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孤星

“我本出生自广家，乃是广家一御马师，您也应该知道，养一匹灵马定是需得不少灵植的。”
极天域。
远离仙魔战争的边疆，位于仙都管辖区域之中的辛城乃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
此城中本就不曾有多少势力存在，因而在仙都诸位修行仙法修士的掌控下，很快便被彻底同化，整座辛城几乎摒弃了一切过往的修行手段——无论是武技还是符咒亦或是文艺，都不被允许修行。
只有仙法。
这来自那位仙都之主——帝仙所创立的，乃是迎合天地三千大道之上的术法。
传言若是修行仙法，则易引天道眷顾，待到登临圣人之时，天道雷劫将会威力大减，因而晋级圣人的机会将会倍增。
……说白了就是天道会给你开小灶。
而辛城的广家，便是自从推行仙法以来，在仙法之路上走得最远的家族。
温和阳光洒落在白皙顺滑的肌肤上，染紫长发在鬓角顺着精致侧脸而缓缓垂落。
此人虽有着霞姿月韵的俊美仪态，面如冠玉，但却身着一袭红白旗袍，美|腿外露，雪般白|嫩肌肤吹弹可破，眉间好似藏梅，既有股清冷之意，亦有令人沉醉的美艳。眸色如发，深紫中闪着水灵，若是细看三分，当有勾魂夺魄之感，一颦一笑间定会引得万千男性沉醉不已。
但是，他是男人。
纤细手指微微撩起鬓角发丝，他似是有几分无奈，双唇微启，吐出的，却也是极其悦耳好听的声音。
“灵植灵草之事，你不必在意，相应的报酬绝不会少你。”
“比起这种事，我要的东西呢？”
“这……”
立在这位绝世美人的面前，样貌干瘦带了些许猥琐气息的男子满脸怵怵地缩起脑袋，尴尬地舔了舔嘴角。
他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般，说起话来拐弯抹角：“这……说来您有所不知啊，前些日子我们广家发生了些变故，我可能……出了点小问题。”
“小问题？”紫发美人眯起眼，一股无形的威压缓缓溢出，语气冰冷了几分：“你的问题，我没那么多时间在意。”
“你只要告诉我，你的马呢？”
精瘦男子闻言，自知这怕是隐瞒不下去了，只得颤颤巍巍地怯声道：“不……不好意思……没了。”
“没了？你马怎么没的？”
“我马死了……”
……
这话听得怎么那么奇怪？
紫发美人先是一愣，进而冷下脸，眼色却闪过几分无奈：“怎么死的？这好好的千巡烈马，怎么会说死便死？”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前些日子，咱们广家的马都被仙都给征去了，原以为是用来打仗的，但没想到，是给仙都里头的某个大人物用去，采精气用了，炼仙法去了。”
一提到这儿，精瘦男子的脸色便煞白一片。
对于御马师而言，那些好马可就跟他的挚友似的，看着它们一步步沦为修行仙法的材料，这怎能不心疼呢？
紫发美人闻言，本想开口抱怨几声，却望见男子脸上那久久褪不去的哀怨，心下倒也没了出言抱怨的心情。
这紫发美人，自然是来自云天学院的蒋月天。
此刻的他，比起二十二年前来，倒是更多了几分女儿模样。
是的，这么多年过去，他的雄性激素就跟直接停止分泌了一样，不仅没有变得更加男性化，反而朝着女性化的路越走越远，越来越像女人。
尽管胸前并未有多少凸起，但从五官和方才说话的声音来看，外人哪怕知晓他是个男人，恐怕也不会相信了。
只是蒋月天现在的心情并不好。
原因便是这早已预定的千巡烈马……竟是被人抢先一步。
这匹烈马是他准备给自己的小徒弟准备的入门礼。
自己那个刚入门的小徒儿今年不过十七岁，虽年纪应当已经发育得不错，但却长了一副十一二岁的少年样貌，因而看上去倒也和个孩子无异。
男孩子嘛，在这个年纪定然还是有些许贪玩的，再加上他对骑乘有不小的兴趣，因而这入门礼，蒋月天决定为他寻一匹宝马来。
“唉……”
只可惜他算盘打得精明，最后却还是落得个人算不如天算的下场。
他可是花了不小的代价弄来了大量的灵植灵草，更是横跨了大半个极天域，来到了辛城广家，打算用灵植灵草去换来了一匹千巡烈马。
结果到了最后却扑了空。
“这下可麻烦了。”
一想到自家那小徒弟得知自己没给他准备好入门礼时，那失望的模样，蒋月天便感到一阵自责。
毕竟他也是做了二十年别人师傅的人儿了，对待自己的徒弟，那定然是要宠上天的。
蒋月天思索了一阵，望向自己掌心那暗淡的一缕灵元符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罢了，还是不麻烦鸢儿了。”
想到鸢儿此刻应当还在琴宗，他便没有麻烦自家师妹的想法。
这入门礼，他还得好好想个办法。
他重新将视线放回到眼前的精瘦男子身上，后者察觉到后，便立刻尴尬地把目光从蒋月天的胸口移开。
——就在蒋月天思考的这段时间里，这小子一直在盯着蒋月天的胸看。
男人嘛，多多少少都会有控制不住双眼的时候。
蒋月天的表情又冷了几分，没好气地问道：“既然你这边没有，那你可知道，这附近还有哪家有好马？哪怕不是千巡烈马也行。”
“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城……”
话音未落。
苍天之上，风起云涌。
无止境的黑暗压城而至，整座辛城……不，整个极天域的上空，在这一刹那都被无尽的阴云所笼罩。
恐怖的魔煞在上空盘旋，蒋月天惊骇万分地扬起头，神经紧绷。
“那是……”
……
……
“师傅～你昨晚做的那个菜好好吃啊。”
七岁的女孩儿，扎着小辫子，双手抱住蒋月天的大腿，一边撒娇，一边笑道：“师傅，今晚我还可以吃那个嘛！”
“可以啊。”
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化身厨子的蒋月天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半蹲下来，微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不过四儿可得乖乖听话练功哦，每天必须练功四个时辰，你这几天怠惰了吧？”
“呜……”
排名老四，名叫四儿的女孩嘟了嘟小嘴：“但是四儿觉得吃饭更有意思。”
“你怎么跟你林鸢师叔一样啊……”
“诶嘿嘿～”四儿笑了笑，拿着自己白|嫩的小脸蛋就往蒋月天身上蹭：“反正四儿就是要吃嘛，鸢儿师叔肯定也很喜欢的！”
还不等蒋月天回话呢。
站在门外的一名模样十六七的少女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四儿，你不能总是对师父撒娇。”
“师傅也是，总是那么心软，四儿的修炼已经落下很多了。”
蒋月天回过头，淡笑一声：“四儿现在还小，等她长大些了，为师自会严肃对待的。”
“师傅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欸……再大点，再大点，哈哈哈～”
……
……
“师傅，我这儿的窍孔怎么不通呀？”
“嗯？我看看？”
蒋月天凑上前去，瞟了一眼。
他很快便理解了其中缘由，脑内闪过一道雪白的身影，微微一笑。
学着那人的模样，耐心地说道：“是你运转灵元的路径不对，这样下去，恐是会伤了经脉，堵住窍孔的。”
“来，为师给你示范一遍，你且看好了。”
……
……
“师傅师傅，我要练枪！”
“哦？你想学？”
“嗯！”少年双眼中尽是崇拜之色，激动地道：“我上次看师傅舞枪，那样子可好看了，又帅气，又霸道！”
“真想学啊？”
蒋月天温和一笑。
少年两眼闪着精光，猛地点头：“想！”
“那你……”紫发的美人掩嘴坏笑一声，进而又憋着笑，端正了神色：“那你先去倒立绕着学院跑个十三圈先。”
“啊？？？？”
“练枪先练腰手下盘，你一边倒立跑，还得一边蹬腿，每天先练个十三圈去。”
“……师傅，我不练了～我去找四儿玩啦！”
望着远去的少年，蒋月天淡笑一声：“这小子，真是……”
……
……
一定要赶上。
一定要赶上！
紫色的魅影一闪而过。
座下骑着雄壮烈马，马蹄之下乃是幽冷的紫烟，其身形宛若一道闪雷，在这偌大的极天域间极速穿行。
发丝乱扬，亦如那颗早已被焦虑填满的心。
骑乘着骏马的青年，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向了云天学院——
冲向了自己的学院。
“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的……”
他的心神剧颤，这二十多年来，他的神魂没有一次如此不稳定。
他不知道为何云天学院会突然变成魔朝抹杀对象，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蒋月天，只想回去确保自己弟子们的安危。
唯独他们绝对不能有事。
绝对不行。
两座云气缭绕的青山映入眼帘，蒋月天驾驭着烈马，极速向着山底之间的缝隙中奔腾而去。
自己与林鸢建立起来的云天学院就在眼前，只要过了这山底的缝隙，便能来到一处他们二人精挑细选出的风水宝地，他们刻意将云天学院造在了这里。
他相信不会有事的……
虽然横跨了大半个天域，但凭借座下烈马的速度，他在不过三个时辰之后便来到了这里。
只是三个时辰而已，不可能那么快的。
对！绝对不可能！
蒋月天似乎已经看到，看到自己那些躲在学院里瑟瑟发抖的弟子们……他们现在一定因为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魔皇弑令而胆怯。
作为师父的他，必须得出面保护他们，能给他们安全感的只有自己。
师傅是弟子们的主心骨，这一点，蒋月天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
他真的很讨厌，很厌恶这个转折词。
【然而】
滔天的火焰在眼前焚烧。
昔日自己费尽心思建造而成的学院早已化作断壁残垣，无尽的火海之中，除了木质材料在焚烧的声音之外，听不见半点人声。
……
静。
太安静。
没有哀嚎，没有求救声，什么都没有。
……
他慢慢地，呆呆地，从马上下来。
那烈马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当下便是一阵大骇，仿佛是见了鬼神一般，牛头便狂奔离去。
蒋月天自是没有去阻止他，准确地说……他呆滞在原地，连话都吐不出，双腿发软，浑身无力。
怎么……会这样？
灵元祭出，向内探索。
滔天火焰之中，没有半点生机。
有的只是几具被埋藏在残壁下，石块下……一动不动的身影。
以及他们身上翻涌而起的，一阵一阵，犹如浪潮般的魔煞。
开什么……玩笑？
就这样……没了？
自己的弟子们……和弟子们建立起来的，全新的云天学院……
没了？
视线所及之处，皆为焚烧的烈焰。
四儿……小五……清平……武光……
一道道身影从眼前闪过。
那嚷嚷着要学枪的少年，那抱着自己大腿想要吃红烧肉的四儿，那向来懂事扮演大姐姐角色的少女……
一个一个，都是他的重要之人。
“骗人……的吧……”
两行清泪从颤抖的双眼中流淌而下，他呆呆地张大了嘴，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卡住，怎么也吐不出声音来。
只是。
“啊呀呀，这不是咱们新·云天学院的院长嘛？”
熟悉的声音响起。
但那应当是时隔多年的，熟悉的声音。
带着几分嘲弄，带着几分讽刺，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从火海中走出，浑身上下裹着一层极黑的魔煞，神色诡异的男子。
此人有着与蒋月天一般无二的紫发紫眸，只是身形更加健硕，那张面孔也更为狰狞，带了几分邪气。
望见此人的瞬间，蒋月天的心神猛地一颤，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心中被无止境的愤怒和仇恨占据。
体内的灵元迸发而出，他猛地站起身，手中一杆长枪乍现。
“蒋圣轩！！！”
此时此刻，身为魔朝魔修的蒋圣轩出现于此意味着什么，太过明显。
蒋月天怒目圆瞪，目眦欲裂，神态仿若洪荒野兽，眼中尽是滚滚杀意。
然而他的枪却根本连触及蒋圣轩的机会都没有，后者微微一笑，进而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开来。
“别误会了。”
蒋月天一枪刺空，但蒋圣轩的话语却在四周弥漫。
“这所学院并非我所毁，你的那些宝贝徒弟们，也不是我杀的。”
“蒋！圣！轩！”
蒋月天朝天怒吼一声，却怎么也捕捉不到那团黑烟。
“别那么生气。”
在黑色的烟雾中化作无形的蒋圣轩淡淡地说道：“我说了，你的这些徒弟不是我杀的，这一点，我可没有骗你。”
“不是你还能是谁？！”
“当然是当地的魔修了。”
“就在你外出的这段时间里，潜藏在各地尚未投入魔朝的那些小魔修们，自然而然地杀上了你这小学院，虽然他们的修为也不怎么样，但对付这些小屁孩，还是很简单的。”
“你也应该懂的，魔皇弑令一出，这些小魔修又怎么可能不趁这个机会，去向魔朝讨好处呢？”
“我想现在的话，应该已经提着这些云天学院弟子的头，去魔朝领功去了吧。”
蒋月天银牙紧咬，脸色阴暗无比：“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信你的鬼话吗？！”
“你应该信。”
半空中，蒋圣轩的身形缓缓凝衍。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蒋月天，咧嘴一笑。
“不信的话，可能会招来极大的祸患。”
“就像你当初不信我的话，所以现在才有了这等破事儿啊。”
蒋月天双眸紧蹙，手死死地攥着长枪：“当初……的话？”
“你忘了？”
蒋圣轩饶有趣味地盯着蒋月天。
望着自己的弟弟，他轻声说道——
“你可是这方天地唯一的……”
“天煞孤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