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来了。

谁也不曾想到，在如此关键的时候，陪伴了方炎征战多年的那位战将，会突然做出如此鲁莽的举动。
高耸的城墙屹立于荒凉大地之上，几道身影便就站在那为了抵御魔朝侵袭而刻意建造得固若金汤的城墙之顶，自上而下地俯瞰眼前那片枯黄灰寂的死地。
而便是在那片死地的地平线，肉眼可见的，漆黑污浊的浓烟缕缕升起，飘散上了半空又汇聚成一团又一团污浊的阴云——那是由纯粹的魔煞挥发而成的事物。
若是动用灵元放眼望去，隐约便能透过那阵阵散出的魔煞来判断出进攻者的数量，也正因如此，这位昔日的护国镇将才会露出这般肃杀的神情。
“太多了……”
方炎右手掌心向外散出的用以感知的法决倏然湮灭，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咬着牙，面色痛苦难看地盯向那宛若一根漆黑银针的地平线。
在那里，是成百上千的扭曲恶魔，以及数之不尽的……渴望精血与神魂的魔修。
“数量最少在两万以上……恐怕魔朝是直接把主力部队都拉过来了。”
“两万？！”这个数量，连张若雪都吃了一惊：“那咱们碎木城里有多少兵力啊？”
面对这一问题，方炎侧过头，近乎绝望地瞄了眼张若雪。
他似乎并不是很想回答，但还是决定由自己亲自说出双方那不啻天渊的差距。
“七百……”
“七百？！！”
张若雪差点没从城墙上摔下去。
莫说是张若雪了，就算是向来行事淡定，面无表情的古行卓也是身躯微震，眸中闪了几缕微光，道：“以护岚军的程度……能扛得住么？”
古行卓知道，护岚军可谓是整个岚天帝国最为精锐的部队，数量并不算多，但每一位都是精挑细选而出的战场杀神，无论是修为还是实战能力都凌驾于大多数修士之上。
放在战场上，少说也是个以一敌十的存在。
方炎自然知晓古行卓所言，但却并未将希冀寄托于自己的护岚军上，而是长叹一声：“碎木城七百兵力中，有五百都是我手下的护岚军，碎木城在先前便已遭受过魔朝打击，城中可用兵力少之又少，而就算是五百护岚军加起来，也未必挡得住这两万魔朝部队。”
“但如果吕重候那小子没把一千护岚军带走的话……”方炎死死地捏紧拳头，双目炯然地燃起烈火，神色极其阴沉：“或许我们也不会落得这般被动的田地。”
是的。
那位吕副官，名为吕重候。
乃是昔日方炎还是士兵时的战友，从以前便和方炎一同征战沙场，杀敌无数，在接受册封之后，方炎由于具有大将风范，因而被赐将，而吕重候则是被任命为了方炎的副官。
只是此刻已然没有过多的时间来给众人。
因为一阵极其阴冷的寒风夹带着浓郁的魔煞，兀然席卷而至。
三人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进而将目光投射到了远方那愈来愈近的漆黑浪潮之上。
在那浪潮的最前方，赫然有着一道手持两米极黑巨斧，踏着沉重而又无情的步伐，宛若头领一般带队前行的身影。
那是一道并不算多雄壮，反而有几分瘦弱——留着一头惊艳的长发，无神的双眸中除了凛冽杀意外再无他物。
“魔将么……”
方炎能够感受到那道孱弱身体内散发而出的可怖气场，如此可怖浓郁的魔煞，俨然能够对他这位护国镇将造成极大的威胁了。
“王霄墨……”
察觉到那魔将身份的张若雪不由得呢喃一声，进而担忧地望向旁侧的古行卓，发现后者的脸上，此刻像是染了铁青一般，复杂而又让人难以理解。
兴许也是察觉到了张若雪的视线，古行卓知道自己没有逃避的选择。
他沉默半晌，进而做出了决断。
“方将军。”
他的突然呼唤，将方炎的视线也一同拉到了他的身上。
“此次魔朝侵袭定非偶然，您也说过，比想象中要快得很多……我想，魔朝应当是已然知晓了那一千护岚军并非在城中，所以才如此快的发动了袭击。”
“也就是说……护岚军内有内鬼，这一点是无可否认的，甚至有可能……”
那位吕副官可能就是……
“我知道。”
方炎没有让古行卓的话继续说下去，兴许是不想让自己也把思绪放在那个地方，不想让自己去怀疑昔日出生入死的战友。
他脸色沉重地盯着古行卓，道：“无论是否有内鬼，现在的问题都是那一千护岚军……按照行军速度来看，恐怕吕重候他已经带着护岚军深入敌方腹地了。”
“所以无论如何，需要一个人把护岚军带回来。”
方炎将自己腰间的令牌扯了下来——那是证明他护国镇将的身份。
他望着自己手中那枚从岚天帝国国君手中得到的令牌，眼中闪过往日的一幕幕，但他终究没有沉湎于回忆之中，而是摇了摇头，目光在张若雪二人间游离。
“你们……谁去？”
面对这个问题，张若雪刚想开口，却又想到了某个名为王霄墨的存在。
古行卓的青梅竹马，也是爱人，此时此刻……正带着两万魔朝大军向他们所处的碎木城进攻。
倘若接过了这令牌，那么古行卓便不用去面对往日的爱人了……也不用去与昔日的青梅竹马相爱相杀，这对古行卓而言，应当是一件好事。
古行卓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他在张若雪的注视下，从方炎手中接过了令牌。
然后——
将令牌递给了张若雪。
张若雪猛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的这位四师兄。
只见古行卓僵硬地咧了下嘴，笑道：
“护岚军那边……就拜托师妹你了。”
“师兄……？”
“我有必须要解决的事，所以我得留下来。”
他说得很平淡，仿若自己即将面对的，只是个与自己萍水相逢的路人一般。
可张若雪知道那不是。
她沉默着接过令牌，开了开口，却不知说什么，只是略显担忧地看了一眼古行卓，进而长吁一口气。
她不是个善于思考的人，既然古行卓没有选择逃避，那自然是有他的想法，张若雪不会去过多地询问。
她向方炎问道：“我要怎么做？”
“拿着这枚令牌，这枚令牌是我的证明，持此令向护岚军下命令，他们无人胆敢不从。”
“但若是有内鬼出现，或者有人坚决反对……像是吕重候他无视此令的话……”
说到这里，方炎缓缓合上了眼。
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努力地用平淡的声音说道：
“你有权力……将他们现场处决。”
“处决？”
张若雪一惊：“这是不是……”
方炎的神色却丝毫不变，而是重重地说道：“重要的是一千护岚军……不是其中的一个或两个个体，从大局来考虑……”
“一个或者两三个人……是可以被抛弃的。”
在说这般话语的同时，方炎的语气极其沉重。
他的确是在劝告张若雪，但似乎也是在劝告自己。
张若雪紧咬下唇，沉默片刻之后，方才点了点头。
她眼中的担忧仍然未能消失，她俯瞰下方那愈来愈近的黑潮，又望向了古行卓那平淡铁青的侧脸。
“师兄……坚持到我回来。”
“你且放心地去吧。”古行卓没有回应张若雪的目光，似是不敢与她对视，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和方将军会守住这里的。”
“好。”
好字落下，张若雪便攥紧手中令牌，迅速将其收入纳戒之中。
站在城墙之上，又回头忧虑满载地看了眼自己的师兄，这才带着些许不忍，消失在了那高耸的碎木城墙上。
待到张若雪离开之后——
古行卓才像是松了口气一样，略显无奈地扶额。
他的手微微地发着抖，视线甚至不敢去看向下方那带领黑色魔朝席卷而至的那道熟悉的人影，脸色也愈发得像是一具死尸。
那眸子里似乎……藏着些许名为胆怯的东西。
——真累啊……在师妹面前装模作样什么的……
他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得去面对她……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他甚至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昔日的爱人便以死者的……魔朝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方将军……”
古行卓的声音带着颤。
饶是如此，他依然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恐惧：“等会儿开战之时，那位魔将……可否交给在下来处理。”
“你……”
方炎神色愕然，不理解古行卓此言所谓何意。
只是方炎还未曾询问个大概出来，古行卓便打断了他——
用带着些许恳求的语气：“方将军……拜托了。”
“……”
方炎不明白古行卓为何会提出这般请求。
但此时此刻，古行卓的眼中尽是恐慌以及迷茫……却又带着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勇气——方炎根本看不明白。
片刻之后，他只得无奈一叹。
“别勉强自己。”
“我知道……我向来不会勉强自己。”
“那……便交给你了。”
“嗯。”
古行卓点了点头，视线放在了那已然来到城下的手持巨斧的身影。
他那颗本该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传来了一阵极其难忍的痛楚。
那张精致的脸微微抬起，像是察觉到了某人的视线一般，扬起头，望向了城墙之上的那道身影。
一人为死者，另一人也是。
只是好不容易在生死上统一的二人，却又相隔两个完全不同的立场，一人站在城墙上，一人带领着两万魔兵……
四目相对。
“王霄墨……”
古行卓轻声呼唤着这个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名字。
他闭上眼，仿佛下定了决心，紧接着便向前踏出一步。
城墙之上，白发的少年极速坠落而下，在不过数秒之后，落在了碎木城的城门之前。
砰。
落地的飞灰被一阵劲风吹散，少年便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孤身一人挡在魔朝大军的面前。
只是他的眼中，此刻并无两万魔朝精兵，而是只留得下一道身影。
古行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我来了。”
他不忍地望着王霄墨，苦涩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