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间同行

归还了笔记本后，绫小路说：“你刚才是从那边过来的吗？”
他一边问，一边看向夏彦可能过来的方向。
草木丛生的地面隐隐可以判断出有人走过去的痕迹，当是夏彦刚刚过来时留下的。
“嗯，一路上高低不平，很不好走……”夏彦指了指来路。
“不过你的上衣没有沾上什么泥土树叶，只有裤子和手掌有跌倒时沾染的苔藓。”绫小路忽然这么说，语气平淡。
如同随口问出的问题。
“你说这个啊——”夏彦自然而然地笑了笑，好像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说来也奇怪，明明学校说这里无人岛，却总感觉有人来过，留下了小路。虽然很粗糙就是了……”
“小路？”
“是啊，不过这边就没有了。完全没办法好好地走呢。”夏彦摇头遗憾。
绫小路暂时默认了夏彦的说法，这里确确实实不好走。一开始还认为记清楚方向就能笔直前进，然而沿途的障碍物很多，前进路线无论如何都会被强制改变。
而且绫小路还要看紧走在前面的高圆寺……
“不妙……”绫小路发出感情起伏等于零的呼声。
“怎么了，就不妙了？！”夏彦瞪大了眼。
佐仓也下意识跟着不安起来。
“一直在跟你说话，高圆寺都走远了。”
“高圆寺？”夏彦歪起头。
“……就是你刚才看到的人猿泰山……”绫小路索性套用了夏彦的形容词。
尽管某种程度上而言没有错。
“哦、哦……”夏彦也有些说不上话来。
绫小路视线朝着高圆寺的方向，“佐仓，稍微加快脚步吧。”
“咦！啊、好、好的。”佐仓紧张地回答。
“那个，你们刚才是从那边过来的对吗？”夏彦小心地问了一句。
“我们班的人在那个方向。”绫小路注视夏彦的眼睛，“我们是出来寻找合适的露营地点的。”
“我懂了。那我就不往那边走了，先原路返回吧。”夏彦用理解地口吻说，“刚才来的时候经过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岔路口，我选择了这边才遇见了绫小路同学你们。”
“是吗。”
“现在刚好折返就可以了。”夏彦打开笔记本，“我想岛上不会有太大的生态差异，暂且放弃走这边吧。”
“为什么？”
“诶，哦。怎么说啊，那边不是有D班的同学们在吗，我这会儿过去不太合适。”
“须藤或者池他们看见你会很高兴的吧，还有栉田。”
“那也终究是个别，就算须藤同学他们不觉得有什么，我也不可以给他们添麻烦。”
“你说的也有道理。”绫小路认可了这个理由。
夏彦没有说出口的理由，就是避嫌。绫小路自然领会到了这一点。
三个人重新出发，跨过倒在地上的树干，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丛林里面。
“高、高圆寺同学真是走得好快啊。”
“是啊，完全不知道他可能去哪里了。”绫小路附和。
大力拨开灌木枝，与绫小路协同在前面给佐仓开辟道路的夏彦顺着话猜测：“你们说的那个高圆寺同学，怕不是……”
迷路了。
话未说完，但另两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不至于。”绫小路说。
高圆寺的行动完全无法让人感受到迷惘。
“也是哦，我刚才就从这边来的，觉得不是那么难走，也不容易迷路。”夏彦干笑。
就是这一点。绫小路默默地在心底说。
看似心无旁骛地在往前走，却恰到好处地选择了一条相对通常的道路。
那真的只是在胡乱地走吗？
不过此时有一个比高圆寺的行动理由更加现实的问题。
佐仓爱里为了跟紧想要追上高圆寺步伐的绫小路，以及无意识配合绫小路的夏彦，而拼命赶路，已经开始气喘吁吁。
“稍微放慢一点吧，你的同学已经看上去体力不支了呢。”夏彦说。
绫小路回头看了看，放慢步调，“好吧。”
“会不会已经跟丢了啊，我感觉就快到刚才的岔路口了。”夏彦叹了口气。
“应、应该是吧。”勉强跟上的佐仓急促地说。
无奈地摊手，夏彦说：“真是服了，还有这样的人。绫小路同学真是不走运呢。”
“嗯。”绫小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然而正当三个人慢下来，打算稍作停留，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不羁的声音搭话。
“那是你们太平凡了。像我这么完美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种程度的森林迷路。”
三人抬头，高圆寺游刃有余地站在树枝上，背靠树干俯视他们。
“你什么时候停下来的？”绫小路问。
“就在你们进行无意义的交谈时。”高圆寺翘起嘴角。
“好吧，我收回刚才的话。他还知道等你们。”夏彦朝绫小路做了个耸肩的动作。
谁料高圆寺却露出雪白的牙齿，摆出无畏的笑容，“我停下来只是想询问身为平凡人的你们。你们不觉得这很美丽吗？”
“嗯……该说是自然的森林很神秘吗？我认为很美丽。”绫小路回答。
他姑且回答了他所想到的，高圆寺却一脸失望。
“我问的不是那种事。而是指拥有完美肉体的我在这片美丽森林里美丽闪耀着的我。不懂吗？”
作为回应，绫小路只和夏彦沉默地交换了视线。
佐仓也无奈地低着头，不知道如何回应。
“我说，你这么丢下同学自己行动，可不好诶。”夏彦说。
“这里称不上是自然森林。至少白天迷路而四处徘徊的几率很低。正因如此，我才有点兴趣呢。”
高圆寺留下了意味深长的话语，继续在树枝间移动。
三人面面相觑，得出同一个结论，难得跟上，不能走散了。
“还不如不遇上呢——”夏彦干笑。
“那、那个，没有关系。我会努力跟上两位的脚步。”佐仓一面流着汗，一面使劲微微摆出胜利的姿势。
绫小路认为这更危险，还是做好与高圆寺再次走散的觉悟比较好。
因为她更加努力地想要跟上男生们的步伐，时不时显出快要跌倒的样子，更在险险跌倒前，被夏彦淡漠地扶了一把。
不想扯上关系，只是履行别人请托吗？绫小路无声瞥见夏彦的表情。
隐约意识到，这个人迄今为止总是会与各种各样的人产生联系，却在与任何女生的交流中保持距离。
似乎佐仓也察觉到了这个含义，没有多说什么。
道谢都该留给有栖。
他们原以为高圆寺在走出森林前都不会停下脚步，却忽然又一次止住脚步。
“我有问题想要问身为平凡人的你们，OK？”高圆寺眼神锐利地注视绫小路和佐仓，“能否告诉我你们是如何看待这里的。”
佐仓下意识躲到了男生们的后面。
面对这个奇怪的询问，绫小路开始环视四周，佐仓见状，也同样东张西望。
只有夏彦无所事事地目视前方，似乎不打算回答。
那个问题一开始也不是抛给他的。
绫小路没有看到环境里的任何异样之处，暗暗猜测高圆寺发问的用意。
“Good。我知道了，你们就别介意了。平凡人果然就是平凡人呢。”
高圆寺知道绫小路不会给出他所期望的回答，继续兀自前行。
“这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佐仓问。
“不……”绫小路随意回答。
就算这里真有什么特别的，也没时间慢慢搜寻了。
渐渐地再度与高圆寺拉开了距离，三人并未停止前进，他们来到了夏彦所说的岔路口。
“就是这里了，你看，我用纸条绑的记号还在呢。”夏彦伸手一指，“同行就到这里吧，我先往那边没去过的路线走了。”
“哦，再见。”绫小路并不阻拦。
“再、再见……”佐仓礼貌地挥手。
等到夏彦消失在视野里，绫小路才准备继续出发，不过他的路线却没有选择夏彦的来路。
“诶？绫小路同学不打算走这边吗？”佐仓问。
眼前明显只有一条小径，绫小路却往一旁没有出口的方向走去。
“那前边没什么重要的，清原的笔记里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绫小路说。
虽然没多少有价值的东西，但那个人对于森林的生态观察倒是很仔细，沿路的植物，凡是认得的都被写了下来。
结合到岔路为止的所见，可以认为夏彦的笔记上没有胡写，记录内容全都是真实。
那么就不必再重复一遍那条路了，除非后面需要补充食物，可以走这边，去采集夏彦提到的自然作物。
现在更重要的是，另一条路。
一条被掩藏在草木背后，不仔细留意完全看不到的小路。
绫小路拨开乔木枝叶，踏了进去。
“绫、绫小路同学……”佐仓犹豫地问。
她的意思不难理解，那条路太难走，没办法跟上去。
“……佐仓，你在这里等候，我往前去看看，过一会儿返回来汇合。”绫小路略作思忖后，如此安排，“一个人没问题吧？”
“……我尽力……”佐仓说。
绫小路点点头，踏进了那条不起眼的小路。
随着行进的深入，地势也逐渐升高，不久之后，绫小路走出树林，到达了一个不太高的断崖。
他蹲下来，眺望四周，隐隐可以看见那条比较顺畅的道路。
看来这里是个不错的观察点。
正考虑着要不要直接沿着石壁下到下面去，毕竟对他而言不太难——即便没有攀岩装备。
结果就听见了下方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绫小路果断伏下身子，向前微微探出头，才看清下面原来有个山洞，两名穿着运动服的男生从里面缓缓走出，并一边交谈。
弹出双眼偷看，竖起耳朵聆听细微声音。
“只要有这种洞窟，那两顶帐篷的大小就刚好够用了呢。我们运气真好，居然这么快就能占领据点。”平头男生说。
“运气？你至今为止都在看些什么？上岸前我就已经有了头绪，找得到是自然。还有，注意你的言行。因为不知道有谁在偷听。我有身为领导者的责任。你要注意别做出任何一点小失误。”拿着钥匙卡的葛城说。
“报、抱歉。不过，请问你说的登陆前就有头绪，是什么意思？”
“船在抵达码头前，不知为何就像绕远路似的绕了一圈。那应该是在给我们提示。因为从甲板上可以看见开辟森林的道路。”
“但、但是就没有可能是为了让学生们观光，享受景色呢？”
“若是那样，就太奇怪了。而且广播内容也很可疑。”
“我完全没有感受到呢。真不愧是葛城同学，看穿了学校的意图，知道这里有个洞窟。”
“我们要去下一个地点了，弥彦。既然据点已经被我们占领，便无需久留。从船上看得到的地方还有两处。那些道路的方向，应该还会有设施之类的某些东西。”
“好、好的！这下子，就算是坂柳也得闭上嘴了吧。接下来清原也不可能继续保持那中立态势了。”
“尽是把眼光放在班级内部，可是会被敌人见缝插针。”
“虽说是这样，但也就只有B班需要注意吧。C班已经没什么大不了的了，D班又都是一群瑕疵品。考虑到点数差距，无视掉那两个班就好了。”
“闲聊到此为止了，走吧，弥彦。”
在声音与脚步声消失后，绫小路又等了两分钟，才探出头，确认人都走远了。
从清原那有意无意地了解到的信息，以及此刻的对话，可以百分之百明白A班的派系之争。
清原会被看重，也无非身上的学生会书记头衔。
滑下岩壁，绫小路来到洞口，走进去确认了一下，的确有个埋在石壁上的终端，荧幕显示着七小时五十五分后的倒计时。
据点被占有了。而且是在登岛前就提前看好的。
试着调查洞窟深处，确认没有人躲起来。
下来容易上去麻烦，索性从这边绕回佐仓等着的地方吧。
绫小路四顾，如此做出打算。
但是A班真的只是这么简单的形势吗？他抱有疑问。
葛城与坂柳两派，以及中立的夏彦。
他心底的某个角落在说并非如此，却又找不到根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