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搭戏

“这位迟到的同学，不向我做个自我介绍吗？”有栖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稍稍转过头来，微笑着对夏彦说。
这是两人约下的内容，向所有人隐瞒彼此熟识的事实，假装成初次见面。
“我叫清原夏彦，从今往后就是邻桌了，请多关照呀。”夏彦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的牙齿。
“夏彦？”有栖做出微讶的表情，“你有装满了鬼怪的匣子吗？”
“这种neta还是饶了我吧，要怪只能怪我父母是京极夏彦的死忠拥趸，我只是无辜地被牵连了而已。”夏彦摊开手，一脸悲伤地叹息道。
“有趣的人呢。”有栖垂下眼眸，细长的睫毛扑闪，“我叫坂柳有栖。”
“有栖（ありす）？”夏彦露出一个恶作剧似的笑容，“请问你的疯帽子在哪里？”
“这个嘛，究竟在哪里呢？”有栖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夏彦认输似的垂下肩膀，“唉，坂柳同学真是不配合……”
“因为不需要我配合，大家可都在等着和你互相认识呢，清原同学。”有栖自顾自地拿出一本书翻开来说道。
然后夏彦“诶”了一声，扭回头，看见班上的人都看向这边，无论男生还是女生都带着好奇的眼光打量他。
一位头上寸草不生的高个子男生走到他的面前，“虽然自我介绍会已经结束，但我想你还是跟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比较好。”
“噢，没问题。”夏彦歪歪扭扭地站起身子，“不过在这之前，能先麻烦你自我介绍吗？”
“也对。”光头男生平静地说，“我叫葛城康平。”
“这样啊，葛城同学，请多指教。”夏彦笑了笑，转身看向教室里的其他同学，“大家好，我叫清原夏彦。虽然我觉得其实不用向大家自我介绍也是没有问题的，毕竟之前的入学典礼上，大家都知道我的名字了。我这个人兴趣比较杂，看书、运动、娱乐一样不落，在接下来的三年里，请大家多多关照咯。”
他用很随性的口吻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说完还像模像样地敬个礼，举止间的轻快|感油然而生。
再加上他本人确实长得好看，倒也没让大家觉得有什么不妥。
“提问，清原同学刚才迟到是什么原因，可以告诉我们吗？”已经有人产生了夏彦此人比较随和地印象，毫不顾忌地询问。
“啊哈，这个啊。”夏彦坐回座位，“被学生会的堀北会长请过去商谈加入学生会的事宜了。”
“才刚刚入学的一年生？”另一个人带着惊讶的声音说。
葛城却很沉稳，“这并非不可能，清原同学既然是入学成绩排在今年所有新生中的第一名，会被学生会会长看中也并非不可理喻。”
其他人对这个解释表示出了认同。
迟到的自我介绍做完过后，葛城就从夏彦的座位旁边离开了。
夏彦低下头，用百无聊赖的眼神打量桌面，心里则在想其他的事情。
从葛城康平此时表现出的举动来看，他已经在入学典礼后到现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建立起了在班级上的地位。
不过有栖那边看来也并未落入下风。
此时尚属课间，A班的学生们大都没有坐在座位上，只是在葛城让夏彦向大家补上遗漏的自我介绍时，出于礼貌，停下了交谈，保持安静而已。
所以在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已经有几人走到了有栖身边，男女都有。从表情上看，已经将有栖奉为了指导者。
真不愧是有栖，这么快收服了几名下属。夏彦在心里夸赞了一句。
他与有栖有所区别的地方在于，他虽然能够迅速取得众人的好印象，但要在短时间内建立起威望，获得臣服，怕是比不上很多人。
不过幸好他不需要这么做，A班的领导者，由有栖一个人来做就够了。
至于葛城康平，暂且还有留着的价值，不必急于一时，倒不如说让A组形成双雄并立的局面，会给其他班级一个有机可乘的判断。
夏彦懒懒地笑了一下，扭过头看向阅读书籍的有栖，“坂柳同学真是受欢迎呢，这才刚刚入学没一会儿，就已经交到了这么多新朋友呢。”
轻浮的语气引起了围在有栖身边几人的不满，其中一人正要出声指责夏彦出言不逊，有栖却举起手制止了那人，抬眼瞥着夏彦，淡淡地笑了，“怎么？你也想加入其中？我倒是不不介意，像清原同学这样才貌双全的人，作为收藏品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收藏品呐。”夏彦将肘部搁在桌面上，手掌托着右腮，“这是在劝诱我加入坂柳同学的麾下吗？这可不好呐，我不是瞎子，现在班上什么情况当然看得出。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派系斗争了，所以很抱歉哟。”
“是吗，那看来你也不会加入葛城同学那边了。到底是被学生会看中的人，有几分个性。”有栖用书本挡住脸，“我真是越来越中意你了。”
“那还真是无比光荣。”夏彦嬉皮笑脸地说。
接着举起左手，指了指有栖手中的书本，“坂柳同学在看什么书？”
“京极夏彦的《姑获鸟之夏》。”
这个书名直接让夏彦托腮的手一滑，“真的假的啊……”
“哎呀，你不信哦。”有栖狡黠地一笑，“自己确认一下吧？”
说着就把书丢给夏彦。
“呃、哈哈。”
夏彦于是带着一副无可奈何地表情，翻动起书来。
货真价实的《姑获鸟之夏》，有栖确确实实在看这本书。
略略地翻了一下后，“这本书我小时候就被母亲带着读过很多遍了，里面的故事已经烂熟于心呢。”
说完他耸耸肩，将书递了回去。
嘴上讲着无关紧要的自夸式言辞，令其他人没有注意到他翻书时手下的细微动作。
“这是本不错的小说，虽然和坂柳同学的风格不大对得上就是了。”
“依清原同学来看，我应该阅读什么样的书？”有栖的神情显得饶有兴味。
“当然是浪漫主义风格的著作了。”
夏彦说着，从座位上起身，向有栖轻飘飘地行了个绅士风格的礼。
“毕竟坂柳同学是这样童话般的美人呢。”
“轻浮的家伙呢。”有栖笑容变得有点危险。
“哎呀哎呀，那我还是暂时退去比较合适，幸好今天没有正式上课，我可以不用留在这间教室。”夏彦灵敏地跃过自己的椅子，“以后的授课再见吧。”
然后像只野兔子一样溜出了教室。
完全不给有栖那几个手下发飙的时机。
“坂柳同学，这个人未免有些……”一名女生说。
“无妨。此人原本就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这样也好，像他那样不想跟着我或者葛城任何一边的人肯定有，但都没有像他这样直接挑明态度。而现在他既然挑明态度，那些人想必就会聚集在在他那边。”有栖握住书脊，并未打开继续阅读。
“但是，这样一来，班上就会出现第三方。”戴眼镜的短发女生说。
“你在担心三足鼎立？”有栖笑着问。
“是。”
“这个情况并不可能出现。”有栖眸色幽深，注视着书页叠起的侧面，如此断言道。
因为那个人是绝对不会背叛的，只属于坂柳有栖的己方。
那是用此前多年的时间积累出的不变事实。
——
上午的校内说明结束后，入学首日的事情便算是结束了。
解散后，七八成的学生直接回到了宿舍，剩下的已经分好组别的学生，有的去了咖啡厅，有的去了卡拉OK。
教学楼区域的喧嚣眨眼间便消失殆尽。
夏彦走在人来人往的道路上，考虑接下来去哪里。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夏彦意识到今天是首日住进学生宿舍，有必要准备一些日常生活的必需品了。
他取出学校下发的那个学生证终端，打开后翻阅自己的个人信息，发现职衔那一栏已经写上了学生会书记一职。
夏彦不禁嘀咕，堀北学的学生会行动力真是高。
接下来是班主任所说过的点数问题。
每个月十万点，也就是说十万日元。
对于没有任何经济收入来源的高中生而言，是一笔丰厚的巨款。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这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浅显的潜规则之一。
「那么，有多少学生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呢？」夏彦用终端抵住下巴，无所事事地想。
然后他在便利店里看到了绫小路。
「嗯，以绫小路清隆的心智，怕是一开始就已经对这些白拿的钱存有怀疑了。」夏彦在心里说道。
因为绫小路此时正在选购免费提供的日用品。
夏彦默默地提着购物篮，走过去开始做出同样的挑选行为。
从旁边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在免费区挑东西，自然会引起绫小路的注意。
他微微张大眼睛，看着夏彦。
夏彦也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一般，偏过头看着绫小路。
“是那个时候的好心人。”夏彦面有喜色。
“啊，不。并不是。”绫小路平淡地否定了。
“哎，我认错人了？”夏彦愣怔道，“抱歉抱歉。”
“也不是认错了。”绫小路对夏彦得出结论的方式有些无语，“我的意思是我算不上好心人，只是顺手帮你拦住行李箱罢了。”
“噢噢。”夏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了，我好像还没有自我介绍过吧，我叫——”
“清原夏彦。”从绫小路旁边传来清冷的女声。
“咦？”夏彦再度呆住。
绫小路后退半步，他感觉如果继续挡住堀北铃音的身形，也许会被这个貌似有点脱线的男生怀疑是绫小路在用女性声音说话。
“入学典礼上，你已经被所有新生认识了。”堀北的眼神里含着明显敌意。
“哦、噢。”夏彦木讷地回答，仿佛被吓到了。
绫小路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我叫绫小路清隆，她叫堀北铃音，都是D班的。”
“唔、嗯，请多关照。”夏彦伸手抓起需要的洗发露，讪讪地朝绫小路说，“似乎我在这里待着不太合适，先溜……噢不，先告辞了，再见。”
说完飞也似的逃向收银台，把需要付款的商品付过账后，离开了便利店。
绫小路一点也不奇怪，他扭头对堀北说：“很奇怪啊，堀北。你居然对一个刚认识的人敌意这么明显。”
堀北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她不屑于解释的态度让绫小路略微好奇起来。
堀北铃音对清原夏彦的敌意是单方面的，从清原夏彦的表现来看，连那人自己也不清楚原因，逃跑的行为不过出于生存本能。
看来如果想知道理由，大概只有慢慢去了解了。绫小路懒懒地想。
他并不急于一时半刻解开这个，对于目前正期待着自由新生活的自己重要程度并不高的问题。
绫小路清隆在考上这所学校之前，觉得哪所学校都无所谓，但入学之后才开始觉得，能在这里读书真是太好了。
任何人的目光、话语，已经不会传达过来。
他终于能够开启他所认为的崭新人生，低调、适当开心地享受学校生活了。
一种隐隐的亢奋感在他的身体里流淌。
——
从便利店出来的夏彦，慢慢走进宿舍区。
他脸上云淡风轻。
毕竟刚才只是在演戏。
至于什么时候会被戳穿他一点都不介意。
堀北铃音的敌意产生的理由相当浅显易懂——清原夏彦是堀北铃音憧憬的哥哥堀北学，主动挖掘到学生会的人。
换言之就是嫉妒。
夏彦悠闲地笑着，哼着最新的top歌曲，顺便喝一口新买的茉莉花茶，打开了自己宿舍的门。
“欢迎回来，请问是先洗澡，先吃饭，还是要·我·呢？”
锁上门，走到房间内后。
开着灯的屋里，坂柳有栖端正地跪坐在床上，一脸羞涩地对夏彦说出了相当糟糕的台词。
“噗——！”
刚喝了一半的茉莉花茶从夏彦的鼻孔和嘴巴喷出，茶沫于半空飞舞。
所幸他及时地偏开脑袋，遭殃的只有空无一物的书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