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愉快的时间

“哎，你等一下，别乱动成吗？”
“但是很痒。”
“这没办法，你就忍忍吧。”
夏彦坐在床边，两只脚踏在前些天新买来的圆形绒毛地毯上。
有栖侧着身子躺在他的大腿上。
一手捏住细细的棉签，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耳边的鬓发，露出小巧的耳朵来。
“好了，我手下力道轻点，你别乱动了啊。拜托你安稳几分钟好不好？我的Alice大小姐？”夏彦的手指戳在有栖的脸上。
“我尽量。”有栖懒洋洋地说。
“……你要这么说，聋了我可不管？”
“你舍得吗？”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夏彦笑叹。
有栖翘起嘴角，阖上眼，发出平缓的呼吸。
细棉签小心翼翼地在清理耳朵，手法无比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精致无双地易碎瓷器。
要她实话实说，其实夏彦已经很注意下手的轻重了。每次让他来给自己掏耳朵，都是种享受。
能够在掏耳朵这种小事情上比他做得还好的，大概只有有栖的母亲了——在她的认知范围内。
家中的女仆也没母亲或者夏彦细心体贴。
“不过今天好像回来得挺早，没什么事情要忙吗？”夏彦问。
“因为确实没什么要忙的。”有栖闭着眼睛说。
“倒也是。你说我们俩是不是太闲了，其他人可都忙着呢。”
“柿子要拣软的捏，那些人也懂这个道理。”
“就怕被选中到的柿子里面是冰疙瘩，力道没把握好，把手还伤到了。”
“不然可没什么趣味。”
“谁知道呢……”夏彦撇了撇嘴，“好了，换边。”
“嗯。”
有栖答应着翻了个身，露出另一只耳朵。
“呃，这下变成面朝里了……”夏彦忽然有些头疼，“感觉有些下流。”
“哦呀，你也开始胡思乱想了？”
她偷笑着爬起身，凑到夏彦面前半眯着眼盯着他。
软绵绵的呼吸直直地打在他的脸上。
“这个嘛，就随便Alice猜啦。”夏彦清眉一扬，“不管怎么说，还是我换个位置吧。”
说罢走到有栖另一边坐下，拍拍自己的大腿。
“来，快躺下，把剩下的那只耳朵清洁完，我好去做东西吃的。”
“再羞涩一点怎么样？”有栖不满地睨他。
夏彦歪起头，“怎么羞涩？脸红得跟跑了两公里一样，说话结结巴巴？我没试过，学不来，学不来。”
“在外面的时候，不是演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难道说Alice喜欢伪物？”夏彦眯缝着眼陷入苦思，“倒也不是不可以……”
“伪物……”有栖趴到他的大腿上，“此时此刻的你，是完完全全的真物。”
“有栖，夏彦什么时候骗过你？”他忽然认真地看着她那对湛蓝的眼睛。
从小到大，他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总喜欢用英式发音称呼她为Alice。
一旦这么直接地称呼名字时，总带着不尽的真心。
“刚认识的时候不就骗过？”有栖狡猾的对视。
夏彦这回真的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开视线，“那种一秒之后坦白的也算的话……你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吧。”
“你那么久不这样称呼我，我都快忘了你关于这个名字的发音了。”有栖用手指摩挲发梢。
“你从来都没有说过，我从来也没有问过。当时你为什么会想着来跟我打招呼？”有栖躺平身子，望着低头看她的夏彦。
这样的角度，仿佛又回到了在那个地方最初见面的时候，比现在更加稚嫩的脸庞，不改是眼中明亮的光，和总是暖如日光的笑容。
“现在才想起来问我，我都快有些说不清了。”夏彦发出悠长的舒气声，沉浸在回忆里，“大概是因为不能接受吧。为什么偏偏是你要承受生命的脆弱易逝。”
“是这样吗？”
“人总是记不清自己曾经的想法，尤其是那种一瞬间的念头。”夏彦苦笑，“忘了是谁对我说的了，也许是母亲，也许是父亲，又或者是祖父。说‘人是种脆弱的存在，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听到的时候，自己还太小，理解起来很困难。可偏偏在看到你的那一刻，我仿佛就理解了。”
“脆弱……”有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
“所以那个时候只是单纯地无法接受吧。”夏彦怅然道，“会不会很失望，我只是在什么都还不太懂年龄，为了一个自己也将将理解的道理，跑到你面前来打招呼。”
“哪里会有什么失望。”有栖从容地笑起来，“反倒可以说有些不出所料，你就是那样的人。”
“诶，那样的人，是哪样的人？”
“很奇妙的人。”
有栖的说法令夏彦开怀大笑。
“再问你一个问题，那之后想着法地要把我带出去？是为什么？”
笑到一半的夏彦忽然停下，故作姿态地沉吟起来。
“真的想知道？”
“不想说也没有关系。”有栖并不急于一时之间得到回答。
看着她移开视线，夏彦又低声笑了一下。
“理由很简单，其实。”
有栖看着他。
“只是希望能看见你发自内心的笑容。”夏彦轻声说。
“果然是这样。”有栖好像并不意外。
然后满意地侧过身子，等着他给她掏耳朵。
“什么嘛，原来你都知道的。”
夏彦也没显得太灰心丧气。
很快，另一只耳朵也清理好了，夏彦软趴趴地拍了一下有栖的肩膀，示意她可以起来了。
但是有栖却没有反应，只是条件反射似的动了动。
“又睡着了？”夏彦失笑。
今天有这么累吗？还是说其实很累，但却不告诉他？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有栖抱起来，放回枕头边。
谁知这么一搬动，有栖就醒了过来。
“很累吗？累了就先睡一会儿，吃的做好了再喊你。”
“并不累，只是耳部按摩太舒服了，整个人不知不觉就放松了。”
“哇——，这么容易就睡着了，那我要是来暗杀你的，不已经可以收工，然后去夏威夷拿着赏金度假了？”
“帮我拿本书过来，顺便把电视打开。”
有栖并不打算应对他的玩笑，只是优雅地靠在床头，做出指挥。
“哼，这都什么人啊，连个玩笑都不陪我说。”夏彦一边抱怨，一边照做，“早知道就不做按摩了，让你自己折腾去。”
说完恨恨地把《约翰·克里斯朵夫》递到面前。
“太冷了，我害怕感冒。”有栖接过书。
“对了，我从便利店买了冰淇淋回来，要吃吗？”夏彦打开小冰箱。
“嗯。”
“要什么口味的？”
“和你一样的口味吧。”
“猜我选了什么味？”夏彦转过身，两只手背在身后。
“菠萝味。”
夏彦坐到她旁边，举着两杯一样的菠萝味冰淇淋。“还是一如既往地准呢。”
吃着冰淇淋，读着罗曼·罗兰的浪漫主义名著。
再加上最信赖的人就在身边。
这间不大的宿舍竟比家里那安保森严的庄园还来得令人安心。
“话说，晚餐吃什么？”
“手工蛋糕。”
“在哪里买的？”
“nonono，不是买的，是我亲手做的。”
“自己做？现在来得及吗？”有栖问。
“当然来得及。”夏彦指了指微波炉旁被铝质器皿盖住的东西，“面团可是在你回来之前就在发酵了。这会儿应该好了。”
“微波炉烤蛋糕？你的想法还真多。”
“请称之为多才多艺。”夏彦放下吃到一半的冰淇淋，“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工吧。”
他跑到放微波炉的柜子前，把用矮柱状的容器去开，将形状固定下来的面团用盘子装好，放进了微波炉。
设定成最适合烤蛋糕的功率，又轻手轻脚地跑回去。
按着舀冰淇淋的勺子，夏彦对着有栖发呆。
“又在想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么干等着蛋糕烤好太无聊了，电视节目也没什么新意。”夏彦说，“不如，我给你画一幅素描怎么样？”
“也可以。”有栖没有迟疑。
“那等我一下。”
夏彦蹦起来，将吃完的冰淇淋盒子丢入垃圾桶，从阳台回自己房间去拿工具，几分钟后就回来了。
搬过凳子，坐在有栖的正对面，铅笔在纸上细细地勾勒起来。
结果夏彦才刚画了一个轮廓，准备补充一些细节的时候，他丢在床尾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嘁，谁这么没有眼色啊？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咋舌一声，夏彦放下画板和铅笔，走过去拿起手机。
“哦呀，这么快就找我来了？”夏彦的语气霎时间变得玩味起来。
“看来你花出去的时间，磨出成果来了。”有栖轻笑，“是D班的人打来的？”
“对哟，而且不是别人……”夏彦将屏幕转向有栖。
上面赫然是须藤健的名字。
先前参加学习会的几个人后来都跟夏彦交换了联系方式。
“已经响了十几秒了？还不接？”
“哪有那么容易接，先让他急一下。”夏彦说，“那种性格比较急躁的人，越是事情不能按照期望的方向发展时，越会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真是残忍，你们不是志趣相投的朋友吗？”有栖微微仰起头，眼底没有一丝同情。
“哈哈，除了有栖，我不会是任何人的己方。”夏彦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长时间没有接通，电话被自动挂断了。
不过很快，五秒不到第二通电话就响了，依旧是须藤打来的。
“看来是束手无策了？”夏彦捏着下巴，“他现在在哪里？是独自在某个地方，还是跟谁在一起？”
完全没有要顾及须藤死活的想法，而是就这个局面展开了推测。
“如果下一通还是他打来的，你应该就就会接了。”有栖说，“D班部分人对你的信赖感，就浪费掉。”
“啊啊，理由我都想好了。”夏彦微微一笑，像一只狐狸。
不过第三通立刻换了人，是绫小路打来的。
“这下子有趣了，居然是绫小路清隆打过来的。”夏彦不禁失笑，“看来须藤来找我之前已经先找了绫小路。果然，再怎么志趣相投，也是外班的人，并不能成为第一信任对象。”
“接吗？”
“当然，但不是马上。”
在电话即将被自动挂断之前，夏彦按下了屏幕上接通的按钮。
“那、那个，是绫小路同学吗？”无措的语气像极了后知后觉地听见电话后，充满歉意的怯懦之人。
“是。”绫小路简单地回答。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刚才须藤打你的电话没有打通。”
“诶？须藤同学？”夏彦发出疑惑的问句，“我刚刚洗完澡出来，听见手机在响，才赶快来接的。完全不知道有人打过电话。”
“原来是在洗澡啊。”
“是的。”夏彦用试探的口吻问，“请问，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
“不是我找你有事情，是须藤。”
“须藤同学……绫小路同学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知道。”
“……我明白了。我了解须藤同学想找我问什么事情。”夏彦迟疑着说，“既然绫小路同学已经知道，那说明D班起码班导那边也接到了通知。”
“嗯，如果方便的话，麻烦你到七楼我的寝室来一趟，须藤现在在这里。”
“现在？”夏彦惊讶地问，“……也对。但是我刚洗完澡，请容我收拾一下，半小时内过来可以吗？”
“没问题，须藤也听见了，他点头了。”
“好的，没接到电话实在是抱歉，我尽快赶到。”
而后夏彦挂断了手机。
有栖放下书，轻轻地为他鼓掌，“真是纯良无害的学生会书记，助人为乐的好市民。”
“哎呀，你就别拿我开涮了。”夏彦耸肩，“已经开始了，Alice也看准时机行动吧。至于是否露面Alice自行判断。”
“你安插的人我随便启用？”
“这还用问，肯定的啊，不然我要他们干什么，撑场面吗？”夏彦挠起头来。
“行了，快去洗澡吧。不洗个澡，真实性不够，也许会被绫小路清隆察觉你在说谎。”
“那是自然，戏要做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