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虚假的争执

看着有些为须藤的遭遇而愠怒的夏彦，绫小路略作思考后，问了一句话。
“清原，你好像很不喜欢这种不平等的对待啊？”
夏彦脸上的愠色未消，带着不高兴的表情回视绫小路，“很奇怪吗？篮球部……不，不只是篮球部，所有体育系社团不都该是，有努力，有天赋的人就可以得到相应的好待遇吗？因为对方的出身，因为对方的环境，就否定掉对方身上所有的努力和才能？这种歪理，我不能苟同。”
“相当地感同身受呢，清原君以前也有过类似的遭遇吗？”栉田感受到这番话里的强烈的抱不平之意，接着问。
“才不是……”夏彦别开头，“只是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初中的时候，邻校的学生里有个踢足球很出色的男生，却因为太优秀在比赛过后被人报复打伤了腿。后来就再也没能踏上绿茵场。”
“啊——！那件事我也有听说过……”栉田想起来了，当时还上了电视和报纸的新闻，“那个人，是清原君的熟人吗？”
“……并不是，只是出事前最后一次比赛，我有跟朋友去现场看过。当时我们都很钦佩那个人的球技……”夏彦略带叹息说道，“啊，话题又跑远了。”
“没啥关系，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了。”须藤拍拍他的肩膀。
“总之，就是现在须藤君被当成了坏人，对吗？”栉田立刻将话题转回来。
绫小路无言地点了点头。
按照须藤所说，一开始先出手的是C班的学生，威胁须藤退出篮球部，未果，然后诉诸武力……简单点说就是暴力行为。却不料完全敌不过对打架很熟练的须藤，反而吃了苦头。
从常理推测，他们肯定是怒火冲天，所以不打算让须藤有好日子过。于是选择第二天对学校进行了虚假申诉，说他们被须藤狠狠地揍了一顿。
“话说啊……我只是清楚须藤同学身体素质很好，不过你有这么厉害的吗？”夏彦挠着头问，“他们三个打你一个，而且是先动的手，然后全都被撂翻了？”
“是他们太弱了。”须藤想到那三人，就一脸鄙夷。
“也对……不是对手太强，而是自己太弱。”夏彦无奈地笑笑。
“总之，就是C班引发的问题，而须藤君完全没有错。”栉田做了个小总结。
须藤大力地点头，“对吧？真是搞不明白，老师根本就不相信。”
“我们明天向茶柱老师报告吧？说须藤君并没有错。”
“我想这恐怕不可能……”夏彦犹豫了一下，否决了栉田的提议。
“为什么？”
“证据。”绫小路瞥了眼夏彦，说。
夏彦摇头，“就像绫小路同学说的那样，我们并没有证据。只是我们相信了须藤同学的话。因为我们清楚须藤同学的为人，但是校方不会相信，学生会那边也不会相信。”
“你不也是学生会的？”绫小路说。
“现已在知情的情况下，暂停了作为学生会书记的职务。”夏彦认真地说。
“停职？”须藤和栉田都惊讶不已。
绫小路基本上可以推测出夏彦为什么会暂时停职了。
他于是先问须藤：“校方听完须藤你刚才那番话后有什么反应？”
“说要我在下周二之前，证明是对方先挑衅的。如果做不到就当作是我的责任，停学到暑假。而且全体班级点数也要减少。”
学校的对应十分周到，而让须藤这么着急的不是停学，而是成为正式队员的事情化为泡影。
但是夏彦却显得有些惊讶，对于须藤转述的新事实。
“等等？C班的人申诉说D班的须藤同学打人，然后学校现在要须藤同学证明自己无罪，是对面挑衅的？有罪推定？”夏彦一连几个疑问抛出来，“罗马法的精神被学校丢去喂路边的狗吃了吗？”
“有罪推定？罗马法？精神？”须藤没有听懂这些名词。
栉田也好像看上去很疑惑。
“的确，从清原的角度来看，这个对应又确实存在问题，但是一般学生是不会注意到的。”绫小路看着夏彦，有意试探，“你为什么会立刻这样想？”
“废话，你把《六法全书》背完了，你也会马上这么想。”夏彦哼了一声。
“《六法全书》……要当律师或者检察官吗……”绫小路嘀咕。
“咋了？我不行？”夏彦问。
“没有。”
须藤挥手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别管这个了，清原你那么优秀，律师一定没问题。先帮我想想到底该怎么做啊？”
“只能向学校申诉说，须藤君并没有撒谎了吧？因为很奇怪啊，明明须藤君没有做错却没人相信须藤君的话。是吧？”
“不不不，我不赞成！”夏彦举手表示反对，“现在的重点是学校的应对都有问题了。我要去一趟学生会，问问会长为什么？有罪推定这种完全违背了国际通行的法律原则的方式，即便是这所完全封闭式学校，我也不能认同可以这么做！一旦这种方式承认了正确性，将来从这里走出去，步入法律界的学生，会毁了这个国家的法律体系的！到时候哪里还有正义可言？！”
他激烈地发表着意见，并站起身想要出门。
从那架势来看，是打算现在就去找堀北学问个一清二楚。
然后他就被绫小路拽住了胳膊。
绫小路选择阻止夏彦的理由很简单，他认为这次事件无论是事件本身还是学校的应对，都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此时莽撞地表示要去找堀北学一辩正义的夏彦，也许会让事态变得更加糟糕。
不管那份正气凛然的态度是真是假，至少绫小路现在当着众人的面提出质疑，就算是只有他和夏彦，也不一定问的出口。
被拽住的夏彦甩了几下胳膊，没有甩开绫小路。
其实绫小路一开始的力道并没有用得很大，他随时准备好在夏彦发力的时候加重。
然而手上反馈的力度始终不够。
“快放开我，绫小路同学难道认为这没有错？”
“先别急，事情恐怕不是看上去那么单纯。”绫小路说。
“什么？”夏彦愣住了。
栉田看到场面终于平静下来了一点点，问绫小路：“不单纯？是什么意思？”
“不，那个，总之就是不单纯。”绫小路用含糊的口吻说。
他在怀疑学校的应对其实也是在测试他们。
“什么啊，难道你在怀疑我？”须藤没有理解，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至少校方没有相信你吧？”绫小路松开了夏彦，“刚才栉田说去申诉，但就算是栉田去，同一个班级的人再怎么呼吁须藤的冤枉，会被认为是为了不想点数被减少而撒的谎。那样的情况也并非不可思议。”
“……不是还有清原吗？”
“刚才也说了，证据不够。”绫小路说，“何况学校还要你证明自己无罪。”
“所以我现在才要去找会长问清楚为什么……”夏彦说。
“会有这个应对，恐怕是因为并非找出纠纷中挑衅的一方就万事大吉了。”
“诶？”夏彦发出短促的惊讶声。
绫小路竖起一根手指，“那三个人恐怕也会被处以一个星期左右的停学处分。因为他们毕竟有三个人，就算是受害者，没有证据能证明是须藤先出手袭击，那么一定的惩戒是必须的。”
“的确如此……”夏彦低语。
“冷静下来了？”绫小路看着他。
“我懂了，你是想说，即便我们能证明错在对方，须藤同学也可能被追究一定程度的责任。”
“哈？为什么？这是正当防卫吧？哎？！”须藤无法接受，用力地锤了一下桌子。
栉田被这声音吓到，哆嗦了一下双肩。
“抱歉，有点失去理智了。”须藤看到栉田不安的表情，十分对不起地说。
“呐，为什么须藤君会被追究责任呢？”栉田摇摇头，问。
夏彦扶额发愁，“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我们需要弄清楚两者的区别。”
“须藤揍了对方而没有被揍，这个部分比较严重。”
“对，他们身上有伤，而须藤同学身上没有伤，即便对方是出手威胁，却在造成伤害之前被须藤同学的自卫行为打伤……”夏彦说，“按照法律对正当防卫的解释，是指对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为了捍卫自身权利而出于无奈采取的行为。”
“不法侵害？”须藤又听到了费解的名词。
“简单地说就是对方有没有使用小刀或者铁棒之类的武器。况且就算有争执，也应该可以预知、预测到会遭遇危险的情况。”绫小路说。
“但对面可是有三个人，已经十分危险了。”须藤辩解。
夏彦抱着手臂，皱着眉头，“容我问一句，他们三个人之中有人拿着绫小路同学说的那类武器吗？”
“诶？好像有吧，又好像没有……”须藤自己也说不清。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须藤同学是当事人，应该看得清才对啊。”
“因为对方的动作看上去遮遮掩掩，当时有只手藏在背后了。”
“结果呢？”
“那个人伸出一只手来抓我，被我一下子打翻了。”
“……一下子……”夏彦显得很纠结。
绫小路和栉田都明白，他是希望用这个方式来确认对须藤有利的东西。
不过人数上需要考虑到，校方可能会因为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对方使用了凶器，可能会考虑到人数而宣告无罪也说不定。
不能过分乐观地期待这些不够牢固的条件。
“校方也觉得不好判断才给了几天时间的缓冲期吧？”
“而称得上是证据的只有须藤同学自卫时造成的伤痕……”夏彦抱着头，看上去像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学校的方针就是眼中处罚动手打人的须藤君？”
“我赞成栉田同学的看法，因为按照法律原则，先行告状的人作为被害者，其证言具有作证的优势。”夏彦如此亮出观点。
“谁接受得了啊。我才是被害者，却要被停学什么的，别开玩笑了。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话，别说篮球的正选队员了，连这次大会都没机会上场了！”须藤焦躁起来。
绫小路这时候忽然想起来，夏彦先前提到的一件事。
“对了，清原。你说你被暂停了学生会书记的职务，原因还没有告诉我们。”
夏彦也才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噢，是哦。我好像是没有说吧？”
接着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栉田和须藤，想要得到确认。
“嗯，是没有说哦。”栉田点头。
“没啊，后面不是突然就在说我的事情吗？”须藤瞪大了眼睛。
得到证实后，夏彦便大笑着挠头，“对不起对不起，老毛病了，每次跟人聊事情总会跑题。”
“别这种时候跑题……”须藤眼中含着股怨气。
夏彦赶忙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我因为向堀北会长强烈地表示不相信须藤同学主动发起了斗殴，堀北会长就表示允许我去调查事件的真相。但在此期间将停止我的一切与学生会有关的职务及权利，理由是避免被C班的人说学生会包庇D班。”
“清原，你……”须藤目瞪口呆，“不做学生会书记了？”
“不是不做，是暂时不做。在事情结束之前，我只是一介学生，清原夏彦。如果须藤同学觉得这样的我也帮上忙，我就帮忙。不能的话，就算了。”夏彦耸肩。
“光是口头上的应该不够吧？”绫小路问。
保险起见，他要确认夏彦有没有说谎。
“有停职书的，会长亲自盖章签字了。”夏彦坦荡地说，“在我房间的抽屉里放着呢，要的话就现在去给你们拿。”
“不用了。”绫小路找不到说谎的痕迹，决定不过分追究。
这种场合，事情做得太过，反而会被须藤和栉田介意。
栉田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问：“那么，清原君有该如何去调查的方案吗？”
谁知夏彦却露出一个脸部痉挛般的表情，很没底气地说。
“我要是实话实说没有，会被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