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墨染行

类别:武侠仙侠 作者:余年凉忆C字数:5323更新时间:2026/04/23 09:08:37
那一年的寒渔村,老王家迎来了喜庆的一天。
窗外飘着鹅毛般的雪,冷风拼了命地捶打着门,屋内却暖和得很,一大家子十个人围坐在床边,其中一中年男子身上裹着里里外外不下四五层的袄衣,哈着气儿,粗糙的老脸因兴奋而变得红润。
他期待地搓了搓手,神色紧张地望着面前那满头大汗,脸色稍显苍白却依然送了口气的妻子,又将目光转移到旁侧那缓缓擦拭新生瑰宝的接生婆身上。
一大家子的人儿也都凑过去,清晰可见的,孩子们眼中都闪着激动的光。
老王咽下口水,缩了缩脖子,胆怯而又慌张地出声问道:
“是男娃……还是女娃子?”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数次了。
这些年来,他老王家已经连续生了七个男孩了,就是见不着女儿的踪影。
人们常说,女儿是老爹前世的情人,因为就是生不出个女娃,老王经常被村子里头的人调侃——上辈子就是个打光棍儿的,别说情人了,估摸着连个老婆都娶不到。
说来也是,他老王在年轻的时候,就特别想着未来能有个像贴心棉袄般乖巧可爱的女儿,自己能看着她长大,再看着她满脸幸福地带一个臭小子回家……
他一直很想要个女儿。
老王的妻子本身就是个贤惠的性子,她知道丈夫的想法,虽然这对她的身子有很大的负荷,但她还是一直愿意试着给老王生个女孩。
这已经是第八次了。
倘若再没个女儿,老王估摸着,自己也差不多该认命了。
接生婆板着脸,手里捧着那大哭不止的婴儿,略显沉重地转过身。
她用沾了少许血迹的白布裹着婴儿的身子,抬起头,满脸都是让老王发怵的凝重之色。
老王心头咯噔一声,老脸吓得煞白:“又……又是男的?”
接生婆深吸口气,旋即将手中的白布轻轻掀开,顿时将那佯装出来的满脸凝重抹去,忍不住笑道:
“恭喜你啊,是个女娃!”
老王一愣,紧接着因过于震惊,而张着嘴,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婴儿。
他嘴角猛地一抽抽,旋即闭上眼,重重地松了口气。
身边的男孩儿们一个个都在欢呼,甚至有的开心地跳了起来,落地的时候磕到了腿,一边吃痛地喊着,一边相互拥抱在一块儿。
躺在床上气喘吁吁的妻子也绽开了笑容,满满的幸福将整间屋子填满。
这一天,应该是老王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他家终于多了个女儿。
然而不止是老王家。
兴许是上天眷顾,便是在同一天,寒渔村的老古,那个整个村子里脾气最怪的家伙,也得来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儿子。
说来也真是巧了。
老王家呢,生了好几个儿子,就是不见女儿。
那老古呢,生了好几个女儿,就是不见儿子。
结果便是在同一天,老王家多了个女儿,而那村头的老古,也多了个儿子。
偏偏这俩人还是一对从小玩到大的损友。
“欸,我说古大傻子——”
夜晚。
寒风凛冽。
村子里头的积雪已然足以没过人们的膝盖,裹得严严实实的两道身影便就坐在村头,目光远眺前方那片结了冰的湖面。
老王哆嗦着腿,笑眯眯的,在寒风中那脸颊上倒全都是笑意:“你那儿子,想好叫啥了?”
姓古的男人撇了撇嘴,坐在老王身边,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早想好了,我他娘的等这天等了不知道多久了。”
语罢,用手肘顶了下旁边的损友:“你呢?就你小子这点文化水平,想得出啥好名字不?”
“我那宝贝闺女儿的名让我媳妇儿取去了,她学过写字儿,是个文化人儿,比咱老王厉害多了。”
“看把你嘚瑟的……欸,老王,你说你生了个女儿,我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以前咱俩不是谈过娃娃亲的事儿吗?”
“啥意思?你要我把我那宝贝女儿嫁到你家那臭小子那去?”
“咋的?嫌弃老子?”
“嘶——也不是这么说,但我觉着吧,还是得看看他俩自个儿的意见,咱不能强迫孩子,你说是吧?”
“那要是他俩乐意,就给他俩办了呗。”
“这没毛病,真要是成了,我俩也算亲戚了,哈哈哈哈——”
两人便就这么笑着,在村头扯了一晚上的胡话。
——第二天俩人还真就都得了病,各自躺各自的床上,问他们到底干啥了,他俩也没说……可能是觉得半夜出门和损友扯淡,扯出毛病来这事儿太丢人了吧。
但不论如何。
古家多了个古行卓。
王家多个了王霄墨。
俩人的娃娃亲,还真就这么被安排上了。
……
时间犹如白驹过隙,眨眼间,则数年流转。
那一年,古行卓七岁,王霄墨亦然。
俩人早在四年前便认得了,虽然孩子的记忆不是很清楚,但这一男一女,还真就成了相当要好的玩伴。
今天在老王家里头玩耍,明儿个老古家做客,整个寒渔村里头的人,基本都知道了这俩关系要好的娃子。
甚至村子里的那些大爷大妈们,闲下来的时候也会拿这当做话题,调侃调侃那俩孩子。
王霄墨的反应倒是平平,她的性子向来很文静,她爹老王说这是遗传了她妈那文化人的气质,面对大爷大妈的调侃和戏说,王霄墨也只是微红着脸,也不做什么言语。
而古行卓则腼腆得多,听到那些流言,时常会让绯红爬到耳根,整张脸都红得不对劲,一个劲地想要否认,时而也会小心翼翼地偷看王霄墨两眼。
小孩子的感情,总是比较纯真的。
虽然很多人都在谈论,甚至有部分同龄人还经常拿二人的事儿来开玩笑,但古行卓和王霄墨仍然每天待在一起。
古行卓从姐姐那里学来了扎头发的技巧,便每天都试着为王霄墨扎出不一样的发型来,有的时候能扎出相当漂亮的头发来,有的时候却怪异得很,时常惹得王霄墨在照镜子的时候发笑。
可王霄墨从来没有嫌弃过古行卓那发挥不稳定的扎头发技艺,只是静静地端坐在木质的梳妆台前,抿着嘴唇,眸中泛着秋水,笑盈盈地望着那轻抚自己发丝的,笨拙的男孩。
……
后来,他们长大了。
那一年,王霄墨十四,古行卓亦然。
到了这个年纪的男孩,便是要肩负起养家糊口的责任了。
古行卓的老爹是个渔户,由于家里头都是女孩,他们家并不是很富裕,虽然古行卓的姐姐们都有在努力编织布料换些食物,但寒渔村毕竟是以打鱼为生的。
因而这一年,古行卓大多时间都在跟着父亲前往那片被冰面覆盖的大湖中央,用老祖宗那边传下来的手艺,去为了整个家而努力。
而王霄墨则是在跟自己上了年纪的母亲学着写字,她不是很喜欢编织技艺,再加上老王本身对唯一的女儿宝贝得很,自然是由着王霄墨了。
事实也证明,王霄墨的天分很高,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写出的字儿已然带了几分自己的理解进去,也是颇有韵味。
但这么一来,这一年二人见面的机会,却是少了很多。
话虽如此。
便是在某日古行卓准备进行他人生中第一次打鱼时,走到村口的时候,却被一人拽住了衣服。
他回过头,看到的,是已然亭亭玉立,样貌清秀出尘的少女。
那是他的青梅竹马。
“这个……给你。”
王霄墨腼红着脸,将手中一叠黄纸递给了古行卓。
还不等古行卓将纸摊开,仔细阅览,王霄墨便羞红着脸,慌忙跑开了。
他有些迷茫地将其展开,看到的,却是一首用相当漂亮娟秀的字体所写下的诗。
一首情诗。
墨染行。
这是这首诗的名字。
王霄墨的墨,古行卓的行。
古行卓不是个文化人,但和王霄墨呆得久了,自然也能看出些东西。
他看完整首诗后,便也红着脸,将整首诗叠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之后便带着压抑不住的笑容,向着远方的湖面金发。
这一天,他打渔外出收获的成果,是他这辈子最多的。
但他收获的,却远不止鱼这么简单。
……
那一年,古行卓十八,王霄墨……
走了。
当古行卓得知王霄墨因为被序澜宗的修士看中了天赋而带走时,他是有些茫然的。
被修士看中天赋,并带回宗门修炼,这就意味着王霄墨日后也会是个修士,并且是从他们寒渔村走出去的修士。
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对于整个村落都是极好的。
因而王霄墨走得很理所当然,她爹老王同意了,村长甚至是亲自送王霄墨离开的,就连王霄墨的那些哥哥们,也都是带着笑容将王霄墨送离的。
可古行卓却笑不出来。
因为王霄墨走得太急,走得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突然就走了。
到最后,也只是给他留下了一封信……
【我会回来的】
她是这样说的。
村里的人都劝古行卓,让他不要多想,等有朝一日王霄墨飞黄腾达了,自然会回村子的。
大家嘴上都这么说,但实际上,都大概清楚……
凡人是不可能和修士成亲的。
修士只要和修士进行双修,其修为便会大增,在这方世界行走,拳头才是硬道理,况且修士与凡人寿命不同,凡人会很快变老,而修士大多都可以青春永驻。
古行卓又怎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所以他离开了。
他离开了村子,去往了序澜宗所在的那座山城,准备在序澜宗开山门收弟子的那一天,作为预备外门弟子加入宗门。
只要能和王霄墨在一起就好……
他是这样想的。
……
他不顾家人的阻拦,便就这么迈着大步,离开了村子。
但他也的确成功了。
他的资质比寻常人要好上一点,勉强达到了能够踏入序澜宗山门的标准,尽管只是作为外门杂役,可他心里头还是开心得快要笑出声来。
因为只要有机会踏入序澜宗,便有机会能见到王霄墨。
他的确见到了。
在某个晚上,他和王霄墨在序澜宗的后山见了面,王霄墨没想到古行卓会主动来找自己。二人聊了很久很久,兴许是王霄墨也难耐相思之情,他们亲热了很长一段时间……便就在那序澜宗的后山。
然后呢?
一切本应该更加完美的。
……倘若第二天,古行卓没有被刺死的话。
是的。
古行卓死在了序澜宗的一位内门弟子的手中,理由是对方错以为古行卓是去灵田偷盗的闯入者,失手将古行卓一剑刺死。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内门弟子一直爱慕王霄墨,而那一天晚上——他恰巧就在后山。
没人会去责怪他。
因为他的理由很充分,装得也很无辜,而古行卓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个外门杂役而已,死了就死了,对于序澜宗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这件事……在整个序澜宗内,甚至连波澜都算不上。
……
……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王霄墨的反应是如何的,那个内门弟子后来怎么样了?
这些事,古行卓不知道。
因为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然不是他自己,他的脑内冲入了大量名为柳寻空之人的记忆,他那本该腐朽的肉身重新得到了名为生命的东西,死亡的概念在远离他,而最后……
他从坟墓里爬了出来——以死者的身份。
自此之后,古行卓只是他的名字,而他的本源……是二十一极致之一的死生无常。
他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迷茫。
直到他想起王霄墨。
想起自己的爱人。
那个有着倾城美貌,优雅文静的……自己的青梅竹马。
可他不敢去。
他真的不敢。
他怕……怕见到王霄墨之后,自己已经被王霄墨遗忘。
他怕……怕看到有一个别的男人站在王霄墨身边。
他更怕……怕自己不再是人,怕自己会被当做异类,怕王霄墨会远离自己。
古行卓纠结了很久,他最终还是不敢去找王霄墨,因为他难以忍受……自己身为死者的痛楚。
修士和凡人尚且难以成对,更何况生者与死者?莫说是王霄墨了,恐怕序澜宗的人单单只是见到古行卓,见到他那和尸体无异的模样,便会将他认作魔修,出手斩杀。
古行卓徘徊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
他听到了序澜宗覆灭的消息。
古行卓冲上了序澜宗,看到的却是遍地的废墟,是遍地的尸体,是数不尽的血流,是漫天飞舞着,哀嚎着的怨灵。
据说,序澜宗是被魔修给屠了。
他在序澜宗内翻找了许久,他找遍了整个序澜宗,最后……找到了一具他不愿意找到的尸体。
王霄墨的尸体。
皮肤和自己一样白,紧闭着眼,胸口有一处贯穿心脏的剑伤,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有血色,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
她那略显凌乱的发丝无力地垂落下来,那一天魔修来袭时,是清晨时分……她还没有来得及梳理头发。
她静静地躺在古行卓怀里,一动不动。
现在他们一样了。
都是死者。
可古行卓笑不出来。
他仿佛丢了魂似的,将王霄墨抱了起来。
序澜宗里下着雪,与寻常的皑皑白雪不同,这些雪是带着黑色的魔煞的……看上去像是黑色的灰……
但古行卓觉得,更像是星星点点,晕散开来的墨。
风吹打在古行卓身上,他是死者,所以他想哭,却也哭不了,只能让那悲伤的情绪压在心头,压在喉咙里,压在鼻子里……却怎么都哭不出来。
他走了很久……很久……很久……
他走回到了自己出生的那个寒渔村,看到的,却是一片冰冷的荒地。
啊……
他差点忘了。
自他死后,已经过了五十年了。
寒渔村似乎被纳入了旁侧一座名为晴摇城的城邦范围内了,村子里的人,似乎都去了那边。
他不知道父母是否健在,但就算还活着,他也不想以现在这副模样,回去面对曾经村子里的人们。
他愣了愣,这才缓过神来,走到了原先的寒渔村所在的地方。
他把王霄墨葬在了这里。
墓碑,是他亲自做的,花了很长时间——古行卓没有做墓碑的经验,这是他第一次,他也衷切地希望这会是最后一次。
他把王霄墨埋好,望着那鼓起的坟墓,不知为何有些魔怔,双唇嚅动着,眼珠微颤。
古行卓觉得自己应该哭出来,哭得很大声,在这里哭上三天三夜。
可他偏偏……就是哭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不应该活过来,就应该死在那里,一直死着……而不是以现在这副死人的模样,重新出现在这里。
太痛苦……也太过于残忍。
可无论如何,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他无法拒绝时间对自己的残忍。
他只能用尽全力,然后在墓碑上……刻下一首诗。
那是一首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诗。
诗的名字……叫《墨染行》
……
在那之后,他躺了下来,就躺在自己先前挖好的,王霄墨坟旁的坑洞里,什么也不做,便就闭上了眼。
他希望自己就这样睡下去……最好一睡不醒。
……
结冰的湖面上,吹着冷风。
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夹着毛毛细雨的白雪,从天空中飘落。
从此之后,无人问津的荒地上,多了一座坟。
坟的旁边,睡着一个不愿醒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