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心底的恶魔

火，熊熊燎燃。
费尽千辛万苦所搭建而出的墙壁倾倒焚毁，本该青山缭绕，位于山谷间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学院，因那蹿起的熊熊烈火而崩塌殆尽。
梁柱焚毁，地基崩碎，火海之中，生灵俱灭。
年幼的少年胸口被利剑洞穿，在剧烈的痛苦之下扑倒在地，血泊中残败肢体痛苦地抽搐挣扎着，而那被火焰所缠绕的石柱则无情地侧塌下来，犹如重锤般轰在少年的后背。
他呕出大量鲜血，下半身与上半身近乎被梁柱砸断，灼|热的火舌像极了邪蟒的信子，一点一点地爬上少年脊背，名为火焰的巨兽，残忍地将他吞入腹中。
直至被吞没之前，少年那只染血的右手仍然死命地向前方伸出，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求救一般——
绝望的眼神，如同诅咒般印刻在她颤抖不已的瞳孔内。
火海之外。
无力地看着这一切，双膝跪地的，是有着娇小外貌，有着一头青色长发的女孩。
“陆师姐……”
向着女孩发出极为惨烈虚弱求救声的，正是那缓缓被火焰吞噬的少年。
“陆师姐救我……陆师姐救我……”
“师弟……”
陆盈秋双眸圆瞪，她竭尽全力地绷紧神经，企图运转那不知为何突然不受控制的灵元，整个人却依旧僵立原地。
膝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如同不可饶恕的罪人。
无力的绝望钻入皮肤，扣住血肉又渗入骨髓，她娇躯因痛苦与绝望而不停颤抖，却怎么也无法逃脱这股恐怖。
最终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消失在火海中，那试图寻找援助的右手，则是在火焰的炙烤下变成如炭块般的焦黑。
陆盈秋的眼中含着痛苦不堪的热泪，亲眼目睹师弟葬身火海的她……却什么也做不到。
而这却又并非结束。
“陆师姐……”
“陆师姐……”
“师妹……三师妹……”
“救我……救我！救救我！”
声音。
从面前那被火焰包裹着的云天学院内传出的声音。
一道又一道，一道又一道熟悉无比的声音。
那是谴责，那是怒骂，那是绝望的痛哭。
“你为什么只是看着？”
“你为什么不能早点回来？”
“你为什么不救我？”
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在耳边缭绕。
陆盈秋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却仿佛能够洞穿耳膜，直达心神般，根本不会停下来，也不可能停下来。
“别说了……别说了……”她疯狂地摇头，泪水如雨点般挥洒而下：“求求你们……别说了……”
她跪在地上，像是孤独者般蜷缩起来，死命地捂着耳朵，娇躯不停地发着颤。
陆盈秋的身前，云天学院的火光，仿佛会无止境地燃烧下去。
……
……
“别自作多情了。”
紫云山上。
夜晚。
清风凉亭，月明星稀。
抱着利剑的女子用冷漠的眼神望向面前的白发少年，神色尽是轻蔑与敌视：“我对你从来就没有什么感情，只是看你可怜，激发了我的怜悯心罢了。”
……
古行卓微微一愣，神色稍稍一变，他环顾四周，又有些茫然地望向面前的女子。
“墨儿……？”
王霄墨脸色愈发寒冽几分，嘴角一扯，沉声道：“别乱叫我的名字，更何况，你现在已经连人都不算了吧？没把你当成妖魔砍了，已经是我对你的仁慈了。”
“我劝你现在就滚下山门，这样对你我都好。”
古行卓有些发懵，他似乎不知不觉地被代入到了这般场景内：“墨儿……你在说什么？”
“我都说了，别叫我名字！”
利剑出鞘。
冰冷无情的王霄墨将利剑抵在古行卓的脖子上，脸上挂着的，是隐隐的杀意。
她冷笑一声，轻启双唇，道：“古行卓，你就是个凡人而已，仙凡有别，更别说我对你没有什么感情，而且比起你这样颓唐又愚蠢的人，天赋出众，家族底蕴深厚的许师兄，岂不是更好的选择？”
“许师兄？”
“我的大师兄，对了，忘记告诉你了～”
王霄墨得意洋洋地盯着古行卓，仿佛极为期待一般。
吐出了尤为可怖的话语——
“我已经与大师兄结为双修道侣了。”
“他说……”
将嘴唇贴到古行卓身侧，王霄墨扬起邪魅嘲弄的冷笑。
“他很喜欢我在床上的样子哦。”
……
……
千鬼林。
身着女仆装束的银发少女魔怔地站在泥泞的土壤上，旁侧是无比熟悉的密林。
她记得这里，或者说……这辈子都不会忘。
“雨蝉～”
耳边传来无比熟悉的声音。
叶雨蝉猛地回过头。
刹那间，天空布满阴云，空气倏然湿润了几分，少量的雨水从上空倾落而下。
叶雨蝉有些迷茫地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二人，呆呆地眨了眨眼。
“若雪？林鸢师姐？”
她环顾四周，看向二人，出声问道：“这儿是哪儿啊？我们刚才……发生了什么来着？”
面对叶雨蝉的问题，张若雪和林鸢却只是阴阴地笑着。
她们二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走向叶雨蝉。
察觉到这两人表情似乎有些不对劲的银发少女面色微凝，她后退两步，不解地问道：“等等……你们要做什么？”
“只是一点无关痛痒的事情而已。”张若雪的笑容极其诡异，甚至有几分扭曲。
“很快就好了，雨蝉师妹，你就忍一下吧。”林鸢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不对……
不对……
她们的情况不对。
意识到这一点的叶雨蝉想到逃跑，但不知为何，自己根本无法运转灵元。
下一瞬，她便被二人扑倒在地，她却像是变回了毫无反抗力的凡人，以那般小女子的身姿，根本不是她们二人的对手。
“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张若雪冷笑着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刃，舔了舔嘴角：“当然是——”
噗。
下一瞬。
短刃扎穿了叶雨蝉的小腹，剧烈的痛楚让她全身痉挛起来。
雨，狂乱地下着。
鲜红的液体伴着雨水向外流淌下来，短刃继续切割着皮肤，而林鸢则是一只手捂住叶雨蝉的嘴，不让痛苦不堪的她咆哮出声。
张若雪慢慢地将手探入那可怖的伤口处，迅速便掏出了某样东西，将其猛地一扯。
哗啦啦……
狂风暴雨之中。
名为张若雪的少女手中拿着染血的灵根，面露微笑。
“当然是要取走你的灵根了，雨蝉。”
……
为什么……
为什么？
剧烈的痛楚席卷全身，她像是野兽般发了疯地扭动着身体，但以她的力气，却根本无法逃脱二人的束缚。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张若雪……完全无法理解。
她们为什么……
最为信任的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么一来……
不就和最开始的时候一样了吗……
直到——
“搞定了就走吧。”
男人的声音。
叶雨蝉扭动的身躯猛地一顿，紧接着……她呆呆地转过头，向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白衫青年面无表情地站在雨中，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冷漠无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老流氓……？
那像是在看垃圾一般的眼神，从叶雨蝉身上移开。
云平对着张若雪和林鸢淡笑一声：“她已经没用了，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吧。”
“欸……老师好过分。”林鸢轻笑两声：“明明之前还表现得和她关系很好来着。”
云平的脸色依旧不变：“只是演技而已，为师为什么要和这样捡来的废物打好关系？”
他这次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叶雨蝉一眼。
“走吧，赶紧回学院。”
留下这般无情冷漠的话语之后，云平无情地转过了身。
而张若雪和林鸢则是对视一眼，相视一笑过后，二人随手便将叶雨蝉扔到了旁侧的泥坑里。
拍了拍手，像是丢完了垃圾一样。
“老师，等等鸢儿啦。”
“也等等我。”
完全没有在意。
手中持着染血的灵根，张若雪与林鸢很快就追着云平远去的步伐离去了。
只剩下那失血过多，倒在血泊中的银发少女，眼中带着不敢相信的眼神，慢慢地昏死在漆黑无尽的深渊之中。
……
……
“你赎不了罪。”
大暗黑天。
天地间最为高耸的山峰之上。
穿着一袭染血的长衫，精致的五官上布满了不屑的轻蔑。
绝美的女子——那容颜只是望上一眼，便会彻底迷醉其中，倾国倾城的美人，站在光秃的山峰之上，旁侧是一座象征着死者安息之地的石碑。
冷风吹过白衫青年的鬓角，让他久违地感到了些许寒冷。
“轩雷……我的死是因为谁，你再清楚不过。”
“你是赎不了罪的，永远也不行。”
名为夜璇秋的女子，冷冷地注视着他。
轩雷……不，云平与那双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眼睛对视，目光不由得染上几分呆滞。
夜璇秋的斥责，在耳边久久回荡。
“我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的，轩雷……你说过你爱我……”
“但现在看来，你似乎背叛了我。”
“没错……你背叛了我，所以我才会死。”
“都是你的错。”
……
都是我的错。
云平的脑内，回荡着这样的话语。
夜璇秋……么。
冷风来袭，亦如刀割。
他缓缓睁开眼，与曾经轩雷那双睥睨天下，玩弄众生的霸绝的眼睛不同，此刻的云平，吊起的，是一如既往的死鱼眼。
没有精神的死鱼眼。
“原来如此……象征着幸福的湖心城在倒转过后，便是纯粹的负面地狱……生灵乐土的本源就藏在这座湖心城里么。”
“完全负面的地狱……就是这里啊。”
云平踏着慢步，一步一步地走向面前的夜璇秋。
夜璇秋冷眉一横，语气中满是责怪之意：“轩雷，事到如今，你还想做什么？”
“做什么？”
云平嘴角一扬。
下一瞬。
右手一扬。
他眼神一冷，怒声道：“谁给你的胆子，敢拿她的模样诱我堕落？”
话音一落。
一掌下去，直接轰在夜璇秋头顶，后者当即连闷哼声都发不出，便被拍成血雾，当场暴毙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