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两个人

踏入密林之时，张若雪分明感到身遭一股阴风来袭。
她四处张望着，放长了视线，在弥散着怪异气氛的密林间穿行，试图寻找到自己方才那转瞬间所望见的背影。
尽管那极有可能是虚假的。
可她还是想都没想，便随着那鬼影踏进了林中。
寒风呼呼作响，似是银刀般刮过张若雪的面颊。
的确是看到了。
张若雪沉着脸，右手握住胸前那用纤丝串起的暗金灵丹，感受着其内一阵又一阵微弱的跳动。
“小寒……”
那个虽比自己高大不少，却身形略显瘦削的少年。
身着一袭布衣，与景林村时的他一般无二——在眼前一闪而过，进而又消失不见。
张若雪绝对不会看错。
那个背影是她看着长大的。
哪怕只是转瞬即逝，她也能够确定，那定然就是张小寒。
就算只是怨气所化的也好，她也想再见到张小寒，哪怕只有一次。
“在找我吗？”
身后传来了冷清的话语。
张若雪双眸骤缩，猛地回过头。
视线之中，却根本没有任何人影，那声音的主人仿若原地消失一般。
漆黑的密林之中，冷风不知为何，吹不动树叶也吹不动草丛。
一切的一切就好似一幅纯粹的静止画一样，呈现在张若雪面前，俨然一副死寂。
她神色凝重地转过身——依然什么都没有。
错觉？
不。
不可能。
那是真切的话语，根本不是可以被当做错觉所无视掉的。
张若雪的意识微妙地沉入一片朦胧的世界，她眨了眨眼，眼前虚无的空气里却突然浮现出一道人影。
披着黑色的披风，从黑暗中走出。
但那却不是张小寒。
“在找我吗？姐姐。”
嘴角高高咧起，夸张的笑意占满面容。
同样称呼张若雪为姐姐，但其身份，却与张小寒截然不同。
“曲……无信？”
是的。
不久之前，刚刚被自己亲手所杀的……拥有血缘之亲的弟弟曲无信。
此时此刻，正站在张若雪面前。
他缓缓扬起头，不知从何而来的寒风吹开他额前的刘海，将那近乎溃烂的扭曲面庞呈现在张若雪眼前。
那张脸像是遭受到了万吨重击般扭曲，只有嘴部是完好无损的，但也因此显得格外骇人。
“亲手杀死自己弟弟的感觉，怎么样啊，姐姐～”
带着调笑的口吻，曲无信一步一步，如同行尸走肉般靠近张若雪。
他的身上传来一阵又一阵腐臭的气味，好似他当真就是一具尸体。
张若雪向来是不怕牛鬼蛇神的，哪怕是真正的怨魂，她也秉持着能打爆就打，不能打就跑的基本原则。
但在面对曲无信时，她的内心却不由自主地动摇起来。
恐怖。
这是她为数不多地感到了剧烈的恐怖。
“我……”
有些事，人是做不了第二次的。
上一次，在那种情况下，张若雪的确克服了自己的内心，对自己的亲弟弟挥下了铁拳。
但这一次呢？
她攥紧了拳头，气息不免有些混乱。
正当她以为曲无信会继续逼近自己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歪了歪鲜血淋漓的脑袋，嘴角一咧：“说起来，你也不是第一次杀死自己的弟弟呢……”
张若雪面色一惊：“你在说什么？”
“当然，不是说真正的弟弟，但对你而言，应该也差不多吧。”
“你……”
张若雪已经察觉到了曲无信的意思，但她心底却不愿意去相信。
“你在胡说些什么……”
“不要明知故问嘛～你看——”
曲无信伸出那干枯瘦弱的手指，指向张若雪。
不，准确地说——
“那个人，就在你身后哦。”
……
身后？！
张若雪猛地转过头。
赫然之间，张小寒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确确实实就是自己在景林村里所见到的那个张小寒，那个在自己的记忆里占据了不可磨灭的一席之地的张小寒。
干净清瘦的少年，带着十一二岁孩童的天真纯美，站在张若雪面前，淡淡地笑着。
对方的身上还穿着朴素的布衣，上面还有三四个补丁。
那是自己为喜欢打闹的小寒缝补的……
“小寒……！”
张若雪感到自己的心脏猛烈地颤动了一下，在情感的促使之下，她慌忙朝张小寒走去。
然而——
“别过来。”
回应她的，却是张小寒冷漠无情的言语。
“小寒？”
望见张小寒那张自己觉得格外陌生的脸，张若雪不由得愣住了。
小寒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无比瘆人，仿佛是在看死人一般的冷漠，又像是在看仇人一般的憎恶。
仿若见到自己最不愿意见到的东西一样，眸中尽是恶心和讨厌。
“别过来，你不配做我姐姐。”
一句言语，直中内心。
张小寒冷冷地盯着张若雪：“倘若不是你太弱，当初的我也不会死在跟烬妖道盟的那群死道士手上。”
“真正杀了我的，不是那群道士，而是你的软弱和怯懦。”
张若雪不由得向后退出数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小寒……你……”
话未说完。
仿若鬼魅一般骇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说得没错，还不是因为你太弱了。”
曲无信的脸赫然出现在张若雪肩上，那扭曲面庞上仍然滴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粉|嫩的肩膀上。
那张染了血的嘴里，慢慢吐出令张若雪心神剧颤的话语。
“仔细想想，当年不也是如此吗？在你还是曲文雪的时候，你也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坠入火海，万劫不复。”
“哪怕是不久的以前……你也只是杀了我，而没有拯救我呢，姐姐～”
“没错，张若雪——”
张小寒邪气地舔了舔嘴角，眼中尽是憎恨。
“你从最开始就不配做我的姐姐，倘若没有你，我应该还活得好好的吧。”
“都是你的错。”张小寒道。
“如果你一开始就不在，那就好了。”曲无信笑道。
两位弟弟的言语，在张若雪耳边不断地回荡。
她的身体不知为何突然动弹不得，体内的灵元也好似被封锁了一般。
神魂在颤抖。
属于张若雪的神魂，她的记忆，她的内心在这一刻激烈地颤抖，仿若刀子在不断地刺扎着她本就没那么坚强的心脏。
一刀一刀……
她粗重地喘息着，表情逐渐变得骇人。
【如果一开始自己不存在的话，那就好了】
脑内尽是这般的话语，张若雪的表情越发呆滞。
在某个瞬间，她的大脑似乎清明了一些，当下便吼道：“不对，你们都是假的，你们都是怨气所化！”
“是这样没错。”
出乎意料之外的。
张小寒和曲无信二人却突然开口承认了。
张小寒脸上挂着邪邪的笑意：“就算我们是假的，那又如何？我们说的话难道有错吗？”
“是啊。”曲无信微微一笑：“我们刚才的话是否正确，和我们是否真实，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还是没法否定我们的话，对吧？”
——勉强支撑起的精神意志，不到半分钟内，便被再次击溃。
四肢发软，张若雪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自己那属于圣人的躯体好似才是虚假的一般，根本用不上力。
张小寒与曲无信在一步一步地靠近，张若雪分明能够看见，在他们二人的身上，那阴邪的气息正在向外扩散。
怨气……吗？
“来，姐姐——”
张小寒与曲无信二人同时开口。
“和我们一起……”
“下地狱吧～”
……
拒绝不了。
张若雪的神魂在剧烈地颤抖，尽管她意识到倘若被这二人所触碰到，那么自己很有可能会坠入一条深不见底的深渊。
但她还是拒绝不了，动弹不得。
“像她这样的人，是不会下地狱的。”
下一瞬。
漆黑的闪电在千钧一发之际降临。
张小寒与曲无信二人同时一顿，全身上下泛起一阵夺目的银光。
二人发出极为惨烈的惊叫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到最后甚至扭曲成了人类不可能发出的声音，并在数秒之后，化作缕缕黑烟，钻入到了密林之中。
与此同时，施加在张若雪神魂之上的枷锁也随之破碎。
身体又恢复如初。
“像若雪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下地狱的。”
“哪怕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弟弟，那个时候的勇气，敢于面对一切坚持自我的勇气……都是我所不能及的。”
“所以她绝对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我始终坚信如此。”
密林之中。
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恢复了行动力的张若雪不由得呢喃出声：
“你是……”
……
……
广阔辽远的草原。
距离众人分成三组出发，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而在这半个时辰之内，众人都完成了对自己所选择区域的探索。
“该死……！”
有着少女模样，真实年龄却未知的陆盈秋银牙紧咬，恶狠狠地一脚跺地。
她不安地咬着指甲，脸色极为难看。
“为什么还是没找到出口……明明大家还在学院里等着自己，我却要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师傅……”
宁许臣试着去安慰自己的师傅，但实际上他自己的心也没平静到哪儿去。
他只好沉下这口气，进而将目光投射到不远处逐渐走来的两道身影上。
叶雨蝉，以及古行卓。
“怎么样？”
刚问出这一问题，白发少年便见到了焦躁不已的陆盈秋，当下便知晓了结果。
“看来，你们那边也没找到出口啊。”
宁许臣失望地道：“四师尊也是么……”
“是啊。”古行卓摇了摇头，脸上依然面无表情：“很遗憾，找不到任何疑似出口的地方，这里太大了，我运转灵元走了百里路，都没有看见出口。”
“叶师尊呢？”
“没有。”
叶雨蝉摇了摇头，脸上还挂着少许疲惫：“而且我还在路上遇见老流氓的怨气假身了，那身材……啊不，那模样确实很让人难以辨别。”
你刚才的确说了身材没错吧？
古行卓眯起了眼，仿佛看穿了叶雨蝉一般。
但此刻的他注意力很明显在另外的地方。
“若雪师妹呢？她去哪儿了？”
“若雪她……”一提到此事，叶雨蝉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她向来是很关心张若雪的，毕竟这丫头跟自己的关系……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的确是相当好的闺蜜啊。
——尽管有时候表现得很塑料就是了。
叶雨蝉长叹一口气，满是担忧地道：“若雪她一个人跑去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我拦也拦不住。”
“怎么会……”书生模样的宁许臣表情一凝，焦急道：“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很有可能会遇到危险的。”
“啊，的确遇到了啊。”
说话之人，乃是从不远处缓步走来的张若雪。
只是此刻的她神色并不饱满，反而有几分虚弱。
听见张若雪的声音的瞬间，叶雨蝉不由得松了口气。
什么啊……这丫头……果然不愧是圣人嘛！
区区迷途死林，果然还是没对咱们的傻子若雪产生影响嘛！
“若雪，你……”
带着满脸的庆幸和欣喜，叶雨蝉在转过头来的同时，表情也瞬间凝滞。
不仅仅是她。
陆盈秋和宁许臣，以及古行卓都是一样。
脸上扬起的笑容，在眨眼之间消失得荡然无存。
而张若雪本人却对此毫不自知。
她脸上挂着满怀歉意的苦笑，来到呆若木鸡的叶雨蝉身边，道：“抱歉啊雨蝉……一言不发地就跑掉什么的，让你担心了吧～”
“但是毕竟是看到了小寒……一时间也没忍住，所以就追过去了。”
“感觉……这迷途死林的确有点门道，居然让小寒他们……”
一想起自己在迷途死林内所听闻到的一切，张若雪的心便久久不能平复。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努力地恢复了笑容。
“说起来，也多亏了师兄，我才……”
话还没说完，张若雪便察觉到了——
叶雨蝉也好，陆盈秋也好，她们的脸上都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张若雪呆呆地眨了眨眼，正欲要询问其中缘由之时。
她的视线之中，却突然倒映出了古行卓的影子。
“欸？”
疑问。
她的心中，在此刻也布满了疑问。
“为什么……”
她转过头，望向身边那脸上带着些许错愕之色的古行卓。
以及自己对面那呆愣住的古行卓。
陷入了迷茫。
“会有两个师兄？”
此时此刻。
阴风拂面。
两位白发少年，两位古行卓，面对着面，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