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战斗与堕落者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锅炖不下。
至少就云平众人眼前这条外貌酷似传说之鲲的鱼，世间恐怕少有所谓的【锅】能够将其笼罩在内的。
其大小虽未有展翅三千里之夸张，但呈现于渺小的人类面前时，三十里与三千里，其实具体观感并未有多大差异。
都是人类不可及，不可敌之物。
那复数式的眼眸圆瞪之时，模样像极了一颗又一颗滚石，并在某个瞬间齐刷刷地望向云平众人所在之地。
其眼瞳呈灰褐色，仔细望去能够看清其中央有溃烂凹陷的痕迹，瞳孔四周爬满条状血丝，一颤一颤的，使得其眼神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咆哮）！
就像是发觉侵略者的强领地意识生物一般，这条不知名的似鲲怪物张开深渊巨口，进而发出一阵极其强烈且恐怖的吼叫。
那绝对不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吼叫，无法用任何拟声词所代替。
而其声音在传出之时，叶雨蝉众人便提前意识到这恐怕会是足以震慑肉身，摧毁心神的恐怖尖啸。
一时间，云天学院众人不约而同地运转灵元与功法，封闭双耳、护住肉身、双脚踏地以求稳住身形。
饶是如此。
砰！！
当其声浪席卷而至之时，空气都为之爆鸣。
这可怖的声浪甚至直接穿透了云平先前挥手抹出的风墙。
修为较弱的宁许臣面色一白，喉口一甜，当场呕出大口鲜血并跪倒在地，与此同时，眼、耳、鼻也流淌出鲜浓的血液。
明明已经封闭了双耳，护住了肉身，可这席卷而来的声波依然轰得这位书生七窍流血。
不仅如此，其余众人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饶是刚刚晋升圣人的张若雪也不由得皱紧眉头，更别说在脸色煞白娇躯颤抖的叶雨蝉了。
好在这股声浪只是转瞬即逝，众人也只是感受到了一瞬间的重击——若是在如此高强度的声浪下，恐怕张若雪也坚持不了多久。
云平沉下眼睑，面色铁青。
他极少露出这般表情，怕是只有在目见不愿目见之事时，才会有如此肃穆之色。
他也的确看到了。
看到了一些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老流氓……”叶雨蝉倒抽一口凉气，运气至丹田，令自己的身体不再因恐惧而颤抖，进而肃声问道：“这家伙……该不会就是……？”
云平点了点头，沉声道：“是第三只极致灵兽没错。”
“他看上去不像前面两只那样温和。”古行卓捂着胸口，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内脏仍因先前的声浪而颤动：“老师，还有救么？”
面对古行卓的问题，云平顿了顿，过了几秒才摇了摇头。
“没救了。”他的眼中透露出少许惋惜：“这头极致灵兽的怨念深到无法割舍……它现在已经化作纯粹的怨灵，意识中应该没有原本的善意了。”
“也就是说……咳咳——”陆盈秋猛地咳嗽两声，半蹲在地，一手搀扶着旁侧的宁许臣，俏脸惨白：“变成绝对的恶了么……”
“所以只有一个选择了——”
少女小臂上的红色臂铠焕发出夺目光辉，那属于圣人的浓郁灵元自体内急速流转，并在眨眼之间汇入臂铠之中。
那灼|热的烈焰轰然间缠绕全身，黑色水手服随着炽热劲风摇摆。
张若雪的眼中显出无所畏惧的战意，她也的确能够从眼前的怨灵极致灵兽身上察觉到一股无可比拟的恐怖力量，但这并不妨碍她想把它做成烤鱼。
云平没有去阻止张若雪，而是将目光落在那头极致灵兽身后的偌大树干上。
事情比他想象得更加糟糕。
“雨蝉，掩护我。”
“喂！若雪……”
叶雨蝉本想劝告若雪莫要去挑战这头极致灵兽，但话还未出口，张若雪一脚踏地，在其脚下留下一圈腾空而起的烈焰后，便倏然直冲而上。
而云平似乎对于张若雪堪称莽撞举动没有出言阻拦，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棵苍天巨数的腐烂树干。
叶雨蝉没时间去思考云平的想法，因为张若雪已然冲到了那头极致灵兽的面前。
渺小的拳与那遮天蔽日般的躯体，无论怎么看都应该是一面倒的碾压式差距。
但张若雪是圣人。
武道圣人。
在叶雨蝉等人之中，是云平最先登临圣人的徒儿。
那一拳的力量绝非寻常修士可比，更何况她的肉身早已经过千锤百炼，那看似平凡无奇的一拳，所能发挥出的，却是堪称毁天灭地的威力。
然。
极致灵兽皮肤上的窍孔却猛地凝聚出了极其恐怖的压缩灵元，那是和叶雨蝉的法器黑光相差无几的手段——将本就浓郁的灵元进行高浓度的压缩，进而凝聚成具有毁灭性的炮击。
但叶雨蝉的黑光只能发射一次，而这头极致灵兽身上的窍孔……
却成千上万。
漫天暴雨般的光束降临，在半空的张若雪虽能够一定程度的踏空而行，但其覆盖的范围实在太广，她根本无法进行闪躲。
“喝！！”
一拳击出，滔天烈焰焚烧。
在拳风助力下，其灵元凝衍而成的赤炎汇聚成赤色龙卷，无所畏惧地与那漫天光束相撞。
但两者交接不过两秒，数量庞大的光束便洞穿了龙卷，将那灿烂绚烂的火焰吞没殆尽，进而再一次轰杀向悬在半空的黑发水手服少女。
古行卓右手持墨笔，向张若雪所在的方向挥出一道墨液，进而又飞速向后甩出一道墨液。
叶雨蝉自然也不会看着张若雪湮没在灵元光束之中，弯弓搭箭，灵元箭矢飞射而去，在某个瞬间又爆裂开来，其绽放而出的雪白莲花在张若雪身前形成一面悬空之盾。
但叶雨蝉的修为却不如张若雪那般强横，雪莲在不过半秒的时间便支离破碎，根本无法再作抵挡。
半秒时间，对于古行卓而言足够了。
他的身影瞬间来到第一次挥洒出的墨液所在的位置，一手环住张若雪的腰，进而又在那面雪莲之盾的掩护下，再次掐出法决，带着张若雪一同来到第二次挥洒出的墨液所在的位置。
漫天的光束之下，张若雪重新回到了安全的队列之中。
“硬碰硬不行么……”
哪怕是张若雪也意识到这一问题。
对方根本不是莽就能解决的对手。
她顿了顿，进而与叶雨蝉以及古行卓交换了个眼神。
古行卓右手拍了拍张若雪和叶雨蝉的肩膀，二人先是一愣，旋即展露出了然的笑容。
按照道理而言，三人应当是第一次配合，但明明只有一个眼神，各自却仿佛能够理解各自的想法一般。
三人的想法，在这一刻达成一致。
望着上方悬浮着的恐怖巨兽，张若雪拳头猛地一碰，擦出激烈的灵元火花。
“雨蝉，你先来——”她头也不回地说道：“你的箭可比我慢多了。”
“切。”
银发女仆少女不屑地撇了撇嘴，迅速拉开法器黑雨，体内灵元倾泻而出。
脸上带着不满，嘴上也依然不愿饶人：“你可别掉链子了啊，万一没追上我的箭，那可就忒丢人了。”
嘴上这么说，但其箭矢内蕴藏的灵元已然蓄势待发。
下一瞬。
咻。
箭矢破空。
犹如划破夜空的流星，尾部披着一层雪白的灵元箭矢向着上方的极致灵兽飞驰而去。
而张若雪则是向前极速踏出几步，并在某个瞬间，向前跃起。
以圣人的速度要追上洞虚期修士射出的箭矢，并不困难。
张若雪一脚精准无比地踩踏在叶雨蝉射出的灵元箭矢上，与此同时，远处的银发少女竭力地控制箭矢，努力地让其不要因此而爆裂开来。
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其实相当困难——要控制已经射出的箭矢，这在弓道武技内，已经属于极其恐怖的技艺。
但叶雨蝉……毫无疑问是个天才。
乘着箭矢疾冲而上的张若雪嘴角一咧，尽管速度稍微慢了点，但她却也并不在意这些，而是运转起体内灵元，开始汇聚那圣人级别的全力一拳。
然而。
张若雪的动向全数落在极致灵兽巨鲲的眼中，它微微挪移目光，对张若雪、对人类的厌恶与憎恶让它心头的怨念无止境地爆发而出，其体表成百上千的窍孔再次开始汇聚灵元。
砰砰砰——
宛若接连发射的大炮般，自上方向张若雪倾泻而下。
早已料到这一幕的张若雪右脚微微踩踏一下灵元箭矢的末端，令其向上微微倾斜的同时，整个人也纵身跃起。
哒！
银发的女仆恰到好处的打响响指。
灵元箭矢赫然炸裂，一面覆盖了极大范围的雪莲倏然绽放。
与先前那面盾牌不同，这面雪莲之盾叶雨蝉输入的灵元更多更浓，因而其范围几乎将所有的灵元光束都包裹在内。
但其脆弱程度，仍然不堪一击。
咔嚓。
雪莲之盾轰然破裂。
可叶雨蝉的主要目的本来就不是完全承受所有的光束。
由于角度问题，张若雪跃起时让箭矢的方向倾斜，进而展开雪莲之盾时，盾牌的平面也依然是倾斜的角度。
而向着张若雪轰杀而至的光束，由于无法在瞬间就击破护盾，因而让这面脆弱的只坚持了半秒的雪莲护盾……
偏转了方向。
原本应当将张若雪覆盖在内的漫天光束向着斜下方轰杀过去，不巧的是，那个方向正巧是云平等人所在的方向。
“这丫头……”
老流氓无奈地摇了摇头，进而伸出右手，随手一抹。
那漫天光束在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就像是被吸收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
而另外一边。
腾空跃起的张若雪成功避开了第一轮灵元光束的轰击，她踏空而行，以其圣人的脚步，极速冲向眼前的巨兽。
那蓄力许久的铁拳高高扬起，其背后宛若火神降临般的虚影更是照亮了这片空洞的冰冷区域。
察觉到危机的巨兽，其眼珠向上鼓动两下。
那数之不尽的窍孔似乎还想要凝聚灵元，但也便是在此时——
“缚！”
白发少年古行卓，于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挥出一道墨字。
墨色圆环凭空乍现，由于需要束缚住如此庞大的躯体，因而古行卓也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直到这个时候，才达到了足够的灵元总量。
由墨液汇聚而成的圆环竖直悬浮在极致灵兽的周身，伴随着古行卓的一声令下，墨色圆环猛然收束，进而将整条极致灵兽束缚起来。
与此同时，叶雨蝉一发箭矢飞射而出，极其精准地命中在极致灵兽的正下方。
灵元箭矢猛地炸裂开来，进而一道由上百支尖锐的银色箭矢组成的法阵悬空而起，那法阵也轰然炸裂，其内的箭矢犹如千百根银针般，刺扎进极致灵兽的腹部。
随之而来的，便是无穷无尽的爆炸与轰鸣。
墨色圆环的束缚。
箭矢法阵的痛苦。
以及那从天而降的，一记铁拳。
意识到莫大危机的极致灵兽在生死之间爆发出了极为强烈的恨意，那僵硬得宛若石块般的巨型翅膀形肢体……竟然猛地扇动了一下。
炸裂的风浪将墨液吹飞，卷起的风刃将箭矢砍断，而剧烈的冲击更是让本以为已经得手的张若雪被击飞出去。
那怨灵巨兽的眼中充满了对人类的愤怒与仇恨，它猛地张开那可怖的深渊巨口，将体内那庞大到堪称恐怖的灵元与怨念……汇聚在口中。
那绝对是极其可怕的一发光束……
在场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如果被命中，哪怕是张若雪……也是不死即残！
更何况先前也证明过，张若雪不可能与这极致灵兽硬碰硬。
换而言之，这一发尾兽玉……不对，这一发灵元光炮，张若雪必吃无疑。
但——
半空中的张若雪仍紧紧攥着铁拳，那蓄力已久的拳头，至今未曾松开。
而她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恐惧的意味。
在少女的嘴角勾起上扬的同时，古行卓像是跨越空间般，来到了张若雪身边。
那一抹在肩头的墨液，随之消失不见。
在计划的最开始，古行卓分别拍了张若雪与叶雨蝉二人的肩膀，在那时候……那拥有让自己瞬移能力的墨液，便留在了二人的肩膀上。
张若雪身上的墨液已然消失，而另外一边……
古行卓手中掐出法决，紧接着……
二人再度跨越空间，来到的地方——
正是极致灵兽的正下方。
叶雨蝉射出的那一箭，箭矢虽已被折断，但被折断的部分里，正流淌着缓缓消逝的墨液。
尽管先前极致灵兽振翅的动作将那墨色圆环上的墨液全部吹飞出去，但由于叶雨蝉的一箭乃是射在极致灵兽的正下方……就好似龙卷风的风眼一般，不会受任何影响。
所以——
张若雪纵身跃起，与身后的烈焰虚影一起——对着极致灵兽的腹部，毫不犹豫地使出了升龙拳。
这可是圣人的一击，是圣人蓄势待发已久的全力一击！
她可不信这条极致灵兽挨了这一拳还能安然无恙！
但……
咻咻咻咻咻——
腐朽的树干内。
隐约有一道人影从藤蔓中现出，而从其身上喷射而出的漆黑藤蔓，则是宛若利剑般，从侧面朝着张若雪袭杀而去。
正专心发动升龙拳的张若雪在反应过来之时，那藤蔓已然来到了面前。
速度太快，也太突然。
她本能地想要收力再抵挡，但她也只能勉强收住自己的拳头，却根本来不及挡下这来自不明树干的刺杀。
但云平可以。
那雪白的身影在千钧一发之际来到张若雪身前，一手向前，飞快地将所有来袭的藤蔓抓入手中。
“你果然会出手……”
他紧紧地盯着那道一半镶嵌在树干内，一半暴露在外的人影，眼神中带了几分悲伤。
“七梦树。”
“你果然堕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