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渡圣

张若雪一言，气势凌厉，盛气逼人，缠身蓝焰伴着顶空皎洁月光而愈发浓烈。
那双幽蓝的眼中仅存下抛弃了思考之后的坚决，她内心从方才打破那墓碑囚牢的一刻起，便已然坚定不移。
什么身世来历，什么过往阴影，她现在只想让那个沙雕人完好无损地回到自己身边。
仅此而已。
然。
这小小的愿望，正是曲无信所厌恶至极的。
目光在张若雪身上来回游走，曲无信能看清张若雪碎裂的手骨和扭曲的筋络，他能想象出来，为了从自己所布下的囚牢中脱身，张若雪近乎是费尽全力，哪怕此刻她的确站在自己面前，吐出这般气势凶狠的话语，可其肉身早已破损不堪。
以这般肉身与自己为敌，毫无疑问就是在找死。
可她依然站在那里，依然像是站前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将军一般，丝毫没有退却之意。
“事到如今……却反而变成这副模样了——”
曲无信心头涌出无名怒火，望着张若雪以这般坚决的、想要救出叶雨蝉的姿态，他的内心便不由自主地翻涌出对此人的憎恨与厌恶。
时至今日他依旧清晰地记得，自己在滔天火海中哭喊着求救时，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如何头也不回地背弃自己逃离的。
这个怕死的女人……事到如今却为了别人而摆出一副不怕死的样子！
“好！那本座便成全你，送你和那个女人一起炼作本座的修罗血丹！”
曲无信心生无穷恶念，右手当即便掐出道道法决。
他怀着滚滚杀意死死地盯着张若雪，体内魔煞奔涌，其头顶苍穹兀然阴黑一片，身后虚空中乍现出一道又一道幽暗的紫黑色符咒！
刹那间百张千张符咒随阴风而起，其上铭刻的咒文倏然闪现，进而与曲无信体内的魔煞相结合，熯天炽地的熊熊黑火猛然卷起。
“去。”
曲无信语气冰冷地轻喝一声，大手一挥。
身后百千鬼火便犹如暴风骤雨般袭杀而去！
一时之间，风云撼然，张若雪只觉眼前茫然一片皆是烛天的火光，一如那日她回到景林村时所见的景象。
她攥紧拳头，运转自己为数不多的灵元，赫然仰头，双腿发力如离弦之箭般飞冲出去。
面对袭杀而至的鬼火浪潮，她的身形化作闪电，尽管火光冲天，但符咒与符咒之间依然存在间隙，张若雪的脚步快得仿佛遁入虚无之境，哪怕是转瞬即逝的空隙，她也依然能够从中穿过。
她没有任何远程作战的能力，想要赢，她只能想方设法逼近曲无信，再用她的拳头把对方的脑袋打爆！
可曲无信是符修。
双手有如雷霆爆鸣般噼里啪啦地在短时间内打出上百道法决，曲无信的视线放在那速度完全超越洞虚期修士的张若雪，神色却丝毫不变。
法决毕，煞阵现！
张若雪的小腿倏然传来一阵剧痛，与此同时一股巨力从脚踝袭来，让她飞驰的脚步不得不停顿下来。
她愕然回头，发现墓地之上铺盖着密密麻麻的阴黑阵法，而阵法之中则布满了曲无信的魔煞，幽暗的煞气凝衍成一条条干枯的灰白手臂，此刻正死死地握着她的脚踝，那锋锐的利爪则是无情地刺破她的肌肤。
不等张若雪反应，周边那无穷的鬼火却也如期而至，被短暂囚缚脚步之人，定然无法从这茫然一片的火海中脱身。
她厉声一喝，左手赫然发力，灵元传递到那因骨骼碎裂而软下去的左手掌心，使其在短时间内拥有自由活动的能力。
左手握拳，张若雪气息微凝，双足踏地，左拳轰然下砸。
——轰鸣！
尘土飞扬，气浪袭地。
视线模糊的尘埃与土壤的碎块中，鬼火湮灭，而一道身影则是向着不远处的曲无信极速狂奔而去。
只是在张若雪冲出烟尘之后，在远处观战的古行卓却是不由自主地魔怔了一下。
为了突破那墓碑囚牢，张若雪的左臂和寒冰右臂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尤其是左手，应该已经快运作到了极限才对。
可在方才那一瞬间，张若雪用灵元灌入残损的经脉，强迫左臂动了起来。
这也是为何现在的张若雪……整条左臂都好似失了骨头的一块肉一般，伴着张若雪的极速狂奔而不规则地扭动着。
这条手臂……基本是已经废了啊！
“曲无信！！”
张若雪一个闪身来到曲无信面前，早已蓄势待发的冰拳以破天之势向他袭来。
阴郁的青年甚至不做丝毫的躲闪，而是静默地在指尖掐起法决，缠身魔煞倏然间在其身前凝成一面看似薄弱的半透明方形黑镜。
嗡～
这蓄力已久的一拳，与这面黑镜轰然相撞。
可张若雪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力气却好似石沉大海一般，除了泛起一层层激荡的涟漪之外，根本没有任何要突破的迹象。
张若雪欲要挥出第二拳，曲无信面无表情地将法决转化。
漆黑的色彩在镜面中央凝聚，并在张若雪即将出拳的那一刹那，化作锋锐如剑的黑刺，从镜子的平面中现出，一抹寒光在她面前极速放大。
咔嚓——
千钧一发之际。
张若雪临时变拳为掌，万载寒冰与黑刺|激烈地在半空碰撞，灵元与魔煞摩擦迸射出的火花照亮了二人相似的面庞。
咔嚓咔嚓……
万载寒冰的内部倏然绽裂，张若雪的这条寒冰右臂的内侧已然布满了无数条裂痕，甚至其外侧都已然产生了少许裂隙。
曲无信嘴角冷笑一声，现在的张若雪对他而言，不过就是风中残烛罢了。
下一瞬。
一记鞭腿在半空划过凌厉的雷霆之势，向着那好似已然宣告胜利的曲无信的脑袋轰杀而去。
可曲无信乃是魔道圣人，又怎会看不透张若雪的意图？
当下便只是闷哼一声，从上方那阴沉的苍穹上坠落而下的魔道之息便降临此身，狂涌的魔煞经过大道的增幅已然有了其实体，顿时化作无数条纤细的手臂，将张若雪的左腿捆缚。
那强而有力的鞭击，在曲无信的侧脸不过五公分的距离停滞。
“你无处可逃了。”
化作实体的魔煞越发浓郁了几分，那几条漆黑的手臂顿时加大了攥拧张若雪左腿的力气。
曲无信甚至能听得到，张若雪的腿部肌肉被撕裂，骨骼在嘎吱嘎吱作响的声音。
可哪怕是这等程度的痛楚，张若雪却也依然没有喊叫出声。
“我本来就没想过逃。”
话音一落。
让曲无信感到不可思议的——张若雪的右臂竟再度发力。
寒冰右手的掌心顿时被黑刺击穿，这陪伴了她四十载的万载寒冰，时至今日，终于达到了极限。
曲无信满脸惊诧地望向张若雪——难以想象她到底在做什么。
只见她好似已经不会彻底丧失了理智一般，右脚猛地发力，让那黑刺进一步贯入那万载寒冰之中。
“你在做什么？！”
曲无信呆住了，他根本看不懂张若雪的行为。
这根本不符合逻辑。
张若雪不作回答，而是让自己的身体更进一步。
她的左腿此刻还悬停在曲无信的脑袋旁边，她越是靠近曲无信，自己的身体便会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痛楚——她的柔韧性并不算特别好，当她靠近曲无信时，双腿几乎已经成了【一】字。
她能感受到双腿中的某根弦绷断的声音，那是极致的痛楚，可她毫不在意。
因为更痛的还在后面。
张若雪再次向前踏出一大步，进而那锋锐的黑刺也彻底贯穿了万载寒冰，零落的小冰晶坠落下来，落在地上，便消失不见。
而那黑刺则是在下一瞬间抵住了张若雪的右肩，并在下一秒——
噗哧。
——将其洞穿。
鲜血迸溅。
仅仅在此刻。
张若雪便就站在曲无信面前，两人的距离第一次拉得如此之近。
“你——！”
曲无信满脸不解慌张地盯着张若雪，望着她这副好似是在自杀的模样，一时之间竟是真的愣住了。
下一瞬，他看到那条早已应该被废弃的手臂上浮现出缕缕红烟，与此同时，湛蓝的火焰将整条左手彻底包裹！
他原以为张若雪是打算用那条万载寒冰构成的手臂来一决胜负的……所以先前被法阵束缚的时候才没有用右手来抵挡。
可他错了。
张若雪是个傻子——她压根就没想那么多。
倏然奋起的左手，宛若回光返照一般，她死命地攥起拳头，大喝着向着前方的曲无信的侧脸轰杀而去。
滔天的湛蓝烈焰在曲无信面前放大，他在短时间的呆愣过后，意识到魔煞根本无法阻拦这一拳，当下便只好一手维持那黑刺镜面，一手探出。
砰！
拳与掌的对碰。
张若雪这竭尽全力的一拳，引得古行卓眼前都砰然一黑，他脚下传来一阵激烈的摇晃——仅仅论及此拳的余波，便已经达到了洞虚期的水准。
可她面对的是位圣人。
一位比先前的玉魔君强上数倍的魔道圣人！
“真是……让人意外。”
曲无信攥着张若雪那发烫的手，嘴角上扬，满脸讽刺地望着张若雪：“费尽心思接近我，就为了打出这一拳？”
“就凭你也想动本……”
话音未落。
雪白的额头在曲无信眼前放大。
“什……”
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自己的头骨好似要被撞碎一般，整个人闷哼一声，全身上下的魔煞齐齐收入体内，向后倒飞出去数十米，在地上打了个十几个滚，方才停了下来。
痛楚，席卷全身。
曲无信不知多久都没有感受过痛了，这是近几十年来的第一次。
这让他兴奋，也让他暴怒。
“原来如此……所以那个废物才会叫你疯狗……”
“真是贴切啊！！”
曲无信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望着几十米远外的那道气喘吁吁的人影，伸手摸了摸自己那泛着剧痛的额头。
猩红的液体从掌心流淌而下，他望着那分明属于自己的血，不由得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不愧是你，不愧是你，哈哈哈哈哈……”
他像是感到极为兴奋一般，狂笑着。
那双狰狞的眼球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张若雪的躯体，他仰起的嘴角倏然下塌。
“但是——”
“你也只能做到如此罢了。”
“现在的你……已经动不了了吧？”
静。
突然的沉静。
张若雪没有回话，也没有动。
滴答——
血红色的液体从张若雪的额头滴落而下。
哪怕是她这饱经磨炼的肉体，直接对圣人使用头槌，就算真的伤到了曲无信，她自己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更何况……张若雪已经不能再损失几个八百了。
她的左腿就在刚才被曲无信的魔煞实体拧断了经脉和肌肉，这会儿已经没有知觉了。
左手处于完全报废的状态，软趴趴地垂落下来，甚至颜色都开始泛起紫青色，已然如同一块腐肉。
右肩仍有这一道被黑刺洞穿的血洞，万载寒冰也已经消失，只余下那光秃秃的肩膀。
额头上仍滴着血。
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无损的。
哪怕是那条右腿，也已经筋疲力尽。
正如曲无信所言，张若雪已经动不了了。
曲无信一个闪身来到张若雪面前，后者下意识地想要反抗，但其雪白的脖颈却被一把抓住。
他毫不费力地将张若雪提到了半空，五指近乎快要嵌入她的脖子里。
窒息的痛楚传遍全身，张若雪那双湛蓝的眼眸里，却仿佛没有半点痛苦一般，依旧是死死地盯着曲无信。
“这种眼神……这种不怕死的眼神……”
“当年的你，可不会露出这种表情冲过来救我，姐姐。”
念及此，曲无信的内心便被仇恨所填满。
他的神色无比狰狞，仿佛下一瞬便会拧断张若雪的脖子。
与此同时——
“老师……？！”
“别着急。”
白衫青年摇了摇头，表面上依旧淡定无比。
古行卓深吸了一口气，望着远处的张若雪，心脏传来一阵剧痛。
真的……没问题吗？
他呆呆地望着云平，却没有看到后者身后，那已然掐起的法决。
……
“为你过往的一切付出代价吧。”
曲无信凝望着那痛苦不堪的张若雪，冷笑一声。
正当他打算下死手的那一刹那——
张若雪胸前却突然爆出一缕璀璨的金光，在眨眼之间，一颗闪着暗金色的残缺灵丹飞射而出，直指曲无信的心脏！
但这力量又太过渺小，太过无能，以至于曲无信左手一抓，便将其抓入手中。
“灵丹？”
曲无信望着掌心那颗颤动不止，仿佛在暴怒一般的灵丹，皱起眉头。
还不等他反应到这是什么，耳边却传来了从牙缝中挤出的声音。
那是仿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的声音。
“还给我……”
“哈？”
“把小寒的灵丹……还给我！！”
曲无信眯起眼，饶有趣味地盯着张若雪：“小寒？没听过的名字。”
“不过，看上去这个灵丹对你很有意义。”
他笑着，脸上带着残忍的表情，慢慢地将张小寒的灵丹扔到自己脚边。
仿佛是刻意给张若雪看一般，他慢慢地抬起了脚。
只见张若雪突然疯狂地挣扎起来，可无论她怎么挣扎，却依然无法挣脱曲无信的束缚。
“没错，我想看你这个表情已经很久了。”
“这副在绝望里挣扎的模样……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将脚踩下。
也便是在他的脚底即将触碰到张小寒的灵丹时——
张若雪双眸骤缩，赫然间，苍天之上的皎洁明月竟然突兀地放大了数倍！！
与此同时，曲无信的动作一顿。
他愕然抬起头，看到的，却是难以置信的画面。
被放大到近乎占据整个天空的苍白明月之上，若隐若现地好似有一道身影在闪动。
他不知道那身影的主人是谁，更不知道那身影从何而来。
但他却能感受得到——从那道身影上，能够感受到大道的气息。
嘶嘶——
有什么东西在蒸发。
他的手心传来一阵灼烧的烈痛，缓过神来之时，他发现张若雪的身体好似都在燃烧，她的肌肤宛若岩浆般灼|热无比，她的窍孔内升出缕缕血烟，好似整个人都在被蒸发！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曲无信的脑内闪过一丝恍然，但他却根本不敢相信，因为那实在太过扯淡，太过不可思议。
天穹之上，皓然明月的光华照耀在张若雪身上。
这一刻，她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经脉在狂乱地颤动，与此同时，伴随着月光而来的，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头顶灌入！
她不知道，那是大道之息。
但曲无信知道，那是武道之息！
“武道？武道？！”
灼|热的痛楚逼得曲无信向后退出数步，慌忙与张若雪拉开距离。
他满脸惊诧地盯着眼前那早已残损不堪的女子，那已经快要濒临崩溃的肉体内，竟当真有武道之息在涌动！
怎么可能？！
曲无信下意识地联系到了什么，整个人好似见了鬼似的。
“难道……难道……”
“她要在这个时候渡圣？！！”
可她的修为根本没到洞虚期巅峰啊！
哪怕是借助那神秘功法的威力，也只是临时提升而已，她的本身实力境界也只是洞虚期小成，根本没达到巅峰的程度。
就算是修炼了《寂月》功法，也必须要在自己本身修为达到洞虚巅峰的情况下才能渡圣！
她哪里来的武道之息？！
曲无信懵了。
因为此刻的张若雪，竟就真的借着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武道之息……
开始渡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