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武皇的一拳

那并非人之躯体，甚至可以说连实体都算不上。
由极致而又纯粹的魔煞凝聚而成，其本身似乎却又带有一点自我意志——从遥远的极天域跨越了距离限制，魔朝之主的意识就此降临。
在此之前，任谁也想象不到，世间两大真仙之一的魔皇……那个与帝仙一同问鼎三大天域顶点之人，此时此刻，他的一缕意念竟会出现于此。
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
因为那神色冰冷的男子只是用那双眼平静地望向张若雪，这位肉身成圣的女修士便当即下跪，那可怖的压迫感好似苍天都要与她作对，连产生抵抗的心都做不到，便跪地不起。
冷。
极致的冷。
脊椎好似爬上数条寒冰般的藤蔓，缠绕盘旋，令人动弹不得，而那藤蔓却又演变成手掌的模样，钻入胸口，捏住心脏，就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张若雪双膝跪地，娇躯狂颤，她竭力地想要从原地起身，双手暴起的青筋仿佛随时都快炸开。
然而以她的力量，却根本无法抗拒那股纯粹至极的魔煞！
那凌驾于圣人之上的魔煞。
“魔皇……么——”
她银牙紧咬，费尽全力地扬起头，艰难地看向曲无信头顶的那道人影。
他在庇佑着曲无信。
“看样子武皇的无上炼体也不过如此嘛。”
耳边传来了青年挑衅般的笑言。
视线微微下移——此刻的曲无信正染上一抹不可名状的邪意，他此刻的笑极为阴冷，甚至不像是人类，反而更像是一头野兽。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跪地不起的张若雪，眼中尽是狂喜与张狂：“还以为你的肉身能强到哪里去……现在不还是连动都动不了，只能乖乖跪着？！”
“你……”
张若雪死死地攥紧双拳，心下一沉，倏然间全身发力，头顶那轮满月开始焕发出夺目的光辉。
在某个瞬间，她的娇躯猛烈地颤动了一下。
曲无信脸色猛然大变，神色煞白地后退数步，面露惊恐之色。
然而张若雪的身躯也只不过勉强地颤抖了一下而已，那似乎是要起身摆脱威压的趋势，但最终却还是未能动弹半分。
见到此情此景，曲无信这才缓过了气，额头淌着冷汗，撇了撇嘴：“啧，让本座虚惊一场，还真以为你有这个能耐呢。”
张若雪一咬牙，仍坚持着，试图从原地站起：“曲无信……”
她的口中呢喃着对方之名，全身止不住地发颤。
可曲无信却已然确信张若雪没有再起之力，当下便迈着轻松自在的步伐，来到她面前，右手掌心浮现出幽然魔煞所凝成的咒符。
“再怎么叫本座的名字也没有用，认命吧，曲文雪。”
他低头俯看着那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
可此时的曲无信心头只闪过当年那场大火的画面，以及自己的亲姐姐背弃而逃的那道令人厌恶的背影。
他的眼中早已无了人性与怜悯，对他而言，那毫无用处。
无情地注视着昔日的亲人，他高高地举起了右手，咒符燃尽，黑焰缠身。
曲无信的声音冰冷而又绝情。
“这是你欠我的，姐姐。”
语毕。
掌落。
张若雪下意识地紧闭双眸，但在她的视线进入黑暗之前——
她分明看见了一片雪白的衣角。
在衣角映入眼帘的刹那，她先前心头翻涌起的少许不安与压抑……彻底消失不见。
就好像彻底安心了一般……
尽管她只看到了那片衣角。
黑色的发丝轻轻摆动，只是一阵小得不能再小的风，便能吹起那轻薄的衣衫。
静。
顶空的月圆洒下静水，他沉浸于此，如水中一块不动磐石。
神态轻佻，样貌容颜亦是平凡。
曲无信的掌，没能落下。
准确地说，是在落下之前，便被一只瘦削的手所扣住了腕部，进而连掌心的那缕黑焰也不知为何溃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是……！”
曲无信双眸骤缩，他的心头闪过一丝错愕和恐慌，当即便向后退出数步，拉开距离。
云平也相当配合地松开了他的手——从一开始他便没想过对曲无信动手。
“嗯？”
不远处。
黑袍猩眼的冷寂男子似乎察觉到了异样，他那天地间仿佛独有的一双眼望向了那道雪白的身影。
他似乎对此感到十分疑惑，脸上布满了不解之色。
“你是什么人？！”
曲无信与云平拉开足足数十米的距离，远远地望着他，心中不由自主地浮上一丝恐慌。
便在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魔煞好似与自己剥离了，身为圣人的力道——他那可是全力一掌，尽管他并非武修，但圣人的一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挡得住的。
可那个男人不仅卸去了自己的力道，还用某种未知的手段湮灭了自己的魔煞。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最让曲无信感到震惊不已的是——眼前的云平，竟没有受到魔皇威压的影响？！
“我？”
云平站在张若雪面前，头也不回地向后伸出手，轻轻触碰一下张若雪的肩膀。
只是那么一碰，压迫在张若雪四肢肌肉上的威压便荡然无存。
她有些呆呆地眨了眨眼，这才从地上起身，站在云平身后。
只见白衫青年挂着人畜无害的表情，微笑道：“我是这丫头的师傅。”
“师傅？”曲无信一惊。
“怎么？”云平饱含深意地瞥了眼半空中的魔皇意志，淡笑一声：“你能把你家的家长叫来撑场面，我们家若雪就不能了？”
“这本来是你们俩之间的事儿，我也不想插手，但既然你叫家长了，那么身为若雪丫头的师傅，我可不能干愣着，你说是吧？”
曲无信露出了然之色，只是他凝望云平的眼中仍带了几分不屑：“这么说来，你自认为你能护得住那个废物？”
“首先，她是不是废物我不知道，但被一个刚入圣的丫头揍得叫家长的你的确很废物。”
愠怒爬上曲无信的脸，他怒目圆瞪，厉声喝道：“你说什么？！你说谁废物？！”
然而老流氓压根就没理他。
他慢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如常：“第二，准确地说，我不是来护她的。”
“而是来解决外来因素的。”
“外来因素？”
“就你头顶上那个，说实话，我看他不爽挺久了。”
此言一出。
曲无信也不由得一愣。
他看向云平的眼神变得不可思议，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一样。
曲无信脸色阴冷至极：“你知道你这是在挑衅谁吗？”
“知道。”云平始终笑眯眯的：“魔皇嘛，新晋的真仙嘛。”
“看来你是当真不怕死了。”
“别，死我还是怕的。”
老流氓嘿嘿一笑，慢慢地将右手举起。
在曲无信与那魔皇意志的注视下，他那带着些许笑意的话语，传遍整座墓园。
“所以，我是不会主动跟这位真仙打的，反正你们都已经叫过家长了，我这边也再叫个外援出来，你们也无话可说吧。”
远处的古行卓面色复杂地盯着自家老师：“外援？”
他可没听说过，这附近还有什么高人。
更何况，这天底下能够和那位魔皇一战的……在古行卓心中，除了那位帝仙以外，恐怕就是云平自己了。
其他人？外援？老师到底在想什么啊？
在满脸疑惑的古行卓的注视之下，白衫青年自信一笑，进而打了个响指。
啪嗒。
苍天之上，月圆之央。
张若雪仿若察觉到了什么，她感到自己体内的某股大道之息正在蠢蠢欲动，仿佛快要冲出自己体内一般。
不仅如此，方圆数百里之内的灵元在眨眼之间都聚拢到了一点，形成了一道恐怖的灵元漩涡，进而又极速压缩在一块狭小的区域。
她顺着直感向上抬头，却赫然间望见那狭小的区域内，走出了一道身影。
与那魔皇意志一同悬浮在半空。
那是一道健硕的身影，由这方天地间纯粹的灵元所构成，有着一身结实且极具美感的肌肉，身上所着乃是极为古老的黑色盔甲，脚踩将军履，身披一鲜红长披，黑发黑眸，神色庄重而又肃杀。
此人一出，张若雪体内的武道之息再也无法抑制，当即便冲出她体内，犹如寻至目的一般，环绕盘旋在那人周身。
月光的映照之下，漆黑的铠甲泛起夺目的色泽。
“真仙嘛，自然要和真仙打一架才有意思……”
云平别有深意地望向远处那神色愕然万分的魔皇意志，嘴角一咧。
“到底是这仙魔时代的新晋真仙强横？”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半空那威武凛冽，武道之息盘旋，站在月色之下仿若天地之间主宰的青年，眯起了眼。
“还是这先古时代的第一仙霸道？”
“来比比看吧。”
……
先古时代第一仙。
莫说是曲无信了，就连张若雪和古行卓也惊得差点吓傻。
武皇。
但凡是对先古时代有点了解的人，都一定见过武皇的模样。
哪怕是张若雪，当初在雷羽宗也见过不少武皇的画像，毕竟那他娘的可是万古第一真仙！
而现在呢？
悬浮在半空的那道人影，那道一经出场便将方圆数百里之内的灵元吸收殆尽，立在天地之间如苍然巨山般巍峨不动的青年……便是他们在画像中见过的那位武皇！
那武皇也不是实体，而是一抹意志！
武皇意志！！
曲无信傻了，整个人愣在原地，呆了许久这才惊呼出声：
“你……你……你哪里来的……你哪里召来的武皇意志？！”
“这不可能……武皇早死得不能再死了，这……这……这是什么？！”
“别想那么多嘛。”
云平摆了摆手，笑道：“反正现在都已经召出来了，你就当我是个灵婆，可以招魂～把早就死掉的武皇意志给找回来了呗。”
“你……”
曲无信一时还想质问什么，但云平的态度，显然不会透露任何信息。
他看向不远处的顾天仁，只一眼，便被那所向披靡的肃杀之意惊得神魂险些失守，甚至就连其修行根基也在某个瞬间险些崩塌。
那凛冽的杀意，那纵横万千战场而不败的霸道，恐怖至极的压迫感。
这才只是一道意志，一道残破的意志，便已然有了这等可怖的威压，若是见了真人，曲无信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能够保持清醒。
不……不对。
他不应该如此慌张！
真仙？
自己的老师不也是真仙？要说真仙意志的话，自己师傅的意志此刻不就在自己身边吗？！
“师傅！”
他满怀希冀地转过身，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那道魔皇意志上。
魔皇意志又怎会不懂的曲无信的意思。
事实上，这缕魔皇意志也是魔皇的一缕残识，这缕残识乃是当曲无信受到性命威胁之时才会出现的，是从魔皇本人的神魂中分离出来的一部分。
并且还被设定会完全服从曲无信的命令。
这是他师傅魔皇赐予他的最后的王牌。
魔皇意志微微点了点头，只是眼色略微有些许的复杂，他警惕地瞥了一眼远处神色一如既往的顾天仁意志，冷哼一声。
魔皇右手乍现出一柄魔剑，翻涌着滔天魔煞，只是那剑祭出的刹那，便有无尽的阴云显现，阴风呼啸，冷意肆起！
“师傅，灭了他！”
曲无信狰狞地瞪着那道顾天仁意志，他强压下内心的恐惧，厉声道：“把那个已经死掉的废物真仙意志碾碎！”
魔皇意志不做言语，只一瞬，便来到顾天仁面前。
两代真仙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
与此同时，天地间的魔道好似受到了牵引，无边无际的魔道之息涌入到那柄极黑的魔剑之中，在一片漆黑之间，那柄剑似乎隐去了身形。
不——
那柄魔剑与周遭的漆黑彻底融为了一体，这方天地间所有的黑都是这柄剑，但凡有黑暗的地方，剑意便如影随形。
这已然是直接涉及天地大道的一剑，魔皇意志甚至没有做出挥舞的动作，但环绕在顾天仁周边的黑暗却已然布满了无穷无尽的剑意。
“呵……”
顾天仁笑了。
像是听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一样。
他没有动手，也没有躲闪，只是摇了摇头。
紧接着，吐出三字。
“你不配。”
字音落。
天地之间没有了动荡。
原先涌动着的万千魔煞，遮天蔽日般的魔道之息，那足以引动天地震颤，撼动大道的一剑，在这一刻，突然停顿。
魔皇意志双眸圆瞪，惊愕地开口——
“这是什……”
后面的话，未能落下。
原因很简单。
因为在这一刻——仅仅局限于整座墓园内，无论何处，都被一片纯粹的白光所笼罩。
那白光是什么？
没人知道。
但当白光散去的时候，古行卓不知何时被云平带到了身后，而二人周边也浮现出一道透明的屏障。
那是云平施加的屏障。
“怎么回……”
古行卓环顾四周，在察觉到自己空间上的转移后，他立刻开始观察起周围的情况。
但便是这么一眼望去，便吓得差点瘫坐在地。
墓地……没了。
是的。
没了。
整座墓地的焦黑土壤完全消失，极远处是土坑的边缘地带，仔细看去，那距离他们约莫有数公里远。
而脚下的土壤此刻仍散发出一丝丝淡淡的灵元，那似乎是什么东西遗留下的痕迹。
半空中……视线望去，是彻底被扭曲的，因为光线钻入了空间的裂隙，哪怕是白光已经消失了十几秒，这些不可见的空间裂隙依然存在着，依然未能修复。
而在半空中，已然没了那魔皇意志的影子。
有的只是顾天仁。
那个神色始终平淡，甚至连武器都不曾掏出的男人。
张若雪远远望去，似乎明白了那白光是何物。
因为此刻的顾天仁那攥着拳的右手，正缓缓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