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银与粉

灵巧且无声地落入有栖宿舍的阳台，伸手准备开门的夏彦瞥见屋内的光景有些不太一样。
慵懒地靠在床边看书的她，一只手正按在粉色的毛发上面。
仔细一瞧，才注意到那是个女生。
「有客人？」夏彦略微疑惑。
又继续在阳台上隔着窗户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女孩的样子太过安静。
后背微弱且规律地起伏。
睡着了。夏彦轻捻额发，无奈地摇头发笑。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介怀会打搅到，然后惊醒了那位小客人。
这么想着，他就推开了阳台的门。
有栖感觉有微风从窗户那边灌进来，抬眼便看到转身关门的夏彦。
少年侧过身子，朝她明朗地笑了一个。
她点点头表示问候。
夏彦走到桌前，坐下来，才看清了来人是谁。
想不到佐仓爱里居然没有离开。
此等情形，饶是夏彦也不得不挑眉表示一下对有栖的敬佩。
随后拿起手机示意用社交软件对话。
『相当地照顾佐仓爱里啊。』
『姑且算是吧。』有栖发送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还满意？』
『不错的“宠物”。』
『“宠物”啊……我就说你那手的摆放位置怎么那么眼熟……以前抱山药的时候也是这样。』
山药是夏彦养的小橘猫，很胆小怕生，但又总是在主人面前虚张声势。
想到这，夏彦忽然意识到，佐仓爱里和山药原来有着怕生这个共同点……
难怪有栖会很中意。
『你眼光不错，一眼就能找到合适的……』
『还好吧，也不看看我跟你认识了多少年了。』
夏彦发送完这一条，又迅速写了一条新的。
『你不会真打算把这个女孩当宠物养吧？再怎么说也是人类哦……』
『啊啦，于心不忍，怜惜了？』
『这倒没有，只是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且那么一问。』夏彦坦然地看着有栖。
『虽说是‘“宠物”，倒不会真的拿这种没什么心机城府的女孩不当人来看。反而可以说，通过跟这个女孩相处，我也能体验一下普通的人际交往。挺有趣的，对吗？』
有栖写这一条的时候，眸子里的神色都缓和了几分。
她自己没有注意到。
看着这一幕，夏彦心想，她是真的很喜欢呢。
然后回了一条，『原来如此。』
『专程这个时候过来，以你的性子，怕是还有什么消息要当面告诉我？』有栖的眼里再度泛起亲昵的狡黠。
『当然了。刚才去绫小路的房间，跟D班的人碰了个面，交换了一下手中收集到的消息。不过堀北铃音突然出现，然后给了他们一条重要信息。她说自己注意到班上同班的佐仓可能是那次事件的目击者。』
『然后今天放学，堀北铃音就在回宿舍的路上等候爱里同学（愛里さん），并且进行了盘问。』
见有栖对情况也知道得八九不离十，夏彦抿了抿嘴，那表情像在说自己白提了。
她无声地微笑，要他继续。
『按照最后他们讨论出的结果，明天放学后，栉田桔梗会趁着班会刚结束，学生还未离开，而去跟佐仓进行接触。』
『很有用的消息，我可以考虑早一些过去一趟。毕竟A班和D班离得不是很远。』
『真的好吗？就这么直接出现在D班人的面前？』
『那就得看现场的情况如何了。』
有栖意味深长地看着夏彦。
『你还真是喜欢不定因素呢，虽然这次的程度很小就是了。』
泰然处之的夏彦在发送完后摊手，接着起身去重新给茶壶里加了新的热水。
『别的事情就没什么了，我先回去了。』夏彦竖起手指，嘴角翘起温和的弧度。
然后再次打开阳台的门，静悄悄地回到自己房间那边的阳台。
夜风于两人无声交流的时候变得强了几分，在关上之前吹拂进来一阵。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熟了的佐仓，用力闭了闭眼睛，才睁开来。
迷糊地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地，慌忙起身。
“哦呀，睡好了？”有栖笑容淡淡。
“……对、对不起，不知不觉地就……”佐仓低下头，仿佛自己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
“无妨。”有栖伸手顺了顺佐仓乱掉的头发，“我既然说了会给你安心，那么这种最低程度的照顾，也就不值得在意了。睡得可还安稳？”
“嗯……”佐仓用极细的声音回答。
被以那种自然而然地方式对待，佐仓觉得面前的银发女生十分不可思议。
有栖只点点头，然后对佐仓说：“能去那边把换了热水的茶壶帮我拿过来吗？”
“好。”佐仓想都没想，就走了过去。
抱着热烘烘的茶壶坐回有栖一旁时，乖巧地给她倒上一杯茶。
此时，即便佐仓再迟钝，也注意到了细微的问题。
“那、那个，坂柳大人。刚、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呀？”佐仓怯生生地询问。
“以后再说。”有栖啜饮热茶，“以后在学校里，在其他人面前，对我的称呼不要使用‘大人’。你本来就是这种胆怯的性格，那种称呼会让人误以为你被我欺凌了。”
“是、是。”佐仓慌忙点头，“以后，我在其他人面前就称呼你为坂柳同学？”
“叫有栖同学也可以哟。”有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满是捉弄的意味。
佐仓捧着手放在胸前，“做、做不到……”
“那就坂柳同学吧。”有栖喝着茶，“时间已经很晚了，明天是星期五，不是周末。”
“嗯。”佐仓点点头，“我先回自己的宿舍了，坂柳大……同学。”
她道别时，正在尝试改变称谓。
“慢走。”有栖好整以暇地说。
——
翌日放学后，班会刚一结束，栉田就离开座位去向正在安静地做离开准备的佐仓发出邀请。
坐在座位上旁观的绫小路感觉到栉田罕见的有点紧张。
“佐仓同学。”
“……什、什么……”佐仓懒洋洋地抬起了头。
她有些慌张自己被搭话。
因为就在前一刻，有栖发来了邮件，要佐仓随她一起去商业区。
原本悄悄地准备离开，却没想到被昨晚打电话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稍微有件事情想问一下佐仓同学是否知道，可以吗？就是关于须藤君的事情……”
“对、对不起，我……这之后还跟人有约……”佐仓略带尴尬地撇开视线，拒绝道。
也许是没有掌握好说话的语气，这种货真价实的拒绝听上去更像是不想说话。
“不会占用你多少时间哦？因为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希望你能和我探探。须藤君被卷入事件的时候，佐仓同学是不是有可能在附近呢……”
这个问题如同一枚手榴弹在脑海炸开，佐仓感觉脑袋嗡嗡地作响。
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我不知道。虽然也被堀北同学这么问过，但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那天……和其他人在一起喝茶。”
佐仓按照有栖说过的内容，明确地做出否定，虽然言辞之间满是软弱。
而她的表情在周围注意这边的人看来，已经像是流露出了厌恶神情。
对此，栉田多少也不愿意强行问出什么来。
尽管也不愿意轻易放弃。
佐仓爱里很有可能是一条重要线索，关系到须藤今后的处境。
“我已经……可以，回去了吗……”
整个过程里佐仓完全不想把视线与栉田对上，脸也没有转过去。
这让看在一旁的绫小路和堀北进一步地感觉到了异常。
“在这之后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为、为什么？我、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佐仓弱弱地说。
听上去接近哀求，哀求栉田不要接近她。
栉田认为佐仓是一个“虽然老实但是个普通的女孩”。
可现在佐仓的态度完全不能说是普通。
堀北与绫小路都如此判断，但佐仓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大跌眼镜。
“我、我还、还跟人有约……再、再见……”她再次强调与人有约的问题。
一开始堀北还认为那是托词，但现在被二度强调，很难斩钉截铁地说那是假话了。
匆忙结束了与栉田的对话，佐仓拿起桌上的数码相机迈出了步子，却在这个时候撞到了经过身旁，正在打电话的同班男生。
数码相机砸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被撞的男生因为注意力在手机上，只说了句“抱歉”就出了教室。
佐仓慌慌张张的把相机捡起来，“骗人……没有画面……”
她的手贴在嘴边，明显因此受到打击。相机在落地时发生的撞击导致了故障，她连续按了数次电源键也没有办法。
“对、对不起呢。都怪我突然找你说话……”栉田赶忙道歉。
“不是的……不小心的，是我……再见……”
沮丧的佐仓匆忙跑出了教室。
栉田和其他几人都只能遗憾地目送她离开。
佐仓捧着相机跑过走廊，来到楼梯拐角，靠在墙边再度尝试按下电源键，却始终没有办法开启。
真的故障了……佐仓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你在做什么？”已经刻在记忆里柔软声线忽然在耳边响起。
回过头，银发的女生拄着手杖出现在面前。
“坂柳、同学。”佐仓叫出不太习惯的称呼。
“十分慌张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有栖一边靠近，一边发出冷静的疑问。
“那、那个，坂柳同学，我的、啊——”佐仓下意识递出相机，向眼前的人寻求帮助。
然而有栖身后经过的一个身影惊得她一下子弯下身，把头埋在有栖肩膀上。
“什么？”有栖侧首，瞥见了淡定路过的夏彦。
他正朝D班的方向走去。
“那、那个人……”佐仓扭头，让脸背向夏彦。
“他已经走远了。”有栖说。
“嗯、嗯。”佐仓退开一步。
有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将手伸向佐仓手中的相机，“这个怎么了？”
拿过来按了按开关，没有反应。
“就是现在坂柳同学看到的这样。”佐仓垂眸，不安的情绪尽收眼底。
“出故障了呢，真是糟糕。”有栖仍旧从容笃定，“后面挑个时间去修理一下吧。”
“诶、诶？要拿到店里去修理吗？”佐仓惊问。
“不用。”有栖交还相机，“不过需要买到全新的同型号，作为备用零件。”
“嗯。”佐仓讷讷地答应。
她对有栖那从头到尾没有失去半分冷静的姿态，发自内心感到仰慕。
真是奇妙。
“来吧，说好的陪我去买东西。”有栖转身。
“嗯。”佐仓仍旧只用单音节答应，然后搀扶有栖。
对于需要拄手杖的人来说，有个人扶着会更轻松些。佐仓的常识里是这么说的。
她们刚走出去四五米，便有一名深紫发色的女生和两个男生跟了过来，走在后面。
“他们、们是？”佐仓再度慌乱。
“我的‘朋友’，没有必要担心。”有栖轻笑。
“我知道了。”
——
另一边，夏彦前往D班，去找栉田她们。
“栉田同学，昨天你们说的那个方案，我比较在意进度，打算去社团找人之前，先来了解一下情况。”
在跟还未离开教室的众人打过招呼后，他坦然地问。
栉田摇头，笑得很勉强，“失败了呢，佐仓同学好像不喜欢跟大家说话。她只是很简短地说没有去过，只是当天跟人在别处喝茶。”
“这样的话只能继续找了。”夏彦仿佛无计可施似的挠头，“话说，那个佐仓同学是谁啊？我见过吗？”
“不知道呢。而且她现在已经离开了。”栉田说。
“已经离开了啊。”夏彦显得有些遗憾，“我还想看一下池同学和山内同学说的佐仓同学是什么样的人呢。”
“难道清原君也？”栉田眼神不善。
普通女生对普通男生的那种。
“不不不，只是好奇长相而已……”夏彦苦笑。
“长相……看上去感觉很普通，带着红框眼镜，扎着长长的粉色双马尾。”栉田描述了一下。
“粉色？”夏彦显得很惊讶。
“怎么了？”
“我刚才路过楼梯口，看到一个粉发女生的头，没瞧见脸。不知道是不是诶。”
夏彦露出猜测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