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若雪篇——魔朝初现

八年过去了。
景林城也好，景林村也好，应该都已经完全变了个样了吧？
时光总是残酷的，会带走很多人……一些原本不希望离开的人，也会被那名为时间的流水无情地冲走。
至少张若雪觉得是这样。
她依稀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离开景林村时，村口的林奶奶笑着跟自己道别的场景。
岁月在那位老人家脸上刻下了无数道皱纹……修士与凡人不同，仙凡两别，修士的寿命往往是远超出凡人的。
当自己的亲人一个接一个地老去，而自己却保持着与先前相差无几的容颜……这对修士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因此众人皆言，修仙之路，六情必断，则耳目清明，灵台固稳，得以通仙路。
八年了……景林村里……老去的生命已逝，新生的生命也会降临吧。
不知道胡叔的女儿现在多大了，村长老爷子的第三个孙子，应该也已经长大成人了……还有隔壁的那对小夫妻，孩子应当也已经到了能追逐打闹的年纪了。
总觉得……还有点小期待呢。
在那名为千鬼林的密林之中，黑发的少女站在清泉溪流旁，半蹲下来，用酒葫芦灌了小半葫清水，将其一饮而尽。
“呼——”
张若雪长吁一口气，舔了舔嘴唇，唇角那清泉粘留下的清甜美味着实称得上人间一绝，她侧过身，忍不住道：
“雨蝉，你过来喝喝这……”
话到了这儿，却突然停了下来。
黑发少女侧身所望之处，除了那片密集葱郁的树林之外，便只有随风飘扬的落叶而溪边散落的石子。
叶雨蝉不在这里。
或者说……云天学院的其他人，已然不在此处。
张若雪挠了挠头，叹了口气，不禁感慨道：“突然好不习惯啊……那个平胸女不在旁边什么的……”
如果这时候叶雨蝉在旁边的话，肯定会嘲讽一句【果然你个傻子不能没有我，诶嘿嘿～】什么的……
但是，虽然只是暂时，但姑且算是一个人行动了。
必须得接受事实。
张若雪颇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深吸了口气，又试着静下心来，将自己右臂上缠绕的绷带打理好，目光不禁远眺向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方向。
景林村的方向。
她那双澄澈的眼眸中兀然翻涌出无尽的暗影——记忆不由自主地回溯到不久之前，在那漆黑风暴中的画面。
柳寻空的残影悬浮于空，朝着自己伸出了那瘦削的手，嘴角带笑。
“雪儿～”
她的耳边，仿佛再次回响起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说实话，张若雪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自己就是曲文雪的事实——这些年来，她一直将那对夫妇当做自己的亲生父母，将张小寒当做自己有血脉之亲的弟弟……
可现在，她所认为的一切，都被推翻了。
就连小寒也……也和她无关……
尽管如此。
张若雪下意识地捏住了脖子上挂着的灵丹，从那颗破碎的淡金色灵丹中，她仿佛能够感受到已逝之人的温热。
就好像他真的就牵着张小寒的手一样。
明明自己不是张小寒的亲姐姐……但小寒却为了自己而落得这般下场……
是自己害了小寒……倘若从一开始她就作为曲文雪而死去的话，张小寒也不会死。
都是她的错。
少女那颗本就难以辨别世事的心，被一条名为自责的罪线所缠绕，心脏每跳动一下，那种莫名的罪恶感便会壮大一分。
只是——
视线范围内，眼角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了一样不同寻常的东西，少女的思绪在转瞬之间被打断。
她转过头，茫然又惊愕地望着那溪流的上游方向，那缓缓流淌的清泉流水之中……不知为何——
带了几分血色。
张若雪心头一颤，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连忙朝着上游的方向走去。
而随着步伐的前进，那条本该清澈见底的小溪竟是完全被猩红的液体所染红，而除去那好似血液般的流水之外，还有一团又一团纯黑色的黏稠物，顺着河流而下。
而从那扭曲的黑色不明物体之中，张若雪分明察觉到了——
魔煞的气息。
恶魔？
那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张若雪根本来不及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不明物体，她运起体内灵元，以极快的速度向那黑色涌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在短短几分钟后，她便看到了自己一生难以忘记的画面。
脆弱的身体被洞穿，无尽的鲜血汇聚成一片血色溪流，顺着斜坡缓缓流淌而下。
被染红的斜坡土面之上，躺着近百名已然没了生息的凡人的尸体……而每一具尸体的上方，都有着一团漆黑的魔影在不断地蠕动着，仿佛是在吞噬死去之人的尸首。
浓郁的魔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阴冷的狂风将血液的腥味和恶魔的臭味一同吹打过来，张若雪站在远处，呆呆地望着这一切。
她看到了什么……
那些凡人……那些穿着布衣，手里还提着草药篮子，拎着破碎的斧头的凡人！
是景林村的人啊！！
上百名村民，近乎每一个人……张若雪都认得。
倒在那边，胸口被穿了三个血洞的……是村里有名的力士老吴……旁边躺着的，双臂被撕扯下来，血流不止已然没了性命的……是老吴的妻子。
那边被一根黑刺贯穿了喉咙，挂在树干上，垂着脑袋的是李裁缝。
还有广老头……金家三兄弟……秦家老铁匠……
一具具尸体，一道道回忆。
都死了，都死了！
不只是这些……张若雪甚至看到一名没见过的妇女，怀中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正缩在一棵碗口粗的大树下，不断地颤抖着。
她还活着！
话虽如此，但她的双腿已经被贯穿了两个血窟窿，已然失去了逃跑的能力。
而在她怀中的小女孩，则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劲地发呆，甚至连哭喊都给忘了。
小女孩那双溢满了恐惧的眼睛里，倒映出的，是一道约莫两米高的人形黑影——那由扭曲的黑暗所构建而成，没有五官，却手持一把黑刺的可怖幻影。
恶魔！恶魔！
那道黑影朝着小女孩和她的母亲缓缓走去，并高高地举起了那黑刺，朝着那妇女的后背，猛地刺了过去。
叮～
金属碰撞之音。
“滚！！！”
暴怒之喝。
张若雪左手臂铠挡在那黑刺正前方，刹那间灵元爆涌而出，滔天烈焰形成一道炽热龙卷，将黑发少女整个包裹在内。
她左手奋力一挥，反手握住那黑刺，右手成拳，双腿微屈，愤怒的火焰在其双颊以及右拳上熊熊燃烧。
一拳挥出，空爆跌起。
砰！
其身后浮现而出的烈焰虚影将那宛若熔岩般直径约五米的铁拳向前轰杀而去，在触碰到那黑影的瞬间，便产生了一道极其恐怖的冲击波。
向四周飞速扩散的冲击波浪甚至将张若雪身后的那棵巨树拦腰轰断，地面上蠕动的黑影被这股冲击波浪彻底碾碎。
而正面承受张若雪一拳的那道黑影，则是连哀嚎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烈焰焚身之下，消散成了一团黑烟，化作了虚无而飘散不见。
张若雪右拳一甩，其身上的火焰在下一秒便消失不见，奔涌而出的灵元也在短时间内通过全身窍孔被收入了体内。
她回过头，望着那对母女。
“没事吧……”
“你……你你……你是……”妇女显然是受到了过度的惊吓，哪怕已经得救，仍然面色惨白，说话也不利索：“你是谁……”
“我叫张若雪……你……也是景林村的人吧？”
“张若雪？张家的那个张若雪？！”
妇女闻言，顿时便抱着怀中的女儿，跪着，爬到了张若雪面前。
她抬起头，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以近乎哀求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少女，“你是修士对吧？你是修士吧……求你了，求求你了……快救救我们，救救我的丈夫！！”
“你……你先冷静……”
张若雪本来就不是个很擅长思考的人，现在突然被人哭着求着，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她深吸了口气，进而问道：“你……你先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妇女咽了口口水，喘着粗气，眸子里的恐惧根本无法掩饰，用快要哭出来的语气，大喊道：“是魔修！魔修来了！”
“魔修？”
“魔修突然找上了我们的村子，说要拿我们整个景林村血祭……然后……然后就开始放出一些……一些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就那些黑色的！对！那些黑色的东西，就开始杀人！”
“我们根本挡不住……也跑不了……我的丈夫让我带着女儿跑，可我和大家跑到了这里，却又被拦住了……其他人都死了，都死了……”
此言落下。
宛若晴天霹雳般，一颗重磅炸弹轰在了张若雪的心头。
景林村……遭到魔修血祭……
也就是说……景林村里的其他人……现在正在被魔修所放出的恶魔所屠杀。
包括抚养自己长大的那对父母……包括村长爷爷，包括自己熟知的那些人。
开什么玩笑！！
张若雪死命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了掌心，鲜血不断地流淌下来。
她没有去看妇女一眼，而是咬着牙，话语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我爹娘呢？”
“你爹娘……他们没有和我们一起逃……”
“他们留在了那里……说是……”
“说是什么？”
“说是要等你回来……”
……
“离开这里。”张若雪说：“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去景林村，或者那边的云天学院，都可以……”
“可是，我丈夫他……”
“我会去的。”
张若雪咬紧了牙，低沉着脑袋，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在颤抖。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仿若要将整个身体和神魂都燃烧殆尽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