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下雪了
类别:
武侠仙侠
作者:
余年凉忆C字数:5486更新时间:2026/04/23 09:12:45
墨液与斧刃的激荡。
这是一场无人问津的对决。
对于双方而言,从被关在这极黑壁垒所围砌而成的密封空间开始,他们的命运便只由他们自己所掌控。
是生是死,是迷茫还是决绝……所有的所有都由他们自己来判断。
斧刃极有可能在下一秒斩下白发少年古行卓的头颅,也有可能在下一秒被四面八方袭来的墨液包裹而碾碎。
古行卓既有可能死在王霄墨手下,也有可能亲手为这场闹剧画上句号。
不。
倒不如说,古行卓本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
他也已经猜到了,所谓的结局。
“我一直不觉得,我能活下来是种幸运。”
极黑的空间内。
墨液飞舞,在半空犹如跃动着的漆黑影灵,从地面极速跃起,又在王霄墨的下身迅速盘旋。
此刻的王霄墨根本不在意古行卓所言,在她看来,眼前的白发少年无非就是在故意说一些废话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作为一名为魔朝而战的战士,作为洞虚期修为的魔将,王霄墨自然不可能因此而转移注意,她立刻察觉到低空螺旋的墨液企图捆缚她的双腿,与此同时自己脚下隐约有阵法的灵元在涌动。
王霄墨发丝一扬,嘴角泛起丝丝冷意,双手紧握斧柄,右脚前踏的同时,一阵激浪卷起,魔煞奔涌而出,瞬间将周遭的墨液震得破碎。
她奋力一瞪,进而腾空跃起,早已蓄势待发的巨斧劈砍而出,其速度却如同快剑一般,霎时间令古行卓眼前闪出数道光影。
犹如暴风骤雨般的斧刃劈砍倾落而下,古行卓只得挥毫一甩,进而身形遁入墨液之中,再次显出身形之时,已然是在百米之外。
然而这等逃脱手段王霄墨已然见过多次,早在古行卓挥墨的那一刻,她的右手便掐出一道道复杂的魔道法决,一掌拍出!
砰砰砰砰——
十数道魔煞阴波如炸雷般响起,其威势震得这方空间内的土壤都开始变得松散,并在某一瞬间兀然炸起,与此同时,磅礴无尽的魔煞借着尘埃作为隐蔽,如蟒蛇般蜿蜒急速前行。
“因为死和生在我看来,区别太大,我以此身姿态……不敢去面对生者,更何况是你。”
一道清冷又好似在感慨什么的声音响起。
王霄墨愕然回过头,惊讶地发现古行卓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后方。
望着自己身后先前那被一脚震开进而泼洒在地面上的墨液,王霄墨这才反应过来——古行卓早在那团他认为必定会被震散的墨液中掺杂了大量的灵元,他有办法能瞬间遁入这团墨液中。
王霄墨银牙紧咬,此刻的她哪儿还有心思听古行卓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废话,她的眼中从先前那一刻起,便只有无穷无尽的杀意。
身为魔将的杀意。
“过来受死!!”
伴着一声娇喝,王霄墨一斧劈砍而下。
只是这一斧上却蕴藏着大量玄奥之法,古行卓本想直接闪身脱离,但整个人的双腿却好似被完全定格了一般,空间在这一刻被倏然压缩,并好似自己面前便是黑洞,根本无法移动半步。
古行卓神色微冷,不做任何迟疑,而是从纳戒中掏出一枚暗淡的圆丹,将其一口吞下。
在那之后,他赫然吐出一字。
“退!”
此字如玄钟,声如浩雷。
金耀色的【退】字当真从古行卓口中吐出,又在转瞬间化作缕缕金焰,爆裂开来。
轰鸣之声迭起!
一言之下,竟如天地大赦般,万千魔煞齐齐被震退,便是方才王霄墨那气势凌厉,好似要将虚无都劈成两段的一击,也在短时间内被彻底定格,进而又被一股无法言喻的反震之力所击退。
王霄墨的双手传来阵阵酥麻痛感,她被震得倒退出去数百米,整个人的身形都有些不稳,借着斧刃砸地的力量才勉强让自己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愕然万分地凝望着古行卓。
此刻的古行卓修为没有任何变化,方才那一击,更是没有动用灵元——就只是极其单纯地开口,吐出了一个【退】字而已。
但也就是方才那简短万分的一个字,却分明让王霄墨感受到了……
大道的气息。
“那枚丹药……”
她下意识地便想到了古行卓吞咽下去的那枚丹药。
兴许是察觉到了王霄墨的疑虑,古行卓却也没有任何隐瞒的打算,淡淡地解释道:“这是老师开战前赐予我的丹药,想必他已然料到了这种情况,所以赐了我这三枚文道言灵丹。”
“老师?”王霄墨眉头紧皱:“你是说那佛道圣人?”
“佛道圣人?”
古行卓一愣,进而似是明白了什么,微微一笑。
王霄墨对古行卓的笑表示极为不解,但古行卓却根本没有解释的打算。
只是平淡无奇地留了一句:“老师就是老师,既不是什么佛道圣人,也不是什么文道圣人,他就是他,就像我就是我一样。”
王霄墨听不懂古行卓的话,厉声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现在还不知道。”
“但或许……你会知道的。”
嘴里依旧吐着王霄墨无法理解的话语,古行卓在下一秒,缓缓地沉下眼睑。
他知道,自己还有最后的那么一点机会。
此刻的王霄墨,已然身为魔将,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并且失去了有关自己的记忆。
那么他所能做的,便只有一件事了。
不成功便成仁。
这一次——古行卓面无惧色。
他右手持墨笔,灵元化水液,深吸一口凉气,进而心思沉静,头脑清明,那僵硬的脸上,少见地勾勒起了清淡的笑意。
他在回忆,回忆他第一次见到那首诗的时候。
以天为纸,以地为砚,以身为墨,以意为笔。
他挥毫,在这极黑的空间内,写下了第一个字。
【霄】
此字一落。
王霄墨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席卷全身。
哪怕是失去了大多记忆的她,也知道一个常识。
修行武道之人,最强之时乃是他以其肉身死命相搏之时。
而修行文道之人,最强之时,乃是他写诗颂歌之时!
此时此刻的古行卓,便是在写诗!
她分明能察觉到,此刻的古行卓的气势正在节节攀升,倘若不阻止他写完这首诗的话,她是否会落败暂且不知,但定然不能继续占据上风。
“你休想!”
王霄墨怒声一呵,向前猛冲而去,待到她横跨百米之距来到古行卓面前时,七言绝句的第一句已完成过半。
面对那疾驰而来的王霄墨,古行卓甚至头也不抬,而是迅速从纳戒中掏出一枚丹药。
——云平赐予他的,三枚文道言灵丹之一。
“缚!”
那能够让吞下此丹药的人,所吐出的第一个字蕴藏文道气息的丹药,在此刻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王霄墨的动作犹如时空凝滞一般,整个在半空停下。
并在下一秒,斧刃脱手,双腿双臂如同被无形的手死死扣住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但文道言灵丹的效果始终有限,毕竟只是能够唤出文道气息,而不能直接引动文道,比起文道圣人的言灵而言,效果还差了许多。
饶是如此,待到王霄墨狰狞着痛苦的面容,从束缚中解脱之时,七言绝句已然完成过半。
王霄墨怎敢怠慢,当下右手向身后一张,则掌心便将巨斧凭空吸扯过来,再奋力前冲,挥着巨斧,自上而下地,企图将王霄墨劈成两段。
——第三颗丹药,却已然入口。
“跪!”
那是来自文道之息的命令。
王霄墨双腿一软,整个人完全做不出任何程度的挣扎,只能看着近在咫尺的古行卓继续书写墨字诗词,却什么也做不了。
三枚文道言灵丹……
王霄墨恶狠狠地盯着古行卓,她又怎会想到,那看似平平无奇的青年,一出手,便是效果如此可怕的三枚丹药。
话虽如此。
可她双腿的力量已经在缓缓恢复,王霄墨嘴角上扬起一个恐怖的角度,她死命地攥紧手中的漆黑巨斧,带着凛冽的杀意,仿若要将眼前的白发少年碎尸万段一般,从地上缓缓地站起。
“这下,你……”
“完了。”
古行卓宣告了自己的命运。
——那是不可能的。
白发少年突然停下了笔,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望向那站在自己面前,尽管已成死者,却和从前一样美艳动人,只看上一眼,便会沉醉其中的美人。
王霄墨。
此刻。
漆黑的巨斧悬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持着巨斧的王霄墨,呆呆地凝望着面前的白发少年——不,准确地说,是望着那首诗。
古行卓所说的完了,不是指自己完了,而是——
“诗……写完了。”
白发少年平淡地说着,像是在给自己喜欢的人展示自己喜欢的东西一样,他轻轻地向前一推。
那首由自己亲手书写而成的,字体清瘦而又漂亮的诗顿时翻转过来,展示给了古行卓正对面的,那手持巨斧的王霄墨。
那的确是一首蕴藏了大量文意,由文道修士所书写而出的,具有极大杀伤力的诗。
但和杀诗不同的是,这首诗只有纯粹的灵元和文意,却没有半点的杀意。
这首诗的名字很有意思。
《墨染行》
霄云连雪妆银裹,
墨落白折雪染梅。
行者晨前渔岸去,
卓君我忆夜时归。
……
王霄墨盯着这首诗,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古行卓的脸上正挂着淡淡的笑容。
她愣住了,又愣了很久,久到捏着漆黑巨斧的手都有些僵了。
心脏还在跳吗?
不,那是早已死掉的东西,从变成死尸的那一刻起,那颗心脏就不可能在跳了。
所以,那只是错觉而已。
“记得这首诗吗?”
古行卓笑着问道。
他盯着面前的王霄墨,期待地盯着……什么也不做,也没有继续挥笔,也没有后退拉开距离,就像个普通人一样盯着,眼里闪着孩童般闪耀的光。
……
王霄墨没有回答。
而是在某个瞬间,她倏然抬起头。
“抱歉,完全没印象。”
话音一落。
磅礴可怖的魔煞席卷全场。
古行卓的双眸倏然一瞪,在这一刻,他看到了让他无比震惊的一幕。
他分明看到,王霄墨挥舞着那无所不利的漆黑巨斧,用尽全力地向着面前的这首由他所亲自书写而成的墨诗……劈砍了下去。
轰鸣。
剧烈的轰鸣。
整片极黑的空间都在震荡,尘土在飞扬之后便被可怖的灵元和魔煞摧毁成了缕缕黑烟,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面壁垒剧烈地震荡起来。
约莫一分钟后……这般可怖的震荡才勉强平息下来。
一切又突然静得可怕。
死寂,幽冷,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静。
原本是极致的洪亮的噪音,此时此刻,却又突然静得吓人。
……
仿若是察觉到了什么。
一片荒芜之中,手中攥着一颗黑色的小圆球,身边再无十万魔朝大军——黑发的白衫青年回过头,望向那漆黑的屏障。
他皱了下眉,进而随手一挥,那四面壁垒便在下一刻土崩瓦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漫天的烟尘在这一刻被卷起。
隐约之中,能够看见烟尘里,站着一道身影。
待到烟尘散去后,所有人都能看清,那道身影的正体。
白色的短发,凌乱的衣衫,以及那遍体鳞伤的狼狈模样。
他沉着头,别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大概也能判断得成来,此时此刻,名为古行卓的少年模样的人,正注视着前方,那平静地倒在地上,犹如死尸一般的女子。
众人都认得出来,那是魔朝的魔将,王霄墨。
她的身上布满了被锋锐的灵元所炸裂开来后的伤痕。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漆黑的巨斧也破碎不堪,碎成了一片片无用的碎片,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而她本人呢?
其体内的魔煞正在缓缓消散,这对她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只有当她的身体不再能够被用于当做尸傀之时,她体内的魔煞才会消失。
换而言之……
现在的王霄墨,正在从尸傀……慢慢地变回尸体。
她死了。
死在古行卓的一首诗下。
彻彻底底的,失去了生机。
是的。
或许有些难以置信,但事实便是如此。
云平看了眼古行卓——自己的这位徒弟,体内的灵元已然消耗殆尽,想必是在最后的最后,用尽全力了吧。
若非如此,想要让修为境界比自己高上一个小境界的王霄墨再起不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看到古行卓缓步走到了王霄墨身边,而这位魔将,却没有任何起身要杀死古行卓的意思,而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出奇地很安详。
白衫青年走了过去。
“她死了。”他故意这样说。
“她一直死着。”古行卓没有回头,慢慢跪下来,用手扶住王霄墨,将她缓缓抱在了怀里:“只是在那之前,她没有休息。”
“你不是说过,死人不需要休息么?”
“我现在觉得,她应该休息。”古行卓望着那缓缓从王霄墨体内流淌而出的魔煞,语气比云平意料中更平淡:“毕竟……她之前的状态,根本无法被称为活着。”
“所以你送葬了她。”
“嗯。”
“她最后……想起你了吗?”
面对这个问题,古行卓顿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她想起那首诗了吗?”
他又愣了一下,突然苦笑一声,回过头。
那噙着不知名液体的眼眶里,澄澈又哀伤的眼,注视着云平。
他又摇了摇头,用近乎哽咽的声音说道:“没有……”
“是么。”
云平又看了一眼面色安详的王霄墨,不知为何,淡然一笑。
在那不知名的笑过后,他又抛出了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做?”
古行卓回过头,似乎不打算让云平看到那不该看到的东西,只是竭尽全力地,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复:“带回去,葬回去。”
“陪她几天。”
“好。”
云平相信古行卓。
他说了只陪几天,便不会和从前那样,将自己也一并埋葬起来。
换而言之。
他的确做到了面对。
面对了生死,面对了过去,面对了恐惧,也面对了自己的爱人。
尽管最后王霄墨依然没有回忆起古行卓,没有回忆起那首诗,这着实有些遗憾。
遗憾吗?
云平笑了笑,他望了眼王霄墨,又看了眼古行卓,他相信古行卓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说而已。
要问为什么的话——
他看得一清二楚。
……
古行卓用所有的灵元书写出的那首《墨染行》……
他其实已经没有任何灵元,来将这首诗打向王霄墨了。
那一刻,只要王霄墨不自己去触碰这首诗,而是选择直接对古行卓下手,亦或是等此诗消散的话,都是王霄墨的胜利。
古行卓必死无疑。
但王霄墨的斧刃还是挥了下去。
因为在最后的最后……
嘴上说着——
【抱歉,我完全不记得】
说着这般言语的王霄墨,云平也好,古行卓也好,都看得清清楚楚。
吐出这般无情言语的女子,脸上却挂着两行清泪,用着最无情的语气,嘴角却分明挂着幸福的微笑。
并在最终,毫不犹豫地将斧刃劈砍下去。
是的。
是王霄墨自己……选择的沉寂。
“最后的最后……”
云平淡淡地说着,站在寂寥的碎木城外,荒原之下,月光洒落。
苍白的光映照出绝美的花,那是从天而降的,仿若上天赐予人们的宝物一般——无比美艳,无比纯洁,又无比诱人的花。
纯白的花。
他伸出手掌,让那纯净的花朵落在掌心,又亲眼看着它缓缓融化。
云平抬起头,望向那被月光照亮的飘扬而起的,从天而降的花海,嘴角微扬,淡然一笑。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