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片刻的喘息

天空的乌云一分浓似一分，前一刻还只是带起凉爽的风刮过这所占地面积极大的校园。下一刻，细碎的雨滴碎在了玻璃幕墙上。
开始是成滴成滴地，顷刻间就成了一片一片的。
雨水汇成细细的无数股，贴着幕墙落下。
从教学楼高处望去，此刻的校园仅剩下零星的学生撑着伞从一栋建筑跑向另一栋建筑。
雨落个不止，地面一片烟。
哒哒哒，细腻的脚步声伴着手杖落在地面的声音，一点点地靠近夏彦。
此刻的他就站在教学楼最高层的一角，双手抱胸望着雨景出神。
“Alice。”知道来的人是谁，夏彦侧首说。
许是不说话太久，这蓦地一开口，声音竟格外地低回婉转。
“彦彦。”有栖面带笑容，眼中是俏皮的神色。
不知道是突发奇想，还是有意捉弄，有栖又想出了一个相当奇怪的称呼方式。
这一楼层的教室全都是各种特殊倨教室，譬如说家政教室、理科教室、立刻准备室之类的。
午休时间少有人来。
夏彦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楼梯那边的声音。止有楼下遥遥传来学生的动静，但没有谁往这边来。
看到他那副警惕的神情，有栖不禁莞尔。
“这一次我可是什么消息都没说，只用邮件告诉了你，到天台跟茶柱佐枝老师谈话去了。”夏彦放下手，做了个叉腰的动作，“还是被你猜到了我的行踪呢。”
“这并没有什么难猜的。”有栖垂眸，隔着玻璃幕墙俯视校园，“你就是这种性情。每逢入夏后第一场雨，你都会寻个谁也找不来的地方发呆。”
“大概是因为我出生那日也赶上了这样的天气吧。”夏彦温温地笑起来，“所以对这种天，总会有些亲切感。”
“打扰到你了？”
“看你说的……”夏彦忍不住挠头，“我刚才还在可惜呢，Alice不在这里。”
“所以我过来了。”
“真是冒险的举动呀。”夏彦说着不放心的话语，眼中却满是安心。
“那我回去了。”有栖毫不在意地笑着，要转身离去。
夏彦从后面轻轻拉住她的手。
“好了，不和你闹了。”夏彦服软道，“你做事，我放心。大概你有让那几个人在楼梯口注意吧。”
“对哟，他们都很‘听话’的。”
有栖半转回身子，与他并排看雨。
“这次帮D班，出血很大呢。”她在说他做的事情。
“大吗？我就是把卖出去的人情收回来罢了。”夏彦挑眉，“做生意放账之类的，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你利用往教室办公室跑腿的机会，抓住了几次茶柱老师面对星之宫老师的压力的场合，帮了几次。”有栖说，“能在老师那里卖人情的，倒真没有几个人。不过人情确实很小就是了。”
“但让茶柱老师修改一下分数，差不多够用了。”夏彦捧着有栖的手，看看昨晚帮她修的指甲，“至于其他可能把手伸到试卷去的方面，也稍微打点了一下。从结果而言，不会有D班的学生想要去质疑自己为什么考了不是94而是93之类的分数。”
“如果是高圆寺六助就难说了。”
“所以就没有碰他的卷子啊。为了让变动不那么明显，而改了十个人的卷子。一人一分，很划算的买卖。”
“茶柱老师自己也很清楚，如果不按你说的还上人情。就会有更多的麻烦等着她。既然你能抓住机会卖人情，自然也能有办法让老师这份工作不好做。”
“都是聪明人，生意好做嘛。”
“你就不怕有人查到你头上来？”有栖眼中多了几分不怀好意。
“首先，改动分数的人是茶柱佐枝老师；其次，这个过程没有进行任何点数转移。”夏彦无奈地解释，“干嘛还得让我答上来。这笔买卖，她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他的意思很明了，没有具体的实证，真要追究，到底不过茶柱佐枝一人担责。
那个老师还没有蠢到拉他来做垫背的，开罪于他。
当然这种小事本来就是可以避免的，是茶柱佐枝自己要给D班的人设难题，才有了这出。
“差不多午休时间快到了，我先回教室了呐。”有栖笑着说。
夏彦松开手，“嗯嗯。话说这雨下得有些料峭，要注意别淋雨了啊。初夏的感冒之类的，算不得有趣。”
“我会注意的。”
“这就对了，晚上回去给你煮姜茶喝。你知道我的手艺的。”
有栖暖暖的笑了一下，缓缓往楼梯口走去。
夏彦重新抱起手臂看雨，只是这一次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
——
转天放学，夏彦刚从教室出来，走到楼梯口，就被栉田桔梗拦住了。
“别突然冒出来啊，吓死个人诶——”夏彦拍着胸口，一脸恐慌。
“哈哈，抱歉抱歉。”栉田合起手掌道歉，“因为清原君总是走得很早，所以我只能快点赶过来拦着了。”
“拦我……”夏彦拢起眉毛摆出一个苦笑来，“有什么事情的话，直接发邮件过来不就可以了？还专程一放学就赶过来。”
“其实一开始有想发邮件来着，可是邮件写了一半，觉得诚意不够，还是亲自过来邀请会比较好。”
“邀请？”夏彦神情疑惑得像是脸上写满了问号，“栉田同学要过生日了？”
“不是不是——”栉田解释道。
“哪还有什么？期中考试也结束了，我也没听说D班有不合格的——”
不等栉田说完，夏彦就继续猜测。
然后又轮到他没说完，话头被栉田反过来打断。
“哎——，清原君别光顾着猜啊。听我说完知道了嘛。”
“噢、对呢。抱歉……”夏彦难为情地移开视线。
“那个呢，我来是为了邀请清原君去参加庆功宴。”
“庆功宴？”夏彦顺着话题追问。
“对。这次须藤君他们平安无事地通过了期中考试，当然要庆祝一下！”
“我也这么觉得。不用刚入学一个半月就跟新同学们、新朋友们分别，是该好好庆祝一番。”
“所以，清原君能来吗？”
“诶？”
“你看啊，这一次多亏了清原君帮助我们开展学习会，很多方面都受到了清原君的照顾呢。”
“哪里哪里，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剩下的都是多亏了栉田同学的那套题目。”
“才没有的事情，就是有清原君的辅导作为依靠，那份题目才能接触起来显得很轻松，背诵记忆的时候也不那么费劲了。”
栉田进一步劝说。
“真是的，被栉田同学这样的女孩子说到了这个地步，再继续推辞下去就不像话了。”夏彦带着如同认输了一般的语气微微垂下头，与栉田的视线重合。
“那，清原君是要来了？”
“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我很害怕因为拒绝了栉田同学，而被送上了明日校园八卦栏目的头版。尤其是接下来栉田同学哭着跑掉的话。”夏彦嘻嘻哈哈地说。
“才不会哭呢——！”栉田做了个非常可爱的鬼脸。
在跑开之前，又补充了一句，“庆功宴的地点在宿舍七楼，绫小路君的房间。时间是一小时后哦。”
“嗯，我知道了。一定准时抵达。”
——
“干杯——！”
池拿着灌装果汁大声喊道。
前不及格组此时齐聚一堂，除了堀北铃音以外，所有到场的人脸上都充满笑容，对于从读书中解放，及没有半个人退学的事情感到喜悦。
夏彦十分配合地在池喊出干杯时，“喔——！”地喊着。
像这样聚在同一个房间里，跟朋友们一起举行庆功宴在一定程度上是合了绫小路的心思的，但如果地点没有选在自己的房间就更好了。
“绫小路同学怎么感觉兴致不是很高啊……”夏彦一脸不安地询问。
“那个人一直都是这样子，清原同学多心了。”堀北在旁边冷冷地吐槽了一句。
她从刚才起就一直是这副不大合群的做派。
“……哎，是吗……”夏彦讪讪地感慨。
绫小路觉得不能让夏彦固定这个认知，他及时地解释：“你们要开庆功宴，我不介意而且也赞成。可是，我在想你们为什么要选择我的房间举行？”
“我的房间很乱，须藤跟山内也差不多。总不能在女生的房间办吧？不对，虽然我觉得在小栉田的房间里会更好一些。话说回来，你的房间还真是没什么东西啊。”池说。
“开学也就两个月左右，有什么东西才奇怪。”
“只能说绫小路同学可能个性上就是比较朴素的那类人吧。”夏彦环顾四周，“感觉就像书中读到的那种粗茶淡饭的隐士一样。”
“是啊，而且还很干净。”栉田补充了一句赞词。
“话说，清原的房间不是也可以吗？”绫小路很自然地问。
“不行不行，你在说什么胡话。这次能够得救，少不了清原同学辅导，怎么能让他来出借场地？”
池的回答令绫小路感到，避事主义是不是贯彻得太彻底了，以致于池完全不知道绫小路出了多大的力。
“唔——，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夏彦眯着眼沉吟，“只是我完全没想过要办庆功宴。因为在我看来，举行学习会，然后取得成绩是很自然地事情。努力了，然后有所回报，没什么可庆贺的啊。就跟买东西一样，花了钱得到商品，干嘛要庆祝……之类的？”
夏彦表现得像是不太理解庆功宴的意义。
“嘁，这就是优等生的余裕吗？”须藤大剌剌地拍了一下夏彦的后背，“反正像你这样的每次都考得最好，所以完全不在乎考试本身啊。”
“是、这样吗？”夏彦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仿佛自己说了很自大的话。
接着，他又摆出诚挚的脸来，对须藤说。
“不过真的太好了，须藤同学。这样你就可以继续在这所学校的篮球部里，为你最喜欢的篮球努力了。”
“啊、哦。”须藤有些不太适应被这样诚恳地恭喜。
尤其是关于篮球。
“所以，干杯。大家也一起来，预祝将来须藤同学能够成为优秀的篮球运动员。”
“说得好，干杯——！”栉田欢笑着附和。
池和山内，以及绫小路也举起了罐装果汁。
“说起来，将来要是打入全国大赛，记得帮我预留门票哦。”夏彦忽然挤眉弄眼地说。
“噗——”须藤被这话逗得呛了口果汁。
“哎，清原君好狡猾，我也要门票。”
“我们也要。”池和山内继续凑热闹。
“包在我身上。”须藤一脸壮志凌云，仿佛已经跻身职业球赛。
绫小路倒没什么兴趣，平静地看着他们的说笑。
不过堀北马上就给他们浇了一盆冷水。
“不要高兴得太早，虽然挺过了这次的期中考试，但后面还有期末考试等着你们。我可以预料到期末题目会比这次更加难。而且，为了增加点数，我们也必须找出能够加分的项目。”
“地狱般的读书时间又开始了……糟透了……”池倒在地上抱头。
“对啊，我都忘了。各位的班级点数没有。”夏彦忽然显得有些不自在，“请问栉田同学这次花了多少点数购买饮料和零食。”
“诶，为什么知道是我？”
“栉田同学就是这种热心的人啊。”夏彦挠挠头，“告诉我。然后我把点数补给你。我毕竟是A班的人。这并不是炫耀，但事实如此，我的点数比大家都要充足。”
“也没有多少……”栉田摆手。
“是多少？”
“……等会儿再说……”栉田摇头。
“总之，今后如果还有学习上的问题，请随时来找我。我尽力帮助大家。”夏彦捧着易拉罐，十分认真。
堀北，以及绫小路都在冷眼旁观。
她不明白这个人究竟是否理解这么帮助D班的意义。
因为她要带着D班冲上A班，也就意味着要把清原夏彦所在的班级挤下去。
绫小路则在观察这个脸上细微的表情，的确和栉田很像，完全看不到任何阴霾。
“嗯，以后也请多关照了。”栉田同样认真地回答。
“我们也是！”须藤为首的三人也此起彼伏地说。
随后大家发出一样明朗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