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觉醒

数分钟前。
正处于记忆回溯与人格丧失的少女，闭锁在四面环绕的墓碑中，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地迷茫着。
伴随着曲文雪的记忆如浪潮般翻涌着袭来，张若雪的那一部分记忆则显得愈发软弱无力。
论及时长，曲文雪活得更久，经历得更多，涌出的记忆量在短时间内是处于完全碾压的态势，在此之前，她也不过以张若雪的身份活了四十多年，这还是算上了在大荒天炎试炼里的二十余年。
比起作为曲文雪而经历的一幕幕……张若雪的记忆和人格太过脆弱，以至于在记忆涌入意识神魂后，她一度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存在意义。
甚至产生了【张若雪的四十余年，无非是南柯一梦】——这样的念想。
正因为处在极致的混乱与茫然之中，她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无法分清，好似被夹在现实与虚幻的梦境里，分不清也做不出任何选择。
曲文雪？
张若雪？
上半身扶着那冰冷的墓碑石壁，碧蓝的眼眸好似苍茫一片的海洋卷起海啸般……名为自我的存在正在被逐渐吞噬。
“我……到底是……谁？”
囚笼中的少女，对自己的存在本身产生了疑问。
而对此作出解答的，是囚笼外的声音。
不——那根本算不上解答。
“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要去哪儿？”
青年的声音。
视线无法洞穿的墓碑囚笼之外，一袭雪白的长衫在阴风中不作摇摆。
那双独特的死鱼眼若有所思地望向前方，那座阴沉的五指山下——在那里，分明有着一道墓穴洞窟。
他眯起了眼，却并非选择动身前往，因为时间还很充足。
如果条件允许，他希望将终结的手段，交给自己身边那被困于囚笼中的人。
“你的问题非常不幸地命中了哲学三大问之一，很不巧，我没研究过这破哲学，所以我也没办法给你个准信儿。”
他像个路过的旁观者一般依靠着石壁，相隔这一面墓碑，与自己那个傻乎乎的徒弟对话。
她自然也能听得出来，是谁在外面言语。
然而她却没有回答，依旧选择在无尽的阴暗中迷茫，站在名为自我的囚牢里，动弹不得。
青年颇感无趣地打了个哈欠，语气平淡：
“人大多都是这个傻样——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联想到人性，再从人性联想到自己，再从自己联想到整个世界。”
“这个世界为何存在，这个世界从何而来，自己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死了之后会到什么地方去，在出生之前我又是在什么地方？”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我们是否只是一堆设定好的数据？又是否活在别人创作的故事里？”
“想得越多越觉得虚假，思考得越多，就越容易迷茫。”
“你本应该是最不擅长思考的那一个，但也正因如此，你才会变成最难以从思考的牢笼中跳出来的那一个。”
……
她听着青年的话，每一个字她分明都是理解的，但连在一起，却不知为何，反而听不明白了。
她摇晃着头，用手去抵住此刻青年倚靠着的墙壁，不由自主地呢喃道：
“所以我到底……要怎么办？”
“我是你的弟子……还是碧空盟的盟主夫人？”
“都是。”
云平眼中闪过一丝对过往的追忆，以前似乎也有过这般茫然的模样。
他曾不止一次想过，自己的神魂若是转移到了别人的身上，与对方的记忆和肉体共存的话，那么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他吗？
答案是肯定的。
他就是他。
从无数岁月前的过去，到无尽不可知的未来，以及无时无刻变迁着的现在——
所有的时间里，他就是他，当他所存在时，他的意识就象征着他本身。
云平知道这玩意儿听上去很他娘的唯心，也很他娘的扯淡，但产生这个唯心又扯淡的想法的，正是他本人，所以他无时无刻坚信这唯心的扯淡的玩意儿，就是他自身的意志。
“你既是曲文雪，也是张若雪，这两段记忆都属于你。”
“硬要说话的，现在的你……”
“应该叫张文雪！”
……
一时之间，场面变得相当寂静。
尴尬的氛围愈演愈烈，直到某人开口打破这该死的沉默。
“老师，请认真一点。”
——来自古行卓认真的吐槽。
老流氓摆了摆手，嘿笑一声：“其实我觉得这名字也挺好的不是？”
“请·认·真·一·点。”
云平嘴角一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知道了知道了啦，真是的……一点都不懂为师教导的精髓所在。”
“总之——”
老流氓的眼神少见地犀利了起来。
“沉湎于过去而放弃未来的人大多都是脑子有毛病的白痴，而完全抛弃过去只着眼未来的家伙则是彻头彻尾的脑残。”
“张若雪也好，曲文雪也好，说得不好听点——”
他完全像是个陌路人一般，一开口，便是相当难听的言语。
“此时此刻仍然会被这堆破东西囚禁起来的你是彻头彻尾的白痴，张若雪也好、曲文雪也好，两个人的脑子都不好使，所以我其实还挺赞同咱们家雨蝉的话的——你就是个傻子，是个笨蛋。”
“而笨蛋是不需要思考的。”
“倘若你真想搞明白自己到底是谁的话……我劝你直接放弃思考，笨蛋越思考只会越来越蠢，因为思考出来的答案有可能是错的，但人的情绪是不会说谎的。”
“所以……随心所欲吧，随着心里的想法做出的判断——是张若雪的判断，也是曲文雪的判断。”
“做个决定吧。”
“傻子。”
……
……
被骂成傻子的人，依旧没有回话。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
紧接着，用那不确定的口吻，开口询问道：
“如果我做了错误的决定呢？”
“那也是你遵循自我做的决定。”
……
呼——
青年分明听到了长吁一口气的声音。
在那之后，便是拳头被攥紧，骨骼啪嗒啪嗒直响的声音。
“虽然说了那么多，但实际上我也压根没听懂什么……”
“大概的意思就是我想怎么样就怎样对吧？”
“傻子、笨蛋、白痴……疯狗……感觉你们对我意见都很大啊，都取一些莫名其妙的外号。”
“不过说实话……”
砰！
拳浪卷起。
燃着湛蓝烈焰的铁拳，与那胆敢阻挡她怒意的墓碑轰然对撞。
她仰起头，彻底放弃了思考。
“还挺顺耳的。”
砰！
又是一拳。
她的拳头犹如暴风骤雨般轰向前方的墓碑，哪怕那是圣人所立，哪怕那有着自己难以逾越的差距。
左拳上传来肌肤破损的疼痛，但事到如今，她早已对这等级别的痛楚毫无反应。
咔嚓咔嚓——伴随着暴风雨般的铁拳轰杀，就连寒冰右臂也开始支撑不住，其内部开始绽裂，已然有了要破碎的趋势。
鲜血不断地喷溅在墙面上，可张若雪的拳势却丝毫不减。
察觉到这等情况的古行卓，下意识地便祭出法器，想要助她一臂之力。
可一只手却拦在了他面前。
“让她自己来。”
云平摇着头，制止了古行卓的想法。
对此，这位云天学院的第四位徒弟脸上闪过了一丝疑惑，旋即却又理解了什么，略带不安与担忧地向后退出几步。
站在远处，忧虑的视线停留在那面颤动不止的墓碑石壁上。
砰砰砰——
耳边是接连不断的如同万雷轰鸣般的爆鸣声。
她的愤怒也好，她的憎恶也好，在这一刻彻底从迷茫的自我中爆发出来，她用尽全力地，轰出那足以撼动圣人阶封印的一拳。
寒冰右臂的内部轰然一颤，进而少量的碎冰向外迸射而出。
但这一拳，当真就打散了眼前那凝聚起来的层层魔煞，将整座墓碑击飞出去，恰到好处地坠进了那五指山下的墓穴之中。
“曲！无！信！”
皎洁的月光泼洒下来，照亮了少女那染血的面庞。
她踏着沉重的步伐从囚牢中走出，此时此刻，她的左手手骨已然碎得不能再碎，构成右臂的万载玄冰更是濒临崩溃。
黑色的发丝披散下来，她的脸上带着无穷无尽的怒意，死死地盯着那座墓穴。
“给老娘滚出来！！”
一声大喝，天地色变，大地震颤。
在数秒的沉寂过后，一股黑色的旋风从洞窟内疾奔而出，倏然间便来到这片空旷的墓地之上。
与先前截然不同，多了几分冷意与威势的曲无信缓缓落地，那双阴沉而又饱含杀意的眼中，倒映出黑发女子狼狈的身影。
他不由得觉得有几分难以置信。
“你居然当真能走出来——！”
下一瞬，他又仿若察觉到什么一般，视线挪移到了一旁的云平和古行卓身上。
曲无信眯缝着眼，讽刺地冷笑一声：“哼，原来是找来了帮手。”
老流氓无奈一笑，摊开手，对于曲无信的误会，他根本懒得作解释。
望见曲无信的同时，古行卓神色也是一怔，柳寻空的记忆涌入脑海——他曾见过曲文雪画过曲无信的样子，因而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弟弟有几分印象。
——原来他还没死……也难怪若雪师妹会如此动摇。
他依稀记得，曾经的曲文雪在梦中不止一次梦到过那一幕……火海之中，与自己关系最好的弟弟倒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吼着，要曲文雪回去救他。
但曲文雪还是跑了，抛弃了那个对自己姐姐满心希冀的少年，头也不回地跑了。
对曲文雪而言，那是一段难以摒弃的阴影。
要去帮忙吗？
古行卓的脑内，又一次闪过了这个念头。
但他这次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将目光投射向了云平。
“就和你一样，她也有必须要做的事。”
云平摇了摇头，拒绝了。
古行卓点了点头，对于老师的回答，他已然有所预料。
有些事，必须由她亲自拉下帷幕。
只是……
古行卓担忧地望向那遍体鳞伤，满身是血的张若雪，心中不由得悬起巨石。
她……真的行吗？
月色之下，她默默地将那骨骼碎裂的左手抬起，完全无视了筋肉扭曲的剧痛，用手直指前方的曲无信。
她想说的，只有一句话。
无关过去，无关未来，无关亲情，无关记忆。
而是一句宛若命令般的言语。
“把我的雨蝉……”
“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