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灾难般的一日

有栖与夏彦的这个暗号，含义是“演出”。
并非字面上的演出，而是二人自以前起便乐此不疲的恶作剧。
向所有不知晓内情的人隐瞒真实，扮演过去毫无干系的两个人。
此刻亦如此。
夏彦说着要溜了之类的话语，收拾着自己托盘上的餐具，准备端着从座位上离开。
然后有栖的手杖就缓缓地伸到了夏彦的面前，离他的喉咙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这个动作并不能算得上很快，很容易被躲过。
可在旁人眼里，夏彦是低下了头在收拾东西，所以没有注意到。
他微微地向后又让开分毫距离，食堂椅子的靠背限制了他往后闪避的空间。
有栖很适时地稍稍往前又将手杖伸了些，让夏彦看上去像已经被她逼到了角落。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清原同学就要从这里离开，未免有些失了礼数？”有栖一手搭在夏彦对面空位的椅背上，一手保持手杖不动。
“因为我看见坂柳同学在跟葛城同学对话，自然觉得这里就没我什么事情咯，不走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抢个前排看戏吗？”夏彦抿了抿嘴，面上丝毫没有慌乱。
“呵，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很有胆量啊。”
有栖笑得很危险。
说着，直接将手杖抵在了夏彦的咽喉上。
到了这个份上，夏彦还没开口，就有人出面了。
“坂柳，你做得有些过分了，在这里拿手杖指着同班同学。”葛城上前一步，制止道。
上钩了——夏彦和有栖各自在心里说道。
“那又如何？葛城同学想要凭什么来阻止我？地位吗？权利吗？还是拳头呢？”有栖侧首，轻飘飘地说。
“哪一样都不需要，如果坂柳同学再继续下去，我想就用不着我来制止了。”葛城自信地笑笑：“在食堂这种公开场合挑起事端，如果继续演变下去，学校会坐视不理吗？”
坂柳没有继续回答，看向葛城的眼神里暗含锋锐，手下的动作也稍稍收敛。
这时，她的手杖被夏彦用两指略略推开。
他嬉皮笑脸地站了起来，“哎——，还是葛城同学说的话有分量，咽喉上被手杖抵着可真是不好办啊。谢啦。”
然后他顺手端起自己的托盘，准备去食堂的餐具回收处归还这些东西。
“这点小事情用不着道谢，我只是看不过有人仗着自己的身份，对同班同学指手画脚。”葛城不以为意地笑笑。
“既然葛城同学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再继续在这上面饶舌，免得大家觉得我这人啰啰嗦嗦的。”
有栖在这时已经收回了手杖，看着夏彦：“清原同学，我希望你最好可以认清楚形势。虽然学生会书记的身份可以让你游离在外，但归根结底你依旧是A班的一员，就这么骑墙，可走不远。”
“哦，多谢忠告。”夏彦摆出一脸无所谓来，端着托盘离开了座位。
餐具回收处与夏彦坐的位置正相对，他要过去必然会从有栖面前经过。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谁知在经过有栖面前的时候，脚边忽然被绊了一下。
夏彦一个趔趄，手中托盘不稳。
所有人都以为夏彦接下来要极其狼狈地摔上一跤。
他却往前跌跌撞撞踏出几步，然后转了个圈，把眼看要滑出去的餐具兜了回来。
站定后，夏彦扭头，故作不满地盯着有栖。
有栖轻轻动了动手杖，点在地面，“啊啦，我才刚说过清原同学走不远，怎么这就要摔跤了。”
任谁都明白了，刚才是有栖用手杖绊了夏彦。
偏偏大家的视线全都落在人身上，忽视了手下的动作，尤其是夏彦刻意选了离有栖最近的路线。
“不带这样的吧……”夏彦干笑。
潜台词：我厉害吧～～～
“清原同学在说什么呢，我不太懂。”有栖浅浅地笑着。
（不怎么样哦。）
夏彦哼了一声，扭头对葛城说：“葛城同学，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大家都是一个班的，今后有机会再做交流。”
“嗯，清原同学慢走。”葛城稳重地笑。
待夏彦离去后，有栖叹口气：“真是无趣，这就结束了。”
随后对刚才一直站在身后的几人说：“走吧。”
几人点点头，跟着有栖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食堂。
跟着葛城一起来的人里，有一个人靠近葛城身边，低声问：“为什么要参与进这种事端，葛城同学？”
“不明白吗，弥彦？”葛城瞥了眼这个叫户冢弥彦的人。
他又看向默默地收拾好东西离开的，与夏彦一起吃午餐的四人。
随后转身离去。
带着自己团体的几人出了食堂。
葛城的想法其实并不难懂。
那四个人很明显是想将清原夏彦拉入他们的团体，使之成为他们几个中立者代表。
而且，从他与四人相处的状态能显示出，不存在谁是绝对的领导者，换言之就是对等的。
这种方式聚集起来的团体，无论拉拢还是分化，都如同搅动浓稠芝麻糊一样缓慢。
既然中立者们有意让清原夏彦成为代表，今后必然会在许多问题上征询他的建议。
这种情况下，与其像坂柳那样强势地想将其收服，不如先示好，达成一个相对友好的关系，而不需要他很快倒向这边。
中立者难保不会继续增多，如果能够让在中立者间逐渐产生影响力的人，从心理倾向上靠拢某一边。
那优势不言自明。
——
学生会。
“中午好啊，各位。”夏彦打着轻快的招呼走进了学生会室。
“来了吗，清原。”堀北学手中握着一份材料，正在逐条审阅。
夏彦进来的时候，他略略抬眼看了一下，又将视线收回纸上。
“话说学生会室里怎么就只有堀北会长和橘书记？其他人呢？”夏彦环视这间相当大的学生会室。
堀北学并未作答，棱角分明的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片刻沉默之后，夏彦以拳击掌，“哎——看来我问了个蠢问题。这里只有二位，那说明大家都不想打扰二位。要是没什么事情我也就先走了。”
然后转身就要出门。
“清原书记，作为学生会的新任成员，请你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站在堀北学一旁等候他处理文件的橘茜，不悦地对夏彦说：“你是在跟学生会长说话，是下级与上级，而不是跟你往日里结交过的轻浮损友。”
“谁跟你说我认识的朋友就是轻浮损友了，橘书记的这话可有些难听啊。”夏彦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脸得瑟。
他那副态度着实有些让橘茜感到棘手，正欲继续出言叱责。
堀北学抬手，示意橘茜不必继续往下说了。
堀北学语气平淡：“清原书记，你现在过来，我交给你一些工作。”
“有什么工作？”夏彦走到堀北学的桌子前。
堀北学从旁边取过一沓文件，递给夏彦，“就是这些。”
“咻～～～”夏彦大致翻了翻，“咱们学校的学生会还真是忙啊。”
“当然。我校的学生会有着很大的权力，但也意味着职责重大，工作量自然不会少。”堀北学继续手中的事情，镜片闪过一道冷厉的光，“最好认清楚自己身上肩负的责任。”
“是是，我是个后学晚辈，知道的东西少，还得拜托会长前辈多教教我了。”夏彦转身，准备回座位去处理工作。
“在食堂引起的骚动不小。”堀北学在背后忽然说。
“嗯？会长在现场吗？”夏彦挑眉。
“不，是我报告给会长的。”橘茜说。
“哦。”夏彦满不在乎地摊手。
堀北学也没有进一步展开话题的意思。
学生会室再度归于安静。
直到午休时间结束前，夏彦准备返回教室时，堀北学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下午五点，将于体育馆举行社团说明会。你作为学生会新成员，届时提前到场协助工作。”
“行，我知道了。”夏彦随意地点了一下头。
“另外，如果你有想要参加的社团，也可以自行报名。在保证不耽误学生会的工作的前提下。”
“再说咯。”夏彦耸耸肩，快步出了学生会室。
——
“嘿欸——，这儿人可真多。”
夏彦提前赶到体育馆内，看见已经有很多学生提前抵达。
粗略地数了一下，起码已经超过七十人了，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
“算了，我还是早点过去喽，那个学生会长可是个死板的人。”夏彦抱着后脑，慢腾腾地走到舞台后面。
堀北学正在向橘茜及各社团的部长交代接下来的工作事宜。
“会长，我来了。”他散漫地向堀北学打招呼。
堀北学回过头，推了一下眼镜，“你去给已经到场的学生分发社团简介手册。”
“这不是杂务嘛。”夏彦一边用大家都听得到的声音嘀咕，一边抱起旁边桌子上的那一大箱小册子，从后台旁边的通道绕向馆内。
路过时还不忘笑容款款地向社团前辈们点头问候。
“很有个性的后辈呢。堀北会长招揽的新成员？”一名穿着弓道服的女生问。
“性格上存在些问题，能力也有待观察，至少目前的短时间表现还没有让人失望。”堀北学淡淡地说。
其他人随着堀北学的介绍，纷纷用略微好奇的眼神打量了夏彦的背影一会儿。
——
夏彦来到馆内，殷勤地笑着向每一位学生分发手册。
有不少女生在接过小册子的时候还有有些害羞。
分发一摞完毕，就折回角落再去抱一摞过来。
“哦呀，这不是绫小路同学吗？”
夏彦看见进入体育馆的两人，伸手递过去两份手册。
绫小路接过手册，“清原同学。”
“想不到学生会的书记居然会做派发社团手册这种杂务。”与绫小路一道进入体育馆的堀北铃音冷淡地说，言辞间不乏讽刺的意味。
“都是工作、工作。”夏彦嬉笑着往绫小路旁边一躲，避开堀北的视线。
“清原同学会加入社团吗？”绫小路看着手册，非常随便地询问。
“这个嘛，估计是没那个闲工夫，学生会的事情还不够我忙的呢，再去社团，我怕是要过劳死哟。”夏彦撇撇嘴。
“像你这样对于学生会的事务不上心的人，真不明白会长为何会邀请你。”堀北铃音声调越发地冷。
“这你问我，我问谁啊。”夏彦敷衍道，“我还有活儿，先溜了。二位慢慢看，考虑一下加入什么社团。”
说完就脚底抹油，混入了其他来体育馆的学生之中了。
绫小路打从心底里感受到一种无语。
他的直觉告诉他，清原夏彦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然而每次见面，这人表现出的作风，总是无形中让人想否定那种看法，怀疑自己高估了夏彦。
绫小路懒散地叹口气，看向堀北铃音。
“堀北，你一直在盯着那个人的方向看哦。”
“没有。”堀北铃音回头，瞪了绫小路一眼。
“哦，是吗。”绫小路随口说。
这时，堀北学走到台上，向学生们宣布社团介绍会开始。
随后，一位又一位的部长来到舞台上，向台下的学生介绍社团。
“喂，堀北——”
“我对社团没兴趣。”
“……我什么都还没有问。”
“那你要说什么？”
“堀北不参加社团吗？”
“你是痴呆了吗？绫小路同学？还是说只是个笨蛋？我从一开始就回答我没有兴趣了。”
“就算没兴趣，也不代表不会加入社团吧。”
“那叫做强词夺理，你还是好好记住会比较好。”
“我会的……”
堀北铃音和绫小路一边看着舞台上的介绍，一边进行着逻辑上的纠缠。
绫小路在听到堀北学自我介绍时，注意到那个学生会长与堀北铃音姓氏一样。
这两人，有什么关系吗？他如此暗暗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