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怒！

张若雪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景林村回经此事变。
只是八年……对于修士而言当真不过弹指一瞬间，区区八年光阴过去，张若雪连回家都没来得及，便得知了景林村遭此变故。
血……
全都是血……
没有残骸断臂，因为扭曲的罪恶蠕动之物早已将任何可以被称为肉体的事物所吞噬，一路上，除去那越发浓郁腥臭的血液之外，张若雪眼中再无他物。
嘶嘶嘶——
气体蒸腾之音。
张若雪的左手指甲嵌入了掌心，血液渗出的同时，却又被周身环绕的烈焰所蒸发，暗红色的血烟飘散升起。
她的血液在沸腾，在咆哮，在怒吼。
经脉内的灵元被死命地压抑着，仿佛只要一放松，便会如火山喷发般迸发涌出。
……
咯嘣咯嘣。
那是什么东西，在被炙烤的声音。
黑发少女化作疾影，从千鬼林中冲出，其身后留下一缕浅淡的血烟，在密林中划出她所前行的方向。
而当少女真正站在那昔日的景林村村口时，她却愣住了。
张若雪仰起头，看到的，是将整座景林村覆盖在内的庞然大物。
一座巨型法阵。
呈四方形的血色阵法共有七层，每一层都有着至少三处阵眼，无穷无尽的法决在浓郁血气的包裹下急速旋转，并且那一颗颗拳头大小的血色晶莹球体，正从景林村内不断地腾空升起，汇聚向那古怪的法阵。
每吸收一颗血球，法阵便壮大一分，那令人神魂剧颤的可怖气息便壮大一分。
只是立在那里，张若雪便能感受到刺骨的凉意。
那缓缓升空的血球，不是别的……正是从死去的村民的肉身和神魂被恶魔腐朽吞噬后的产物！
那是用凡人的血肉和神魂凝炼而成的精血珠啊！
血祭……真的是血祭！
那妇女说得没错，如此庞大的魔煞，如此血腥的场景……毫无疑问……魔修真的在利用整座景林村来施展血祭之法！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该死！该死！该死！
张若雪如同一只发疯的猛兽般，全身烈焰迸发出格外耀眼的火光，刹那间，一团燃着烈火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暗无天日的景林村内。
这种事……这种事……
她双眸圆瞪，以极快的速度奔驰前行，她的脚下留下一团又一团暴怒的火焰，在短暂的延迟后，又瞬间爆裂开来。
噗噗噗——
一路上，张若雪附近所有的蠕动着的恶魔全都被这团火焰给炸得灰飞烟灭，在无尽的灼|热燃烧之下，化作缕缕黑烟，消散而去。
而张若雪，自始至终，所注视的都只有一个地方。
自己曾经的家，那对张氏夫妇的，简陋的小屋子。
她的脑海里，回忆起了往日的经历。
【若雪啊，你以后可就是弟弟啦，可得好好照顾小寒哦】
【我说孩儿他娘，你以后可别光顾着宠儿子不充女儿了，咱们家若雪是乖得很呢】
【若雪，今天是你生日，老爹准备亲自下厨给你捣鼓点好吃的～放心，你爹厨艺虽然差了点，但……应该吃不死人？】
【乖雪儿，你以后就是修士啦，在雷羽宗好好修行，不用管我们，我们就是一届凡人，没啥好操心的】
【就是，放心吧，我找村头那于麻子算过了，我和你娘，那妥妥的是长命百岁，至少也能有抱孙子的那天，嘿嘿嘿】
……
是啊，他们不会死的。
张若雪的心中，升起了对即将面临的结局的美好希冀。
——他们说了，他们会长命百岁的。
——他们说了，他们要等到抱孙子的那天的……
——他们说了，他们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那对夫妻……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放心地去修炼……而说出的令人安心的话，时至今日，依旧在张若雪耳边回荡。
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张若雪一咬牙，脚下猛地一蹬。
砰！
地面瞬间凹陷下去一块巨坑，而张若雪则是突然一个加速，穿过了两个拐角，抵达了昔日那茅草屋所在之地。
画面……在眼前呈现。
被黑色的火炎腐蚀炙烤的茅草屋倾塌而下。
屋外用于乘凉的折棚被碾成了碎末，折棚下的木桌被横着劈开，半边还燃着黑火。
屋子旁边那用栅栏围起来的菜田已然焦黑一片，残损的绿叶正在被几团蠕动的恶心魔物所吞噬着，栅栏甚至也破裂了大半。
这些，张若雪都没有仔细去看。
因为她的目光，已经被倒在地上的那两道身影所吸引。
“爹！娘！”
少女狂奔过去，跪在那二人旁边。
她颤抖的手甚至不敢去触碰二人的后背，倒在血泊中的二人，像是没听见张若雪的呼喊般……一动不动。
呼吸……停止了……
心跳……停止了……
所有的一切都停止，就连身体的温度，也慢慢消失。
张若雪跪在那里，全身颤抖着，双肩塌陷下来，手臂无力地垂落。
没了。
那对夫妻……没了。
……
阴暗中。
一道极黑之影从黑炎中踏出。
身披黑色长衫，戴着纯黑色且印刻着蝙蝠的面具，体格像是青年男子之人，站在了距离张若雪数十米的距离。
他先是环顾四周，确认除了张若雪之外再无他人之后，便饶有趣味地捏了捏下巴上的胡茬。
那双宛若鬼魅般怪异的眼眸看向了张若雪，隔着面具传出了嘶哑的声音。
“就是你吗……在村子外头阻碍那些低等魔干活的人。”
“……”
张若雪没有回答，依旧垂着头，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男子见状，笑道：“看上去你是从这个村子里出去的修士吧？真是没想到，这样一个凡人的村庄，居然还有能够修炼的人，也挺让人意外的。”
“真遗憾啊，你来晚了一步，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已经被屠了个干净了。”
他说到这里，摊开了手，用无奈的口吻道：
“没办法，毕竟上头要求我弄个上万人的血祭大阵，虽然你们村没那么多人，但积少成多嘛，之后再找几个村子下手，就能完成指标了。”
“该说不愧是魔朝嘛……苦活累活可真够……”
话音未落。
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向后跃起，整个人化作一团迷雾，并在眨眼间后退了近十米的距离。
而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站着一道宛若火神亲临般燃烧着的黑发少女。
张若雪怒目圆瞪，死死地咬着牙，口腔的肌肉咯咯作响，传来了好似用力过度被撕裂的声音，鲜血从牙缝中渗出，染红了少女的嘴唇。
嘶嘶嘶——
血液沸腾，与此同时，其眼角不断流出的泪液，也在无尽苍茫的火焰中被燃烧殆尽。
她没有说话，什么都没说。
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冷笑一声，“打断别人说话可不是好习惯。”
张若雪却压低身形，整个人飞速奔向男子。
左拳青筋暴起，一拳之下，烈焰齐发。
少女身后的火焰虚影将那五米宽厚的熔岩铁拳轰杀而出，击出了层层音浪，以破军之势杀向男子。
然。
男子冷哼一声，不作闪避，左手扬起，反身拍出一掌。
万千魔煞于掌心聚拢成阴暗卷风，锋锐又冰冷的风刃接连不断地撞击在那熔岩铁拳之上，与此同时，一拳一掌也正式相撞。
拳对掌！
巨力传来，张若雪甚至听到了自己左手手骨断裂的声音，紧接着自己便被万千魔气冲撞，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她被轰出数十米远，接连打了好几个滚，才勉强停了下来。
“还是太嫩，只有这点水平，也想对本座……”
男子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到张若雪飞快地爬了起来，用那除了杀意之外别无他物的眼神盯着自己。
这目光……甚至让他都觉得有些瘆人。
黑发少女根本不管自己断裂的手骨，再次朝着黑衣面具男冲杀而去。
死！死！死！
杀！杀！杀！
“不知死活。”
面对张若雪的冲杀，男子根本不放在心上，他看着张若雪的拳头在自己面前放大，只一个侧身，便将其轻松躲开。
他的目光落在了张若雪的左腿上，冷笑一声，右脚从侧面奋力一踹。
咔！
张若雪的左侧膝盖骨被踹断，碎裂而错位的骨头甚至都快要刺破她的肌肤。
可张若雪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旧是那张狰狞而愤怒的脸。
她硬生生将左腿掰转过来，在鲜血迸射而出的同时，强迫自己重新站起来。
她根本不管骨头断不断！她只想杀了他！！
寒冰右臂自斜上方朝着男子轰击而下。
但对方只是向后踏出一步，反手拽住张若雪的右臂，与此同时，右脚再朝着张若雪的右侧膝盖踹出一脚。
他冷笑一声，像是在看一出好戏。“这下看你还怎么起！”
咔！
血液迸射。
张若雪依旧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哀嚎没有痛哭，就只是跪倒在地上，然后抬起头——
那一刻，面具男的眼中浮现出了慌张之色。
因为他看到……眼前这位少女的眼中……
愤怒和杀意丝毫未减。
“喂喂……开玩笑的吧……”
双腿膝盖被踹断的张若雪却用那碎裂了手骨的左手拽住了面具男。
这一次，轮到面具男怕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人……这种双腿被踹断，还要用碎了骨头的手拽住自己。
在面具男愣神之际，左右手都被控制住的张若雪，终于张开了嘴。
但她不是要说话，而是——
噗！
剧烈的痛楚从肩膀处传来，面具男看张若雪的表情就像是在看疯子。
她居然放弃了拳掌，如同丧失了人性的野兽一般，疯狂地撕咬着自己的肩膀……
男子闷哼一声，一拳朝着张若雪的胸口击出！
黑发少女根本不是这力量的对手，口中吐出大量的鲜血，整个人横飞数十米，趴倒在了地上。
还没有结束……
因为张若雪仍然在试图爬起来……用那早已破烂不堪的身子。
疯子……疯子……
那憎恶的眼，那愤怒的眼……自始至终都盯着那面具男，好似就算她肉身和神魂死了，那眼神也不会死。
“真是一条疯狗！”
面具男骂了一句，正打算亲手了结张若雪的性命时——
他突然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突然停止了旋转的法阵，皱起了眉头。
血祭之阵……收集完了。
与此同时——
他脑内传来了自己非常不情愿听见的声音。
面具男沉默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好吧，我这就回去。”
像是妥协了一般，他大手一挥。
天空中的血祭阵法倏然间缩小了数倍，落回了他掌心，变作了一块木制令牌。
他将木制令牌收入了纳戒之中，回头看了一眼那仍然在挣扎着起身，满身是血的少女，撇了撇嘴。
“算你运气好，疯狗。”
落下这嘲弄的言语之后，他便在一团黑雾的包裹之下，消失了。
……
望着那黑影消失的位置，黑发少女死死地攥着那抔漆黑的土壤……娇躯颤抖着。
她身上的火焰慢慢熄灭……灵元已然枯竭，她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了。
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疼痛无比的，骨骼碎裂，连经脉都因那来自胸口上的一拳而有了破损的痕迹，灵根更是不稳得像是随时都会破裂。
可张若雪不在乎这些……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道早已动弹不得，变得冰冷的尸体上。
滴答……滴答……
雨。
很大的雨。
是老天的泪吗？
滂沱的大雨冲洗了地上的血迹，冲洗了少女的伤口……却无情地打在那两人的尸体上。
雨水打湿了衣服，打湿了头发，打湿了眼角。
“啊啊啊啊啊——！！！”
寂静的景林村里，传出了少女无助而又疯狂的咆哮。
这撕心裂肺的嘶吼，伴着暴雨，成就了一出凄美而又悲怆的乐曲。
这一天，张若雪感受到了……和当初在幽冥鬼域一般无二的痛楚。
上一次，她亲眼见到自己的弟弟的灵丹被挂出来示众。
这一次，她亲眼看到自己从小长大的村庄被人屠灭，扶养自己的那对夫妻，也失去了生息。
兴许是太过悲伤，又可能是肉体早已承受不住——
少女的嘶吼声骤然停止，而她也失去了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之中。
可直到昏迷之时，她那手骨碎裂的左手，依然死命地捏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令。
在近身与面具男搏斗时从其腰带上扯下来的一块玉令。
而在那暗黑色的玉令上，赫然写着两个显眼的大字。
【魔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