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他说，可以上了

烟消云散，灰飞烟灭。
万籁寂静，苍天之上唯一皎月耀目，流光泼洒，映亮青年面庞。
那被冠以武皇之名的真仙，在挥出那肉眼不可见的一拳后，便也伴着微微凉意消逝于冷风之中，只留下一处极为夸张仿若陨石天临般的硕大坑洞。
土坑之底，受庇佑而未受半点损伤的张若雪茫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的一切。
视线所及，尽为平坦的土面，就好似整座墓园都被掀起，四边环绕如围墙般的墓碑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放眼望去，视线中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那同样受到不知名屏障庇护的人影。
一道人影……双膝跪倒在地，双眸圆瞪满脸不敢置信之色，张大了嘴，喉咙却被无止境的惶恐和震惊卡住，而说不出话。
那是本该桀骜一世，在这方世界横着走的魔皇之徒。
他如同见鬼般满眼惊恐地盯着面前的云平，咕咚咽下口水，全身肌肉止不住地发颤。
回忆起方才那仿若侵满世界的白光，他面色如土，舌头发僵，话也吐不出来。
反观那边的云平，对此却毫不意外。
“看起来，还是以前的真仙稍微厉害一点嘛。”
“你……”
曲无信的心脏怦怦直跳，只是望见云平脸上的淡笑，便一连打了几个冷颤，伸手指着他，只是连那根食指都在发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云平眯起眼，道：“说得真难听啊……我不过是个为自家弟子站出来撑场面的老师罢了。”
“武皇早就死了，那武皇意志你又是从何召唤而来的……这完全不可能！”
“还有你的身上为何没有灵元……你为何不受魔皇威压的影响？你到底从何而来！到底是什么人？！”
曲无信像是发了疯一般，不断地向云平提出质问，在他看来，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超乎常理，超出自己的理解范围。
他只能不断地质问，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巩固自己的心神，不让那颗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道心崩塌。
然而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此刻的曲无信……已然站在了崩溃的悬崖边缘，若是再推他一把，恐怕便会精神失常，神魂溃散了。
可云平没有这个想法。
“真吵啊你……”他掏了掏耳朵，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旋即背过身，轻声呼唤一句：“若雪。”
场面上唯一的女性，缓步走向了远处的曲无信。
她站在满脸呆滞而又惊诧的曲无信面前，耳边传来了尊师的话语。
“结束这一切吧。”
……
低沉着头的少女，微微颔首。
下一秒。
曲无信感到一股庞大的压力袭来，白皙的手死死地扣住自己的脖颈，进而巨力来袭，犹如巨山倾塌一般，他整个人向后仰去，躺倒在地，被张若雪压在身下。
他下意识地便想要反抗，但他本身乃是符修，又怎可能比得上此时此刻张若雪那堪称可怖的肉体？
若雪的手紧紧捏住曲无信的脖子，窒息的痛楚传遍全身，令他体内经脉都开始不稳定地颤动，心脏越跳越快。
视线的中央，张若雪高高地抬起右手，进而成拳。
曲无信挣扎着用双手拼了命地试图挣脱，疯狂地抓挠着扣住自己脖子的左手，那苍白骇然的脸上却浮现出丝丝诡谲的笑意。
他一开口，便是极其虚弱之声：“没想到时隔那么多年，你还是那么……那么绝情啊……姐姐。”
“你就真的那么想杀了我吗？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张若雪沉着头，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只是不自觉之间，她捏住曲无信脖子的力道似乎松缓了一些。
曲无信自然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一点，他嘴角咧开强笑的容颜。
“没错，继续……继续用力。”
“把我杀了，把你的亲弟弟杀死在这里！”
“这种事你以前不也做过吗？哪怕是你最亲的弟弟在火海里哀嚎，在死亡面前求救，你也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这才是你应该有的模样，一个没有感情的自私自利的懦夫！！”
曲无信瞪大了双眼，大声叫嚣起来。
“来啊，杀了我啊！只要我死了，是不是你亏欠我的一切都会消失？还是说……”
“你会再背上一条永远也甩不开的血债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癫狂地笑着。
他的笑容里满是憎恨，他的眼中尽是愤怒。
他就像个疯子，不……他本就是个疯子。
然而那夸张的狂笑却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仅仅是因为某个人突然加大了力道。
砰！
比起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可怕的力道袭来，曲无信与张若雪二人身下的土地再次凹陷下去一个大坑，而曲无信则是感到内脏一阵翻涌，大量的鲜血被咳出。
饶是如此，他却还是在笑。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快一点，快一点。”
“把我杀了，这样你这辈子都不可能逃出我的阴影了，曲文雪！”
……
“张若雪。”
她终于开口，只是那声音却相当别扭。
似是悲哀，似是感慨，似是无奈。
她依旧沉着头，谁也不能看清她的容颜，那张小嘴微微开合，道：“这是你姐姐的新名字，记住了，不要忘。”
曲无信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满脸阴沉地盯着张若雪：“你这算什么意思？想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以此来逃避？把以前的事儿，全都当做没发生过？”
“不……以前的事我不会忘，也不会当做没发生过。”
“我只是想告诉你……”
“如果杀了你会让我背上一辈子都甩不开的阴影的话，我也会背着那什么阴影走下去，反正背上空荡荡的，背点东西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你说对吧，小信？”
……
张若雪的话语传入曲无信耳中，她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察觉到自己恐怕难逃一劫的曲无信魔怔了一瞬，紧接着一咬牙，内心的愁苦和哀怨一次性地爆发出来。
“开什么玩笑……！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了！！”
他发疯地挣扎起来，整张脸近乎扭曲，朝着张若雪疯狂地叫喊道：
“你以为我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谁？还不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没把我救出来，我才选择了入魔，才走上了这条路，你以为这都是因为谁？！”
“就只是因为你这个无情的姐姐，我才走到了今天的地步，我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为了活下去而成魔，我有什么错？！”
“那些所谓的正派修士，那些所谓的无辜平民，是，我是杀了他们，但那又怎么样？我就是为了变强，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世界的顶点，能随心所欲地活着，不会担心自己会被死亡威胁，不会担心再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给抛弃！”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这些都是你欠我的，都是你欠我的！”
……
曲无信疯狂的话语，张若雪一字未听。
她只是默默地侧过头，轻轻地问了一句。
“可以了吗？”
云平知道，她是在询问自己。
月色下，白衫青年抬起头，望向那明亮的天空，进而轻启双唇，道：
“为师尊重你的选择。”
“倘若你是在问是否可以动手了，那么为师的回答也只有一个……如果这是你想的话——”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面容平淡，恰如这轮平静的明月。
“可以上了。”
得到了老师的回答，张若雪又缓缓把头转了回来。
那双布满星辰的湛蓝眼眸之中，少见地展露出少许悲哀之色，但在那悲哀之上，却有着数不清的鉴定。
她深吸一口气，对曲无信说道：
“听到了吗？”
“他说，可以上了。”
曲无信双眸圆瞪，赫然间，他已然望见了张若雪高高抬起的右拳上，燃烧着的银白色烈焰。
死亡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席卷全身，但比起恐惧，更为强烈的，却是从那颗破损不堪的心里迸出的怒火和憎恨。
“曲文雪！！！！你——”
话音未落。
拳起，拳落。
轰天的爆鸣掩盖了一切，纯净的月光在极黑的天空幕布上平静如常。
万般皆清净的夜晚，是这方乱世少有的宁静。
烟尘消散，更阑人静，无声无息。
一切仿若从未发生，又仿若已经发生了一切。
碎木城外的墓地里，似乎又有了一具应当被埋藏的尸体。
在那极速奔涌而又极速消失的拳风之下，怒火也好，憎恶也好，愤怒也好，无奈也好，悲伤也好……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就此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身影……
远远望去，那少女便就立在明月之下，不知为何，虽其修为深厚，直达圣人之境，在满月之力作用下更有着超乎寻常圣人的威势。
然而哪怕如此，云平也好，古行卓也好，若是以外人的角度望去，便会发现拥有圣人之力的她，却不知因何而变得颓唐了许多。
她的腰没有以前那样挺直，那可能是因为她已经累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背上背了什么别人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吧。
……
……
云平平静地望着张若雪的背影，抬起头，仰望月明。
月光洒落在脸上，回味着这一切，最终却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进而拍了拍旁侧古行卓的肩膀。
“走了。”
他知道，这世间上有很多事都是无可奈何。
张若雪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也选择将走上那条路的后果背负在身。
她没有挥泪告别自己的过去，更没有对未来产生任何迷茫。
这对张若雪而言，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选择这条路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似乎又有些沉重了一些。
“啊……”
而此刻还沉浸在张若雪那背影中的古行卓缓过了神来，回望了一眼那转身准备离去的云平，呆呆地眨了眨眼。
“那个，老师你……”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云平已经走远。
望着自家老师远去的背影，古行卓这才默默地把剩下的话给吐了出来：
“老师你是不是……”
“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
此时此刻。
被捆缚住的某位银发少女，望着那因剧烈颤动而崩塌的墓穴，以及自己身上那仍然存在的魔煞丝线，默默地打了个哈欠。
她吊着死鱼眼，若有所思地呢喃道：
“这都过去多久了……老流氓怎么还不来接我啊……”
“唉……好累……”
“好想吃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