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蒋圣轩，已死之人。
昔日云天学院院长一举之间将极天域六极之一的蒋家覆灭，此事蒋月天现如今仍旧记忆在心，蒋家家主连同三位老祖，皆于眨眼间倾灭殆尽。
连渣都没留下。
更别说是曾经宛若一座帝城的蒋家——方圆近千里之内，只因那白衫青年一声怒喝，便再无生机可言，偌大之土，寸草不生。
而当时正在蒋家内疗伤的蒋圣轩……蒋月天的那位大哥，那位在万派争锋上与自己拼死也一战的大哥……也应当在那场变故中死去了才对。
可呈现于眼前的，却是完全违逆现实的画面。
他甚至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晚上喝酒喝多了……眼睛出了幻觉。
但无论大脑否认自己多少次，那还算清醒的意识依然能够从声音容貌上辨认而出——站在黑暗中，披着一袭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暗袍的男人……
正是蒋圣轩。
“是的……没错……”
而蒋圣轩本人，也承认了蒋月天的说辞。
他伸出手，那同样印刻着无数古怪符文法决，宛若缠着一条条密密麻麻的黑色绷带般枯瘦的手臂微微抬起，抚摸着自己那张干枯的脸。
这时，蒋月天才发现，此刻的蒋圣轩五官似乎有些歪曲，眼球凸出得很过分，鼻梁也并非笔直，而是歪歪斜斜，宛若拼凑起来的一般。
蒋圣轩咧开嘴，猩红的血液顺着齿缝流淌而出，染红了嘴唇。
紫焰之下，名为蒋圣轩的男子狰狞着面容，冷笑道：
“但我又活过来了，很意外吧？”
“活过来……”
“变成了这副样子，也算是代价吧……”他望着自己那条怪异的手臂，眼色中带着自嘲和讽刺，可这抹讽刺却又很快被仇恨所代替：“不过，以成为尸傀为代价……却能够再见你一面，这对我而言，也不算多坏的买卖。”
紫色魅眸里乍现出震惊之色，旗袍美人不由得惊呼出声：“尸傀？！”
说起尸傀，他是知晓的。
先前在岚天帝国与阴煞打交道时，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到事件里去，但之后却也听云平说了楚敬乔之事，对于尸傀已然有了个粗略的印象。
可若是记忆不错的话，尸傀乃是失传许久的邪门歪道之法，发动的条件更是苛刻……为何自己的大哥蒋圣轩会……
念及此，他不由得沉声问道：“是谁把你变成尸傀的？”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蒋圣轩饶有趣味地盯着蒋月天，黑袍随寂夜冷风而鼓动着：“你连根那个人直接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那个人……”
“这种问题怎么样都好——”
蒋圣轩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右手翻转，浓郁的魔气于其掌心迸射，苍紫色的魔焰绽开出一朵朵阴莲，莲蕊之中，道道魔气飞速凝衍而成。
右手倏然成拳，将掌心阴莲捏碎的刹那，漆黑花瓣四散飞舞，飘扬的魔气汇聚成煞，进而在蒋圣轩手中生成了一柄暗红色的长枪。
他熟练地甩出三朵枪花，阵阵魔气从其脚下散出，向四周飞速扩散。
成为了尸傀之后……直接就入魔了么……
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流从头顶流至脚心，蒋月天不由得沉下面容，在这等魔气的压迫感下，他的呼吸都有些不太稳当。
望着光是如此便面色不堪的蒋月天，蒋圣轩嘴角近乎咧到了耳根，兴奋地瞪大双眼，“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居然还是这么弱！”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那还用说么？！”
蒋圣轩的目光仿佛锁死在了蒋月天身上，那股冰冷至极的杀意毫无遮掩地爆发而出：“你以为我以这种恶心的姿态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蒋月天，你以为蒋家覆灭是因为谁？！”
“是因为你那个老师吗？不！就算没有你那个老师出手，蒋家恐怕也不会存留多久……在短时间也必将迎来覆灭的结局。”
蒋月天柳眉横皱，他根本不明白蒋圣轩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你以为……蒋家人从小对你待遇冷漠，就只是因为你没有觉醒灵根吗？”
一提到此事，蒋月天便不由得面色一寒，语气也重了几分，反问道：“难道不是吗？如此注重修为天赋的一个家族，显然是看不起我这种觉醒太晚的修士。”
“这只是其中一点，更重要的一点——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错的……”
“没错！蒋月天，你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
蒋月天咬着牙，怒目而视。
他反手便将枪尖指向蒋圣轩，眸色冷冽无比：“如果你借着尸傀的方法复活只是为了跟我挑衅的话……那我可就不得不再送你下一次地狱了。”
“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不一样，再次面对你，无非就是再战一次罢了！”
是的。
蒋月天不怕。
他曾经燃烧过自己的心血一次，那就不怕再燃烧第二次。
面对昔日的黑暗，童年的阴影，印刻在心脏神魂上的恐惧，他既然已经曾经成功面对过一次，甚至击败过一次，那么再来一次——他也毫无畏惧！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鸢儿……为了云天学院的其他人，为了那个愿意相信自己的老师。
然而——
蒋圣轩摇了摇头，望向蒋月天的眼里，布满了对无知者的怜悯和嘲弄。
“果然，你根本没明白。”
“明白什么？”
“好好想想……蒋月天！”
那柄暗黑长枪赫然间便与蒋月天的枪尖相撞，魔气与灵元的碰撞使二人周边的空间倏然间变得寒冷无比，一颗又一颗细小的冰霜结晶凭空而成，如揭开夜幕的繁星般乍现。
蒋月天顿时大感手上一沉，重心硬是被蒋圣轩蛮不讲理的力量压了下去，脚下的土壤兀然塌陷，他那瘦削的身躯上，窍孔内的血液也因熔岩烈体而逐渐升腾成血色雾气。
蒋圣轩双目圆瞪，张狂地大笑着，厉声道：
“为什么你生来便有修士缘，灵根却是晚成之形？家族分明给了你无数资源，在你十岁之前，你却根本没有半点觉醒的征兆？”
“为什么你生于蒋家，山水洞天福地，本该是天地气运加身之人，却有着极差的运气，甚至被称作扫把星？倒霉的象征？”
“为什么你身边的一切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而消失，你的侍女换了一个又一个，真的都是蒋家刻意更换的吗？你的赌友走了一批又一批，真的都是戒赌了吗？”
“为什么蒋家最后覆灭了，为什么你们云天学院也破灭了，为什么你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遭受到不幸的遭遇？”
“答案只有一个……”
蒋圣轩兴奋地望着蒋月天那张因迷惑而震撼不已的表情，将答案吐出了口中。
“因为蒋↗月↘天↗——”
……
“你根本就不是蒋华茹的亲生儿子！”
“你是蒋家的私生子！是与生俱来的天煞孤星！是被天地大道所诅咒的人！”
“倘若不是你那身为小妾的亲生母亲死前向家主大人求情，你在刚出生之后不久便会被丢下悬崖，殒命于无人知晓的崖底！”
“是的，你这一生……克妻克子克友克师克徒克亲……天下苍生，唯你不运，但凡与你有半点关系之人，此生此世当与不幸二字陪伴，更有甚者……”
“便会如同蒋家这般，灰飞烟灭！”
“你是天煞孤星！蒋月天！”
……
蒋月天持枪的手，因震惊而猛地一抖。
下一瞬，暗红色长枪之上的魔气便爆发出一道暗色圆环，可怖的冲击力顿时便将蒋月天击飞出去。
后者口中呕出大口鲜血，如断线风筝般倒飞数米，又贴地滑行了几段距离，方才勉强停了下来。
蒋月天佝偻着身子，猛地咳嗽一声，正打算起身时，那锐利的枪尖却抵住了他的喉口。
蒋圣轩一脚踩在蒋月天的胸口，高高在上地盯着他。
而蒋月天则是咬着牙，左手擦去了嘴角的血液，恼怒地道：“你说这种话……你以为我会信吗？”
“我说的可都是事实，还是说，你从未想过这些问题？”
蒋月天：“……”
他怎么可能没想过。
但是……天煞孤星什么的……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
“你的一生，将会是孤独的一生，无父无母，无亲无友，无妻无子……所有胆敢与你亲近的人，最终都会迎来绝望的一天。”
“就好像……你很宠爱的那位小师妹一样。”
“！！！”
蒋月天窍孔内的灵元仿佛受到了高强度的挤压般，经脉内倏然间涌遍了高热的熔岩，血管变得极其燥热，窍孔内的血雾更是浓郁了数倍。
他的眸中甚至都染上了血色：“你若是敢对鸢儿做些什么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
蒋圣轩笑着摊开手：“我不会做什么的，反而是你，你的存在本身，就会让那个叫林鸢的小丫头死于非命……不仅仅是他，你身边的所有人，云天学院的所有人，都会因为你而死去。”
“想想吧……多年后，你站在一排排的墓碑前，上面印着的是你最喜欢的师弟师妹的名字，整个学院就只剩下你的样子……”
“光是想想……我就倍感舒适。”
语罢。
蒋圣轩像是感到很无趣般，向后撤了几步，与此同时，将暗红长枪收回了虚空之中。
他瞥了眼躺在地上的蒋月天，冷笑道：
“你若是不信的话，大可以试试，我倒是更希望看到你不停地失去重要的人，最终孤独成一人的模样……”
“然后在你最绝望的时候，再来取走你的性命。”
“我很期待那一天，蒋月天。”
蒋圣轩邪笑一声，转身便彻底遁入了黑暗之中。
周遭围绕着的魔气很快便消失不见……蒋圣轩已然彻底离开了这片区域。
而焦黑的土壤之上，月色之下，紫发美人擦干了嘴角的鲜血，用长枪支撑着身体，勉强站了起来。
他凝望着蒋圣轩远去的方向，耳内不停地回荡着先前蒋圣轩的话语。
天煞孤星。
跟自己亲近的人，都会死于非命……
不仅是蒋家的覆灭，就连老师会被困入那个未知领域，若雪师妹的景林村被屠……古行卓的前世劫……
难道都和自己有关……
都是他的错……么？
“这种事……怎么可能有会……”
蒋月天神色复杂地低着头，一咬牙，喘着粗气，将长枪收入纳戒之中，紧接着便捂住泛疼的右臂，脚步踉跄地朝着山顶的四合院走去。
而蒋月天并没有发现，此刻四合院那刚刚装上的大门，已然有了一丝缝隙。
那缝隙的内部，贴着门缝向外张望的，是那猩红色的眼眸。
娇小的少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小小的门缝合上，旋即便披上了那茶褐色的披风，回到了石桌旁，趴了下来，继续装作熟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