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要求

疯了？
疯了。
此间，左贺仿佛不再是左贺。
本该傲然立于场间的金眼虎仙，那只传承自百万年前金耀天虎王的金眸，此时此刻却溢满了泪水，不知是哭是笑，也不知是悲是喜。
上一秒还是被众肌佬围观，即将捡肥皂的可怜男儿。
下一秒便跪倒在地，哭天喊地，唱词儿来诉说自己的悲肠。
琴宗大殿内。
静得可怕。
琴宗宗主九指奶奶瘫坐在座椅上，目瞪口呆地盯着在地上嬉笑怒骂，宛若疯癫的左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莫说是他了。
就连站出来，准备与左贺大战一场的林鸢也愣住了。
她这会儿还没来得及出手，琴也才刚刚放下，这左贺便突然跟发了疯似的。
太突然。
他们单知道山门的通弦梯处，有人在奏音。
但却不知道，那人奏响的是什么曲子？
似乎就只是在通弦梯上，借着那一根根纤细的琴弦，弹奏出了几个音符而已。
只是几道再简单不过的弦音而已。
耳边回荡着嗡嗡琴声，跪倒在地哭天喊地的是来自仙都的左贺圣仙。
左贺圣仙座下仙都之人望见这位尊严满溢的圣仙突然变得这副模样，立刻意识到，恐怕是左贺入了曲境，出不来了！
“圣仙大人！”
其中一人飞速上前，一手按在左贺肩膀上，当即便运转仙法，企图让左贺从曲境中脱身。
然而他所打出的仙法，没入到左贺体内后，却仿佛石沉大海一般，丝毫激不起半点波浪。
左贺不仅没有清醒的征兆，反而一把抓住那仙都之人的大腿。
一把鼻涕一把泪，死命地往那仙都之人的大腿上蹭，一边蹭还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喊：
“你这个负心汉啊～～你怎么舍得把我，把你的妻子给卖给别的人啊……”
“你好狠的心啊～你这样，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怎么办啊……呜呜呜呜——”
一时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二人身上。
只见不久之前还扬言要给整个琴宗送钟的左贺，此时却作小女儿姿态，一边哭，一边挥着小拳头，朝自己人的大腿上砸去。
“你个负心汉！你个臭流氓，你个拔X无情的死变态……呜呜呜……”
那仙都弟子慌了，一边试着抽身而出，一边不停地摇晃着左贺：“圣仙大人……圣仙大人您清醒点啊！！”
“你赔我青春，你赔我……呜呜呜～”
“圣仙大人，您……”
仙都众人懵了。
真懵了。
他们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金眼虎仙左贺露出这般姿态，嘴里吐出这般……这般言语。
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得主动忘却这段记忆了——因为一旦左贺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沉浸在曲境中的模样被自己手下给看得一清二楚的话……
毫无疑问。
左贺定然会大发雷霆，到时候会不会真疯，杀得眼红不认自己人……这些可就都是未知数了。
而见到左贺这般姿态，不远处的秦诗诗甚至笑出了声。
话虽如此。
但兴许是通弦梯走到了底，兴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便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那一直以来都萦绕在整座大殿内的弦音，却突然消失了。
待到回荡的琴音彻底淹没在寂静中后，左贺那撕心裂肺哭喊的动作也倏地停了下来。
那仙都弟子连忙抽出右腿，并满脸慌张地向后退出数步，心惊胆战地望着左贺。
“……”
左贺的脸色渐渐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他从那无止境的曲境中苏醒过来，有些茫然无措地环顾四周。
不到两三秒的呆愣后，他立刻便理解了来龙去脉。
砰！
体内的灵元骤然爆发。
左贺目眦欲裂，目尽焚炎，当即起身，面露狰狞之色好似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灵元似是不要命地喷涌而出，以仙法的形态，化作缕缕浓烟环绕在他周身。
粗重的喘息声当真如同一头猛兽，那嗜杀的戾眸扫视四周，齿间散出一缕血烟。
“是谁！！！”
一声怒吼。
整座琴宗大殿都在剧烈的狂颤。
他知道。
是的，左贺知道。
他知道自己丢人的样子被在场所有人都看了去，他也知道自己刚才到底丢了多大的脸！
他丢得脸越大，他的愤怒就越大！
现在的他恨不得化身那百万年前的金耀天虎王，用其无上的怒火和锐利的爪牙，撕烂每一个看到他那不堪入目姿态的人的眼睛！
但在那之前，他要找……要找到那个让他陷入曲境中的该死的人！
“是你吗？是你吗？臭丫头！”
左贺怒目圆瞪，死死地瞪着不远处的林鸢。
方才便是这丫头站了出来，他自是以为那琴音乃是林鸢所弹。
不等林鸢做出回答，左贺整个人便赫然匍匐在地，以四肢着地的姿态，后身弓起，其双手按压在地，如同一头纯粹被欲望杀意所控制的野兽一般。
砰！
恐怖的气浪席卷全场，翻涌而起的风浪将周遭的酒桌全数掀飞出去！
“给老子死！”
化身猛虎的左贺飞身上前，那拳掌就好似猛虎的利爪与尖齿，一时间，朝着娇小的林鸢袭杀而去。
鸢儿眉头紧锁，她自知在纯粹的力量上她绝对不是对手，当即便想要脱身逃离。
但，已是没有了这个必要。
因为那层包裹在左贺周身的仙法青烟不知被什么东西给吸了去，就连左贺本人，也仿若时空静止般，停顿在半空。
他的四肢没有缠绕丝线和琴弦，他的周边也没有灵元或法决，他的头顶和脚下更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法阵。
凭空而立。
以一种谁也无法理解的姿态，停在半空。
嗡～
一道清脆的琴声从大殿门口渗入。
“别找错人嘛，让你在里头变太监又被强迫捡肥皂的，可是我哦。”
清冷的话语。
凝滞在半空的左贺咧着嘴，一边奋力地试图挣扎，一边令其瞳孔转了半周，向自己侧后方望去。
林鸢也一同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下一秒，她像是见了什么难以置信之事一般，重心一个不稳，险些摔倒下来。
场内。
黑发如瀑，发丝轻柔地垂落而下。
那白衣自是胜雪，脚下踏有一再朴素不过的布履，腹缠一条淡青腰带，那张绝伦美艳、倾国倾城的容颜上，琼鼻微挺，樱润的嘴唇微微上扬，泛起微笑。
倘若要来评价的话，此女定然称得上国色天香，万人之上的女神，回眸一笑，莫说倾城，怕是要令天下男子都为之倾心。
但唯独有一缺点。
便是那没有半点精气神，宛若死去的鱼儿翻过肚皮来一般的眼睛。
女子伸手撩起鬓角黑丝，在众人呆滞的注目之下，右手一翻，使用和林鸢先前一般无二的方式，让掌中那张褐色古琴边旋转边恢复到其本身的大小。
“你……”
左贺双眸瞪得似是要脱离眼眶一般，眼球皆是布满血丝。
他的嘴角死命地咧起，肌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是你……是你！！是你弹的那曲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敢管我们仙都的事？！”
“我？”
黑发女子向前踏出一步。
缩地成寸之法，对她而言，易如反掌。
眨眼之间，便来到那堪堪稳下身子的林鸢身旁，一手搂住鸢儿的香肩，一手抚琴，盘坐下来，使那朴素古琴覆于美|腿之上。
“在下芸萍儿，是个路过的琴师。”
芸萍儿。
鸢儿脑袋嗡嗡作响，望着旁侧那美人的侧脸，刚想说什么，却又被憋了回去。
而秦诗诗则是嘴角轻微抽搐，目光直勾勾地锁在芸萍儿身上，那表情，真叫一个精彩绝伦。
可这芸萍儿三字，左贺可从未听过。
“琴师，又是琴师……”左贺心中对芸萍儿的怨念近乎达到了极致：“老子今儿个非得把你们整个琴宗拆了，再把天下的琴师都给屠个干净不可！”
“唉……年轻人，戾气别那么大嘛。”
芸萍儿挥手一甩。
那股诡异的力量便不再束缚住左贺的行动。
左贺先是一惊，进而体内运转仙法，青烟裹住其右拳，金耀天虎之眼中，圣光璀璨。
他高高抬起拳头，便欲要轰杀向面前的绝世女子。
“还是说——”
嗡～
可拳头，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琴音一起。
以左贺为中心，其头顶、脚下、身侧、面前……四面八方，所有的方位——从虚空中乍现而出的琴决，化作无数把锋锐的音刃，在同一时刻，架在了左贺身上。
脖子、心脏、灵根所在的小腹……以及两腿之间。
所有的要害处，都面临着不下十道琴决，十把音刃的威胁。
那高高扬起的拳头，只要敢动弹一下……
“你还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吗？”
芸萍儿微微抬起头，嘴角泛起的，是恶魔般的冰寒微笑。
……
踢到铁板了。
左贺不甘心地盯着芸萍儿，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个好惹的货色。
四面八方布满了蓄势待发的音刃，他别无选择。
金眸中的璀璨光华渐渐暗淡下去，他闭上了左眼，强忍着心口那股子恶气，将其咽下。
“好……”
他的声音，是控制自己莫要动怒后的颤音：“好。”
“今日之事，是我们仙都莽撞了。”
他脸上带着无止境的怒意和憎恶，抬头，望了眼瘫坐在椅子上的九指奶奶：“惹怒了九指奶奶，是在下的愚钝。”
“待到他日，我们会再来拜访。”
此言一落。
芸萍儿又轻轻拨弄琴弦，进而环绕在左贺四周的音刃尽数消失不见。
她朝着左贺展露出神秘的微笑，尽管美人一笑确实很迷人，但左贺心头的怒火却根本不允许他有这个心情去欣赏。
“哼。”
他冷哼一声，又朝着旁侧啐了一口，进而轻蔑地转身。
对着那上百位仙都的手下，命令道：
“我们走。”
今日的事，是他们栽了。
左贺没想到半路上会突然杀出来个芸萍儿，这个从来没听过名字的家伙，其修为至少也是个圣人！
以他一个人的能耐，恐怕当真不能灭了这个琴宗。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灭杀琴宗的心已决下，那这琴宗，就必灭不可！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怀揣着这般念想，左贺气冲冲地带着浩浩荡荡的百人仙都势力，正准备离开大殿之时。
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芸萍儿的声音。
“谁允许你们走了？”
脚步一顿。
左贺深吸一口冷气，用狠戾的目光转过头，望向那笑盈盈的芸萍儿。
“你还想怎么样？”
“真以为琴宗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芸萍儿瞥了眼左贺，似是感到很有趣似的，伸出手，指了指地面。
“这样吧，我也不要求你什么。”
“毁了通弦梯，那玩意儿我现在已经修好了，所以无所谓。”
“但你送了钟，又打伤琴宗宗主，还出言辱骂琴艺……呵呵。”
她的笑，无比冰冷。
“你到底想怎么样？”左贺怒目圆瞪，冷冷地问道。
芸萍儿的回答，却无比简单。
“跪在这儿。”
“自断双腿，自挖一眼当做赔罪，就可以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