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笑的理由。

“师妹她竟然真的……成圣了？”
毫无疑问。
此刻天地间仿若唯独一人。
其头顶悬起万丈银辉，夺目圣月铺满整片天空，月下亦有独影。
寒风拂地，冷酷不改。
圣人之势，承天地大道，那身为武道意志的半空虚影倏然消失不见，然其武道之息却未曾湮灭，而是以缕缕银辉色的淡烟模样，环绕在张若雪周身。
她的肉体回来了。
在成就武道圣人过后，成圣者的肉身将会得到一次天地间最为极致的一次淬炼升华，自此之后，张若雪的肉身将不再是凡胎，而是真真正正的武道之躯。
正因如此，她全身上下的伤痕才会在眨眼之间恢复如初，就连那不知多久未曾感受过的右臂也再次嵌回了肩膀。
她回来了。
站在那里，模样好似昔日从云天学院走出，站在山峰下独自面对雷羽宗、龚家人的那个时候。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需要撇清关系。
她有能力反抗了。
浓郁的灵元化作一缕青烟从张若雪掌心散出，将远处那坠落在地的暗淡灵丹包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回到了手中。
她默默无言地用灵元将灵丹串起，将这颗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的灵丹挂在了脖子上。
“来吧。”
她淡淡地抬起头，注视着面前那被恐惧填满意志的曲无信。
“该收尾了。”
“你——！”
曲无信又怎能感知不到张若雪体内的武道之息？要知道，但凡是能够引大道之息入体的，便已然拥有了可以被称为圣人的资格。
换而言之，此刻浑身上下燃烧着熊熊银色烈焰，其身躯好似和那漫天皎月融为一体的张若雪……已经是真正的圣人了！
在只有洞虚期的时候她便已经算得上是劲敌，此刻她竟当着自己的面突破。
曲无信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和慌张，他猜得到，自己恐怕已经不是张若雪的对手。
跑！
必须得跑！
他已经活了很久很久，尤其是在遁入魔道之后，他更是与不少自诩正派人士的那些修士进行过无数次死斗，而他都扛了过来。
他知道，他必须得离开这里！
右手掌心符咒乍现，他极速将魔煞打入符咒之中，与此同时身体重心向后倾斜，向后踏出一步的同时，右手猛力一甩，准备将符咒打出。
——那是能够产生剧烈爆炸与冲击的符咒，尽管这对已成圣人的张若雪恐怕没有什么威胁，但短暂制造出的烟尘和反向的冲击却能够为曲无信争取足够的时间。
然。
他的右手才刚刚准备发力，银白色的圆月便在面前不断放大。
不，那并非是真正的月亮。
而是闪耀着银色光辉的、张若雪的拳头。
快。
太快。
快到肉眼才刚刚捕捉到，意志才刚刚反应过来，对方的拳便已经触碰到了他的面庞。
在感受到冲击的痛楚和肌肤灼烧的疼痛之时，他的半个身子都已然嵌进了地里。
大地龟裂，四面土壤冲天而起，激荡的裂波犹如龙卷般肆扬，整座墓园……三百多处墓穴在同一时刻倾塌，四周的地面更是布满了数不清的裂痕。
只一拳，曲无信的意识便在某个瞬间被切断，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第二拳已至。
此刻的他满脸是血地躺倒在地，他能够感受到张若雪的杀意，因而在她挥出第二拳之前，便拼尽全力地让魔煞涌遍全身。
与此同时，他的背后——紧贴着地面的位置则是赫然浮现出一道阴暗的符咒，符咒在出现之后便立刻化为乌烟，将他整个吞没下去。
只是张若雪的拳速超出了曲无信的想象，便就在他被乌烟吞没的前一瞬，那可怖的铁拳便已然来到了他的眼前，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他甚至能够感受到那拳上的烈风，若是再被命中一下，曲无信不敢保证自己的脑袋会不会完好无损。
空间变换。
数百米远的空间中突兀地现出一缕乌烟，在下一秒立刻将曲无信吐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方才那惨遭重击的侧脸，发现自己的脸已然凹陷下去了一块，溃烂的窍孔与肌肉正不断地溢出鲜血。
“那个混蛋……”
他咬牙切齿地怒骂一声，心中却是不由得感到几丝庆幸。
好在自己的逃脱方式相当之多，否则还真未必能从那个女人手底——
——意识突然被迫切断。
他的视线中突然乍现出一道银色魅影，那赫然是现如今曲无信最为恐惧的人的影子。
月色下唯一的影子。
“怎么可……”
怎么可能？
这是他用符咒将自己传送到了数百米远，近千米的位置。
而他才刚落地，可能连一秒的时间都没到啊！
开玩笑的吧？！
他曲无信也是个圣人，虽然不是武道圣人，但也不是没见过武道圣人，死在他手下的修武之人更是数不胜数。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夸张的肉身。
但是这一次他成功反应过来了，因为张若雪并非是直接站在他面前挥拳，再次之前还有一段极速冲锋的动作，尽管那段动作快得可怕，可还是给了曲无信少许的反应时间。
他拼了命地运转魔煞，并极速催动了自己体内的魔道之息——既然是圣人间的对决，他又怎么可能吝啬自己的大道之息？
魔道之息加持，他却根本没有与张若雪硬碰硬的胆量，他只是连忙掐出十几道阴邪法决，让魔煞与大道之息在自己面前生成九重魔盾，企图挡下那重量不可计的拳头。
可那一拳……便真就那么落了下来。
九重漆黑魔盾，那是曲无信最强的防御手段，理论上而言，哪怕是足以倾灭半个国家的力量，他都有机会生存下来，在这九重魔盾面前，先前那位玉魔君倾尽全力，燃尽心血都不可能将其洞穿。
咚咚咚……
九连爆。
只坚持了不过半秒左右，曲无信引以为傲的防御手段便被轻而易举地击破！
他根本无法闪避，好似从最开始，那拳头便一定会找上他一般。
砰！
这一拳，他避无可避。
在巨力的冲击下，饶是魔道圣人之躯也难以抵挡，当下便是胸口一甜，内脏翻江倒海，自己则是在恐怖的冲击之下，被一拳揍了回去。
在经历无数的翻滚之后，他整个人无力地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却发现自己似乎被这一拳揍飞回了刚才的地方。
面部的肌肉有大半失去了知觉，脖子也几乎快要被扯断，此刻的曲无信哪里还有最开始登场时的玉树临风与自信凛然，全然被染成了血人的模样。
“这个……肉体……”
他感到难以置信且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挣扎着企图起身。
视线中央，又在短时间内跨越了千米距离的女子出现在自己面前，后者正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
“普通的圣人绝对不可能有这种程度的肉身……哪怕是修行武道的也不可能！”
“你……你这肉身……只有一个可能……”
曲无信的脚下一个踉跄，狼狈的躯体险些整个再次倒下。
他的脸上闪过一抹狰狞的苦笑，恶狠狠地，带着些许嫉妒地瞪着张若雪。
“你炼成了吗……？”
“武皇的无上炼体？！”
只有这一种可能。
如若不然的话，只是刚刚入圣的张若雪，没理由会如此之强！
“那种东西，我才不知道呢。”
张若雪却对此毫不在意，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炼成了什么，她不在乎。
她缓步走到曲无信面前，后者似乎已经放弃了一般，满脸阴沉地盯着张若雪。
“告诉我，那个男人呢？还在墓穴里吗？”
“那个男人？”曲无信闻言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染着血的嘴角张狂地上扬：“啊，你说那个啊……你想要复仇的那个男人？”
“抱歉，他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
曲无信笑吟吟地指了指自己，身体左摇右晃的，脸上尽是嘲弄的笑容：“被我杀了啊，他那么没用的东西，除了变成我的修为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你——！”
张若雪心头怒意一爆，拳头高高扬起，满腔暴怒地瞪着曲无信。
复仇的对象已死，却并非她亲手所杀，这对张若雪而言，乃是极大的遗憾。
她恼怒地攥起拳头，青筋连连暴起，咬牙切齿地注视着那个毁了她复仇计划的男人。
可曲无信却始终笑着，哪怕此刻的脖子被张若雪扼住，哪怕视线中央的那颗铁拳仍旧闪着银色火光，他也依然从容不迫地笑着。
甚至——眼中还布满了讽刺和嘲笑。
“怎么了？”曲无信舔了舔嘴唇，那张布满鲜血的狼狈的脸抽|动了一下：“不敢下手吗？不过你完全可以下手啊。”
“反正对你而言，我这个弟弟……也是可有可无的吧？”
“就和以前一样，就和那次一样……以前的你可以亲眼看着自己的弟弟堕入火海，现在的你也一样，可以无情地送自己的弟弟上路。”
“你就是这样一个绝情的人，一个绝情的胆小鬼……曲文雪。”
……
曲无信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张若雪耳中。
那紧握着的拳头在某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松开，曾经的画面再次浮现于面前。
她沉默了一阵子，正当她抬起头，满脸复杂地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
她却看到眼前的曲无信突然咧嘴一笑。
“不过，现在就算你想杀我也来不及了。”
“你没这个机会了。”
心头突兀地闪过一丝不祥预感，张若雪秀眉紧蹙，沉声问道：“你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
一道无法言喻的魔煞便从曲无信体内涌出！
那根本不是圣人可以及的程度。
仿佛完全和魔道之息融为一体，那魔煞的浓郁程度完全可以被当做是另外一种层次的魔道之息，只是与魔道之息不同的是，这股魔煞……仅仅属于一个人。
那个人当然不可能是曲无信，因为曲无信说到底也是圣人，而这股魔煞给人的感觉……
却凌驾圣人之上！
“这是……”
一阵骇人的冰冷袭来，他抬起头，望向那从曲无信头顶升腾而起的浓黑魔煞。
此魔煞纠缠盘绕了一段时间，进而缓缓凝衍成了一道人形，而在那人形的头颅所在的位置，张若雪分明能够看到——有一双猩红的眼。
只是看了一眼。
倏然之间，张若雪向后退出数步，心神在这一刹那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四肢乏力，经脉乱象，体内灵元发了狂似的胡乱窜动，神色煞白，当即汗流浃背，冷汗淋漓。
恐怖。
只是看到了那双眼睛，已然晋级为圣人的张若雪，便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侵入肉身，直达神魂！
那是什么东西？！
不仅仅是她。
古行卓也是。
在见到那东西的瞬间，哪怕是作为天地间二十一极致之一的古行卓，也感受到了莫大的压迫感，这种感觉……可能比半仙级的存在都要骇人！
更重要的，那东西他根本没见过！
纯粹的魔煞，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仿若就是魔道本身一般。
而伴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团魔煞竟当真凝聚成了一道完整的人形。
那是一名男子，样貌不过二十五六，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发，五官端正但神态冰冷至极，其身着一袭极黑长衫道袍，脚踩黑履，腰间却是一条细红布袋，身侧挂有一青玉腰坠，双手负于身后，黑眸中尽是沧桑与冷漠。
此人出现的瞬间，曲无信的脸上扬起了夸张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虽然只是一道意念，但是您还是来了——”
“师傅！”
……
师傅？
扑通——
巨大的压力之下，身为圣人的张若雪身躯一颤，进而就这么向着那个悬浮在半空的男人跪了下来！
是的，身为圣人的她……竟就这么跪了下来！
“这是什么……这个人……是谁？”
面对张若雪惊魂未定的疑惑，曲无信则是笑着舔了舔嘴唇。
他瞪大了眼，倏然张开双手，宣扬道：
“来吧，跪拜吧，都跪拜吧。”
“跪拜本座之师、魔朝之主、未来的天域之王——”
“魔皇！”
……
“那就是……魔皇？”
阴郁的邪气铺面而来，古行卓双腿一软，神色大骇，哪怕时隔百米，他竟也下意识产生了下跪的欲望。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就仅仅是因为太过可怕，太过骇人，太过惊悚，因而被吓得想要当即下跪以乞求饶恕。
只是在他的重心向下偏移的瞬间——
一只手却从旁边伸出，拖住了他。
“男儿膝下有黄金，莫要随便下跪。”
青年平淡地说着，脸上却带着饶有趣味的笑容。
而他的手在触及古行卓之后，后者身上的那股恶寒和恐怖便不知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下跪的欲望也一并消失不见。
望着青年脸上那若有所思的笑意，古行卓不解地道：“老师……？”
“嗯？”
“您为什么……在笑呢？”
“啊，这个啊……”
云平的笑容，根本收不住。
他望着远处的那尊魔皇意志，咧开嘴，轻笑着。
“因为真的很有趣啊。”
“有趣得让人发笑，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