的金光宫殿了。
……
不管从什么角度去看，这里都和那半仙陵墓没有任何关系。
完全就是一座繁华的美城！
难不成……自己已经被老流氓给传送出来了？！
念及此，叶雨蝉慌忙回过头，可那泛起的空间叠浪早已消失得荡然无存，众人身后只有一面再普通不过的墙壁。
那个老流氓……意识到了会有危险，就先把我们给送出来了么……
察觉到云平所作所为的众人，纷纷叹了口气。
不过眼下，显然还有一个问题困扰着他们。
“这里的哪儿？”
代表众人提出内心疑惑的，是已然开始四处摸索信息——犯职业病的樊洛葵。
面对这位露腋巫女的问题，江韶光回答道：“看上去像是一座很繁华的城，应该是离帝都很近的地段。”
“找个人问一下不就行了嘛～”
段星辰倒是抖了个机灵，顿时便找上了一位拎着包裹，外貌打扮都很朴素，似是平民的男子。
“那个，打扰一下——”
男子回过头来，看了段星辰一眼。
紧接着目光便被星辰那饱满的身材给吸引了过去，由于道袍暴露的部分挺多——毕竟是兔女郎加白大褂，因此胸部什么的露出来一点是正常现象。
而男子则是直勾勾地盯着段星辰脖子以下的部分，表情那叫一个呆愣。
“那个……”
就算是段星辰，语气也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啊……”
男子这才缓过神来，擦了擦不小心流出的鼻血，正色道：“有什么事儿吗？这位小姐。”
——糟糕……差点就被夺去了心神了，这女修士的功法果真厉害……
段星辰无奈地扶额，旋即道：“虽然这么问很突然，但你能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吗？”
“这里？”
男子很是古怪地看了段星辰一眼，旋即不解的目光落在了叶雨蝉等人身上。
“你们不知道苍月城？那你们怎么进来的？”
“苍月城？！”
叶雨蝉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樊洛葵和江韶光等人更是皱起眉头，表情说不出的严肃。
苍月城。
如果记忆不曾出错的话……
昔日半仙陵墓现世之时，便在眨眼间将苍月城的大半领域毁灭成了废土，那焦黑的土壤上弥散的死气他们到现在都还记得。
那废墟之地，怎么可能和眼前这繁华拥挤的景象搭上边呢？
“那个，冒昧问一下——”
樊洛葵在这时出声问道：“是哪个苍，哪个月？”
“苍天的苍，月亮的月。”男子答道，转而又投来了狐疑的目光：“你们没问题吧？明明就在苍月城，怎么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
云天学院众人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无法理解的神色。
苍月城……居然真的是苍月城，而且不是谐音的城市，就是那岚天帝国的苍月城！
但这不可能啊！他们才进去那半仙陵墓了多久？这才没几天的时间，怎么可能就让废土变成高楼林立的城邦……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对此，小鸢儿高高地举起了小手，用稚嫩的声音问道：
“苍月城不应该已经被那什么半仙陵墓弄没了嘛，现在怎么却……”
“……你们……”
这下，男子看众人的表情更加古怪了，甚至忍不住冒出一句：“你们该不会是从山上来的野人吧？不谙世事的那种？”
顾王君蹙眉，沉声问道：“什么意思？”
“苍月城确实受半仙陵墓的影响而被毁去了大半，但这的八年前的事儿了啊，苍月城早就重建好了。”
“你们该不会真是那什么山上修炼的人吧……这事儿当时闹得还挺大的呢，说是碧海楼还有一大堆什么宗门进了那半仙陵墓就再也没出来什么的……”
……
叶雨蝉等人没有回话。
他们只是呆呆地立在那里，望着四周那金玉辉煌的楼阁，望着四处行走游荡的人群，望着那一家家林立而起的店铺……
懵了。
……
八年。
自从众人踏入半仙陵墓之后……便已经过了八年。
可对于他们而言，他们只感觉过了不到几天……甚至连一周时间都不到。
而外界……却过了八年。
“这种事……开玩笑的吧……”
苍月城外。
一片葱郁的竹林内。
众人头顶投射而下的，是纷繁零落的碎光，如流水般泼洒在叶雨蝉那银白的发丝上。
女仆模样的银发少女左手攥着衣摆，轻咬下唇，右手猛地敲在旁侧的长竹上。
“这时间跨度也太大了点吧……”
樊洛葵深吸一口气，神色也是说不出的难看，“可能是我们被老师传送出来的时候……在那片不知什么地方的空间里……跳跃了太多的时间吧。”
“这下……要怎么办？”
叶雨蝉的问题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本来这个问题……根本连出现都不会出现。
因为无论他们身份地位修为境界如何……他们都有一个主心骨，一个叫云平的白衫青年。
现在……
他们的主心骨没了。
就像是丢了龙首一般……心里头空荡荡的，甚至连自己要做什么，都快忘了。
小鸢儿缩在蒋月天身边，小手捏着蒋月天的旗袍，似是有几分委屈地低声道：“老师他……会回来的……对吧？”
“会的……”
蒋月天慢慢蹲下来，摸了摸鸢儿的头，为这丫头把眼角的泪水拭去，转而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老师那么神通广大，这世界上肯定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他一定会很快就回来的。”
“真的吗……？”
“真的。”蒋月天笑着点了点头，“老师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一定……么。
除了蒋月天之外，其他人都说不出话。
就连蒋月天自己，在说【一定】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也止不住地发颤。
他们都听到了。
在最后的最后，那个白衫青年口中吐出的，宛若离别语一般的话。
【照顾好自己】
什么啊……这种好像要永远离开一样的发言……
明明是个老师……明明还有那么多东西要教……却丢下那么多徒弟，一个人跑到那不知名的鬼地方去了……
没了他的话，云天学院的他们……要怎么办……
而且更可怕的是，外面的世界已然过去了八年，这八年间会发生多少事，产生多少变故……他们根本无从得知。
对他们而言，外面的世界……近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而全新意味着未知，未知就意味着恐惧和危险。
在失去云平的情况下，要他们独自闯荡什么的……
太难了。
一片沉寂之中——
黑发少女提着酒葫芦，打破了沉默。
“我要回一趟景林村。”
众人皆是一惊，把目光投射了过去。
而张若雪则是深吸口气，道：“五年过去了……景林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我必须得去看看……”
“关于我的身世……我也得去一趟景林村……”
曲文雪？张若雪？
一切都要回归到那座小村庄，才能找回自我。
……
樊洛葵闻言，闭上了双眼，进而道。
“我也得离开一阵子，五年过去，我都没给他们寄信，北冰宫那边，恐怕也已经开始着急了。”
江韶光摊开手，笑了笑：“反正闲来无事，我也跟你一块儿去，正巧看看北冰宫的景色。”
樊洛葵回头瞪了他一眼，进而捏住了刀鞘。
“这话可是你说的，如果师兄这也敢鸽的话——师兄知道后果。”
“咳咳……”江韶光咳嗽两声，连忙把头别了过去。
……
段星辰沉下头，思索了一阵，“既然如此的话……净魔荒尘录的修炼需要去一趟湛蓝秘境……据说是在极天域……我想我也应该想想办法了。”
“湛蓝秘境？”顾王君闻言，倒是露出了然之色，“既然星辰要去的话，大师兄便给你带路吧。”
“欸？大师兄知道湛蓝秘境在何处？”
“知道。”顾王君回忆起从前事，淡道：“以前老师带我去过一次，我不是路痴，还记得那时的路。”
——在提到路痴的时候，樊洛葵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
而蒋月天和林鸢的选择就很直接了。
“我和鸢儿就先且回一趟四合院，总得有人看家是吧。”
的确……回去看一看四合院的情况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么——
最后的最后，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叶雨蝉。
“我留在这里。”
银发少女的回答，超出了所有人的意外。
知晓少女心意的蒋月天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几秒，这才出言劝说。
“雨蝉师妹……你知道的……就算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
是的，没有意义。
他们甚至不知道云平会不会回来，就算会回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回来……
一切都是未知的，那句照顾好自己，已然是云平给他们所有人的一个讯息。
一个自己不知道何时何地……才能回归的信息。
在那之前，他们需要做自己的事，就像云平所说的一样——
照顾好自己。
他们唯一能为云平做的，就只有这件事了。
而叶雨蝉却摇了摇头。
“我要留在这里，不管有没有意义，我都要留在这里。”
“雨蝉师妹……”
“那个白痴老流氓把我们推开，自己跑进那个鬼地方……这一行为让我很生气，生气到等他一回来，我就想给他来上一拳，然后好好骂他一顿。”
“对！”叶雨蝉捏紧了拳头，肩膀颤抖着，“等他回来，我一定要第一个上去，给他一拳……”
“等他回来……”
越到后面，少女的声音越是虚弱。
直到最后，陷入无尽的沉默。
望着那银发少女的背影，蒋月天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叶雨蝉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便离开了。
这是叶雨蝉的选择。
蒋月天尊重她的选择。
樊洛葵和江韶光也是如此，面色复杂地上前，拍了拍叶雨蝉的肩膀。
他们向来无权干预一个人的决策。
更何况，他们都知道叶雨蝉对云平的情感。
张若雪则是站在叶雨蝉的背后，顿了顿，迟疑了一会儿，给了她一个拥抱。
“保重。”
她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后，便走了。
她也有必须要做的事，不能留在这里陪着叶雨蝉。
而顾王君则是将背后的古行卓交给了蒋月天，让他将这位四师弟送回云天学院疗养，紧接着上前，揉了揉叶雨蝉的脑袋。
“放心，老师会回来的。”
低沉着头的叶雨蝉，极其微弱地“嗯”了一声，隐约之间，甚至能够听见少女那极力掩饰的啜泣声。
顾王君摇了摇头，之后便带着段星辰离开了。
偌大的竹林内，只余下银发少女一人。
她伸手，擦去了泪液，转而噘起嘴，不满地嘟囔一句。
“老流氓……你个混蛋……”
“要是让我久等了，我可是真会揍你的……”
她迈着虚弱的步伐，朝着那座繁华无比的苍月城，走了过去。
从这一刻起——
才刚刚集结了没多久的云天学院众弟子，便再一次……被重要之事所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