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师兄替你扛

蓝冰液虽为冰寒之物，其本身拥有将万物间污秽清洗、冻结的能力，作为这方天地间最为纯净之物之一的蓝冰液，本该是极寒无比的才是。
然而。
全身浸泡在蓝冰池内，肌肤与蓝冰液不再受到外衣的阻隔，本该是感到冰冷无比的段星辰，却分明觉得体内的灵元如同沸腾般燥热无比。
痛苦。
炽热的痛苦。
血液在蒸腾，骨肉在融化，五脏六腑都好似在被某股不可明说的力量灼烧。
这根本不像是能够祛除污秽的寒冰，反而像是能净化一切的圣火。
段星辰死死地皱起眉头，她大抵已然能够联想到昔日武皇修炼这门净魔荒尘录时，到底是承受了怎样的痛楚……
这根本不是寻常人所能承受得了的。
刺痛、压痛、绞痛、撕裂痛、灼烧痛、腐蚀痛、切割痛……
就像是天底下所有痛楚合而为一，在段星辰较弱的肉身之内发了疯似的肆虐。
不是说好的净神吗？为何痛苦的却是肉身？
不明白。
但无论如何，她现如今已然来到了这里，这净魔荒尘录，她必须圆满。
强忍着难以言喻的痛楚，段星辰缓慢地运转净魔荒尘录，将从体表渗入肉身的蓝冰液引流至自己的灵根之处——
也便是在此时。
一声闷哼突然在耳边响起。
段星辰运转灵元的动作不由自主地一愣——那是大师兄顾王君的声音。
此刻，段星辰正盘坐在蓝冰池内，脸上浮出浓浓的担忧之色，由于在运行净魔荒尘录时，必须紧闭双眼，隔绝与外界的一切信息，因而她自始至终都处于闭目状态。
她甚至封闭了自己对外界多余事物的感知，仅仅保留一小部分的听觉，为的便是更加专注地吸收蓝冰池内的蓝冰液。
她沉下心思，脑海中浮现出顾王君那憨厚老实却无比可靠的模样，分出一小部分的灵元，用作传音：“大师兄，你没事吧？”
不出几秒钟，她便听到了顾王君那轻松写意的回答：“放心，我没事，只是些小魔而已，不成问题。”
“真的？”段星辰总有些担心。
“嗯。”
顾王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将目光落在眼前那片极致的纯黑上，视线又缓缓下移，看向那已然被腐蚀得血肉模糊，几乎能够窥见胸膛肋骨的前胸，默默地抹去嘴角的血。
成千上百道黑影从足底那流动不止的黑色深潭中挣扎着爬出，这些扭曲造物从最开始的目的便是段星辰。
顾王君是他们的绊脚石，因而从顾王君立在段星辰身前的那一刻，他便成为了这片死河的敌人。
他已经杀了上百只魔了。
然而这数字还是太过渺小，这流动不止的黑色死河之中，藏匿着数量不可计量的魔，其中大多都是圣羽宗的修士，那如日中天的圣羽宗门下有多少弟子，此刻便有多少只魔在虎视眈眈地盯着顾王君。
倘若都是些修为低下的魔也便罢了——
圣羽宗的诸位长老在死后也沦为了魔的奴隶，此刻，六道阴暗的身影散发出的魔煞显然凌驾洞虚之上，它们同样不保留半点意识，如行尸走肉般向顾王君蹒跚而来。
他们的脚步很慢，但从他们背后延伸而出的触须和尖刺却很快。
咻咻咻——
破空之声在空旷空间内响彻。
顾王君反身一掌将其中三道黑刺拍碎，但另外两根却是扎入了肩膀处。
他对此毫不在意，反而又迅速抽身向前，抓住其中一名圣羽宗堕魔弟子的脑袋，掌心发力的同时，五指狠狠地将其脑袋捏碎。
他不敢有所怠慢，不远处某只不起眼的小魔已然踏上前往蓝冰池的台阶，将那污秽的黑手伸向了他们昔日的圣女。
距离太远，顾王君当即果决地将左肩上的黑刺拔出，以投掷的姿态向着前方飞掷而去。
噗嗤——
黑刺无情贯穿那名堕魔弟子的头颅，将其连人带刺一并钉在了远处的墙壁上。
与此同时，身后的杀意逼得顾王君不得不再次回头。
三道黑影从不同角度杀来，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柄黑泥凝衍而成的利剑，速度之快，远远超出了洞虚修士所能达到的极限。
顾王君本身在渡圣一路上便停滞了许久，出于其修炼的锻体功法的原因，他到现在为止都无法突破洞虚的桎梏。
话虽如此，他的肉身也是足以比肩圣人的存在。
面对那疾驰而来的三柄利剑，顾王君不闪不避，转而无比凶狠地将飞刺而来的两侧利剑死死抓住，掌心被切开一道触目惊心伤口的同时，硬生生拽着剑，将那两侧的黑影当做铁锤，向中间猛力砸去。
砰！
正中央的黑影还未能做出反应，便被两侧的同伴夹击。
顾王君松开手，又猛冲上前，把自己坚硬的额头当做铁锤，向着前方黑影的脑袋狠狠砸去。
激荡的轰鸣声响起，这名堕魔的圣羽宗长老在恐怖的冲击下竟是直接身形溃散，化作飞溅的黑水，重新融回到了这片死河之中。
“啧。”
顾王君向后退出几步，拉开与另外两位堕魔长老的距离，转而有些痛苦地摇了摇头。
好硬。
虽然这一记头槌直接让对方减员，但顾王君自己的感受可好不到哪儿去。
在撞击的刹那，他感到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恐怖的反作用力甚至让顾王君以为自己的头颅会就此炸开，不过好在还是他的脑袋更硬一些。
话虽如此。
段星辰却是越来越感觉不妙。
她方才听得顾王君的语气便有些怪异，他们毕竟是相处近二十多年的一对师兄妹，段星辰又怎会看不出顾王君那些许逞强的语气。
这次又听到顾王君咋舌，便忍不住问道：“大师兄，你当真无事？”
“无事。”
顾王君面色紧张地盯着远处，那从死河中缓缓浮现而出的，拥有前所未有骇然魔煞的身影，深深地吸了口气。
正主来了。
他摆出警惕的姿态，盯着那带给圣灵无尽恐惧的影子，攥紧了拳头。
“师兄会护着你的，你且放心便是。”
段星辰：“……”
段星辰沉默了许久。
她强忍着痛苦，有些不安地道出一句：“师兄，若是你挡不住了，我便先且不渡这净神劫……你千万不要逞强。”
“不行。”
顾王君一口否决段星辰的提议：“你必须渡净神劫。老师说过，只有你渡劫成功，练成净魔荒尘录，才有机会从这里出去。”
“但若是师兄你……”
“我没事。”
顾王君用温柔的语气淡淡地说道：“你只需快快渡劫便是，剩下的事，师兄替你扛。”
扛……
在说出这般话语的同时，顾王君却是苦笑起来。
铺天盖地的魔煞席卷而至，那是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之内的魔煞，其骇人程度甚至不亚于自己先前所见到的那位死恶灵冰。
但死恶灵冰此时此刻还被云平所牵制着，既然如此的话，出现在这里的……散发出极致气息的存在，又会是谁？
顾王君不懂。
他也不需要懂。
他只需要忍受，忍受到段星辰渡劫完毕。
然而，段星辰却少见地硬气起来。
她的语气中满是不快，沉声道：“若是师兄你出了什么事儿，我修这净魔荒尘录便没有意义，若是让师兄丧命魔手，又怎能配得上圣羽宗圣女的名号？”
“你这丫头……”
顾王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而道：“我会实时告诉你这边的情况的，这样你便可以安心了吧？”
“好。”段星辰一口答应下来：“我问师兄话的时候，师兄你也必须回答我。”
“好。”
顾王君知道此刻段星辰看不见，也感受不到，只有听觉还在，因而便也答应下来。
听闻顾王君如此肯定地答应了自己，段星辰悬着的心也便沉了下来，进而开始努力地运转起体内的净魔荒尘录。
她能够感受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吸收蓝冰液，而那股炽热有一缕转化为冰寒，钻入了灵根，在下一瞬，融入了她的神魂。
过往的记忆在回溯。
段星辰眼前浮现出了从出生起到目前为止的一切，冰寒的神圣正在沐浴着她的神魂，滋养着她的记忆。
她分明看到神魂内部的记忆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逐渐与蓝冰液融为一体。
圣羽宗的过往，哥哥段星耀对自己独一无二的温柔，圣羽宗宗主爷爷的慈爱……再到三天书院的经历，云天学院的小片段，再到这二十多年来与顾王君的一点一滴。
她回忆着自己的一生，任由蓝冰液净化着她的神魂。
也便是在此时。
耳边突然传来的轰鸣让段星辰愣了愣。
她连忙问道：“大师兄？”
“没事。”顾王君回应道：“刚才下手的力没把握好，把某只魔给甩飞出去了。”
——实际上。
被甩飞出去的反而是顾王君。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想要起身时，却不由得倒抽了口冷气。
顾王君的右臂被三根黑刺贯穿，这黑刺飞射的速度和力量完全不是他所能够抵挡得了的。
他抬起头，满脸凝重地望着远处那道苍老的身影，艰难地爬了起来。
几秒钟后。
段星辰察觉到蓝冰池突然泛起了涟漪，好似有什么东西打入水面般。
“大师兄……？”
“宫内的玉石罢了，你不要分心。”
顾王君接连后退十几步，咬着牙，用最为平稳的语气说道。
可实际上，段星辰并不知道，沉入蓝冰池内的，是一条壮硕的手臂。
又是几秒后。
段星辰感到整座蓝冰池所在的宫殿都因撞击而剧烈地摇晃起来，她甚至感到了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耳边飞过。
她有些慌了，在短暂的沉默后，又开口呼唤道：
“大师兄？”
可偏偏这一次，没有人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