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A班的同学

早上，坂柳有栖在夏彦的宿舍里醒过来时，房间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人。
夏彦的被褥还铺在地面，毛毯叠得整整齐齐。
坐起身子后，有栖深呼吸一口气，舒缓早上刚醒来时所产生的轻微疲倦感。
环顾四周，书桌上放着从饮食店里买来的早餐及牛奶。
装早餐的纸袋下面还压着一张便签，有栖注意到了它的存在。
她走下床，过去移开纸袋，拿起那张便签纸。
纸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夏彦的笔迹。
几欲隐忍却又一挥而就的，洒脱的笔迹。
“早上好，Alice，当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时间应该是还没有到五点三十，因为我记得你素日里的作息时间。早餐已经去帮你买了回来，记得按时用餐。我有晨练的习惯，这你也知道，所以出门的时候有注意动静，你没有察觉也不奇怪。”
便签上留着有些婆婆妈妈的话语，看得有栖一阵想笑。
她准备放下便签纸的时候，注意到背面似乎也有写东西的痕迹，又翻转过来。
“PS：尽快回到自己的宿舍去吧……晨练结束后我要冲澡，你在这里的话会很不方便的……”
这一次的字迹有些花哨，想必写的时候不停地在苦恼。
“再继续作弄就有些过头了。”有栖自言自语着，拿上早餐出了夏彦的寝室。
清原夏彦这个人有轻微的洁癖，除了睡前的沐浴以外，早上晨练过后也一定会冲澡。晚上的可以视情况取消，但早上的是无论如何也要的。
何况，有栖自己也需要沐浴，在夏彦的宿舍里可没有换洗的衣物。
时间尚早，宿舍楼下已经有稀稀拉拉的学生人影，但有栖住的这一层还没有学生出来的模样。
打开自己的房门，坂柳有栖回了房间。
——
开学第二天，是正式的学校授课开始的第一天，课堂上多半也只做了学习方针的说明。
各科的任课老师所表现出的开明、友善程度，高到了令人不觉得这里是升学学校。
所有班级的新生，都一定程度上展现出了怠惰来。
根据夏彦的线人暗中传递的消息来看，目前D班的学生与他们的班号一致，综合表现排在了四个班级的末位。
与之相对的，A组的学生倒显得比较自持。
尤其是分属于有栖以及葛城两个派别的学生，更如同被提前下了死命令一般，无论是课堂上还是课下的表现都很谨慎。
而授课的教师们在面对学生上课表现比较糟糕的时候，也完全没有要去劝诫的迹象。
果然，老师们也有意放任。
夏彦在心里如此说道。
带着这样轻松的氛围，午休时间很快便到来了。
“清原同学，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食堂吃午餐？”
收拾好课本，准备起身离开教室的夏彦，忽然被几个学围了起来。
抬眼扫视了一圈，男女生都有。
他的眼线并不在这几人之中。
根据昨天收到的观察记录，这几人还没有依附于有栖或葛城当中的任意一派。
属于在刚开学这段时间里，暂时处于中立立场的那一部分。
“好的，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能得到几位的邀请，我也很高兴。”
夏彦摆出一个充满亲和力的笑容。
说罢便站起身来。
“太好了，清原同学果然和看上去一样好相处。”其中一名留着清爽短发的女生轻轻拍了一下手，笑了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这个人应该属于比较开朗的性格。
“哎，我们就不要在这里磨蹭了，赶快一起去食堂吧。”她旁边的男生催促道。
男生留着和夏彦差不多长短的头发，戴了一副跟学生会长差不多的黑框眼镜。
他推眼镜的动作几乎与堀北学如出一辙，但从其与其他三人结伴过来推断，至少他不会像堀北学那般严肃死板。
另一名女生轻轻地笑了一声：“对啊，我们就是过来邀请清原同学的，他既然答应了，就应该马上出发才是。”
这位女生留着蓬松的亚麻色长发，上端用银色的发夹束住，整个人散发出性情温良的印象，想必是属于家教良好的那类女孩子，就仿佛雷诺瓦的肖像画《小艾琳》中的那个女孩一般。
夏彦与四人结伴而行，走在最旁边，与开口的三人有说有笑，并不露声色地观察第四人。
最后的那名男生并没有开口，其他三人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一直飘忽不定，神情也有些不够大方，属于那种较为内向的性格。
但从他的与短发女生的站姿来看，两人关系比较密切，或许在入学前就已经相熟。
能进入这个小圈子里也多半少不了她的帮助。
一路上，几人先后做了自我介绍。
短发女生名叫坂井夕夏，亚麻色长发女生叫切花风音，戴眼镜的男生叫叶山黎斗。
至于那个比较内敛的男生的名字则是柳原修也，与坂井是中学时代的好友，且从那时起两家就是邻居。
切花风音与叶山黎斗是前后桌，坂井坐在他们的斜对面。
三人都不想被卷进有栖与葛城的派系斗争里，但如果不依附于任何一方，今后在班上处境的艰难那是可想而知。
所幸昨日当着许多人的面，夏彦明确地表示了不会倒向任何一方，再加上他的学生会书记身份，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众人眼中的中立者。
三人于是决定尝试看看能不能与夏彦友好相处。
内向的柳原则是由于坂井不太放心他，才一并拉了过来。
这是到食堂的路上，夏彦透过几人的对话，逐渐整合出来的信息。
他们正是看中了夏彦的立场，才过来打好关系的。
四人希望的关系不是从属，而是彼此间对等的小团体，只是夏彦会在这个松散的小团体里成为代表。
夏彦认为这样并非全是坏事，他原本也只是表面上的中立。
这个立场反而吸引了一部分同样想要取得中立，却又没有足够胆识的学生聚集起来。
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成为中立团体的代表。
等到有栖想要彻底将葛城压制之前，他所分化出的部分只会削弱葛城那边。
毕竟，这个所谓的中立人士清原夏彦，才是最忠实的坂柳派中坚。
——
食堂里，五个人聚在一张大桌子周围，各自享用面前的午餐。
“清原同学平时有什么爱好吗？”风音在进餐的空当，询问道。
“爱好啊，听音乐、看书之类安静的项目比较常做，另外还有个算不上爱好的习惯，就是每天早上都会早起去晨练，进行跑步和身体拉伸之类的。”夏彦的眼睛略略向上翻，表现出回想的样子。
说完后，又随和地笑了笑。
“原来清原同学看上去比较清瘦，其实也是个运动派啊。”夕夏小小地感慨了一下。
“也不能算是运动派，虽然也会一些体育项目就是了。晨练的目的还是为了保持身体的健康，让自己每天都能够有一份饱满的精神来应对学习生活。”
“十分健康的生活观念。”黎斗扶了扶眼镜架，“清原同学喜欢看什么书籍？”
叶山黎斗和看上去所展现出的“秀才气质”没有多少偏差，提问的中心落在了阅读上面。
“倒没有特定的类型。”夏彦苦笑，“不过受父母影响，京极夏彦的书基本上都有看过。大家听我的名字，其实也可以猜到的。”
“这倒是。”风音轻笑着附和。
“但要是说起我最喜欢的作家的话，就是川端康成和狄更斯了。”
“诶，清原同学也很喜欢川端康成的作品吗？！”
忽然，在进餐过程里一直沉默寡言的柳原修也惊声问道。
或许是他的声音稍微大了些，引得食堂里用餐的其他学生纷纷看向这边。
见此情况，夏彦赶忙起身替柳原向周围的人表示歉意。
这个男生太腼腆，让他当众道歉无异于处刑，不如稍微体谅一下，卖个人情。
柳原此时同样为自己的言行感到害臊，脸直接红到了脖子根。
“真是服了，修也从以前起就是这个性格。”与柳原相熟的夕夏不禁扶额，“修也最喜欢读川端康成的小说了，几乎是手不释卷。”
“这还真是鲜有。”夏彦笑笑，“请柳原同学不必感到不好意思，喜欢川端康成的小说的同龄人确实不容易遇到，会做出这样的反应亦是情理之中。”
“谢、谢谢。”柳原低声向夏彦道谢。
“唉，修也你好歹也是个男生，怎么这内向就改不好了……”夕夏捏起了眉心。
“坂井同学不必操之过急，性格改变这种事情也是一步一步来的。”风音十分体贴地开解夕夏。
“我也赞同切花同学的意见。”黎斗简洁地表达了态度。
这时，一边吃一边聊天的夏彦已经先一步吃完了午餐，放下餐具，双手合十，“我吃好了。”
“清原同学进餐很快啊。”黎斗瞥了一眼，“而且刚才我也看了，清原同学购买的午餐都是相对比较便宜的那一类。”
“是这样吗？我都没注意……”夕夏十分惊讶，“话说学校不是每个月给我们发放十万日元吗？也不用这么节省吧。”
“似乎坂井同学对于学校发放的金额并没有产生疑问。”夏彦无奈地笑笑，“我父母虽不是十分严格的那类长辈，却也时常告诫我一些东西。比如说‘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诶？”夕夏愣住了。
“清原同学说得没错，这所学校的待遇未免太过优厚，正因为如此，在一开始才需要注意。”切花风音那张温和的脸上透出几分认真来。
夏彦眼尾扫过这个表情变化。
四人并未提及是谁的提议，一路上只是委婉地透露出了缘由。
从这一刻的变化来推断，大约切花风音是就是那个发起提议的人。
“这下不妙啊，我的午餐都是选的最贵的几样餐食……”夕夏抱住了头。
“今、今后使、使用点数的时候，稍、稍微注意一下吧，夕夏？”柳原结结巴巴地说。
“唔……嗯。”夕夏闷闷地应声。
夏彦从容不迫地笑了一下，“几位同学也不要太过担心，我的建议就是，在不清楚学校的点数发放是否存在什么陷阱和规则之前，尽量不要太挥霍。”
“这的确是目前，对我们来说最为妥当的方法了。”黎斗叹了口气。
夏彦不以为意地笑笑。
他不可能提示更多，否则就会暴露出清原夏彦这个人知道的东西太多，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以卷起不小的麻烦。
不让别人知道你知道的太多，很多时候都不是坏事。
“啊啦，清原同学真是敏锐，居然和我有一样的观点。”
陷入一时沉寂的餐桌旁，传来了有栖略带讥诮的声音。
“中午好，各位。”
“坂柳同学……”那四人犹疑着打了个招呼。
各自的声音里含着不同的情绪。
“中午好，坂柳同学。”夏彦笑如春山，“这是用完了午餐，准备离开食堂吗？”
“当然。”有栖唇边荡过一丝笑意，“清原同学这么敏锐，不到我的麾下来真是可惜。不过我不介意再说一遍，只要清原同学有这个想法，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只是顺着家里的教诲，对没来由的好事情本能地怀疑而已啦，哪能算什么敏锐哦。”
夏彦耸耸肩。
“太过谦虚也是种罪愆，我还是希望清原同学能够更加清醒地评价自己。”有栖眯了眯眼。
夏彦努努嘴：“我很清醒啊，每天都睡眠充足。”
有栖微微皱眉，貌似对夏彦的态度感到不悦。
这时，葛城康平从另一边走过来：“坂柳，清原夏彦怎么说也是同班同学，这么咄咄逼人可不太合适。”
“葛城同学现在就想对我发号施令，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有栖略略扬起头，平静的笑容添了几分嘲讽，“还是说，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向清原同学示好，然后拉拢他呢？”
没等葛城回答，夏彦像是不知死活似的，捻着额发吹了个口哨，然后队四人说：“大家既然都吃好了，我们把餐具还掉然后回去吧。我接下来还得去学生会呢。”
一副准备开溜的样子。
有栖抬起没有拄杖的那只手，向后拨了一下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