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去侦察吧

翌日清晨，天光微茫之时，夏彦便从帐篷里醒了过来。
岛上气候炎热，纵使入夜，温度没有能够降下多少。A班的山洞营地内有暗河，通道狭长，流动的空气吹成风后，倒也能制造几分凉意。
而购置的物资里还有小型的制冷机械，人工制造的凉风才是让整个山洞变得怡人起来的最大功臣。
与其他男生并排躺在帐篷里，和衣而卧的夏彦醒来时，裹在运动服内的胳膊竟还有几分料峭之感。
捏了捏眉心，夏彦悄无声息地起来。
七八个男生挤在同一顶帐篷里，一夜过去，内部的气味也变得不那么好闻。
新陈代谢产生的味道弥散不尽。
能让这种味道不会半夜把帐篷里的谁熏得醒过来，多亏了帐篷本身能够换成网状材质，增加透气性。
彻夜工作的制冷机在发出低沉的响动，夏彦静无声息地钻出帐篷，走到制冷机前查看了一下机器的工作状况后，准备到洞窟外面去看看。
洞口黑布帘子的细小缝隙里透出弱弱的光，似乎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
夏彦靠近堆积如山的行李，找到自己的那一个背包，从里面取出书本大小的涂鸦本和圆珠笔。
掀开帘子走到外面，整座小岛渗透出静谧的气氛。
天空尚且是浅蓝色。
从洞口可以远望见海平线，水天相接处有一道红霞。
再有一小会儿，太阳便要升上来了。
夏彦找了个好位置，开始在纸上勾勒起海上日出的景色来。
太阳在他下笔的时间里一点点地使劲往上升，最终冲破了云霞，完全跳出了海面。深红的旭日发出夺目的光，久看之下，甚至觉得眼睛有些发痛。
“真是道不坏的风景。”夏彦草草几笔，将升上海面的太阳添入纸上。
收起涂鸦本和圆珠笔，他转身返回山洞里。去了趟厕所后，走到暗河下游开始洗手。
“起得很早啊，清原同学。”葛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上了趟厕所，现在先洗个手，然后去洗漱。早上好，葛城同学。”
他与葛城还有其他几个男生睡在同一顶帐篷里。
从葛城脸上看不到多少猜疑的神色，大概是在夏彦离开帐篷后也就醒了过来。
现在其他帐篷里也渐次钻出几个人来，看来都是醒得比较早的那类人。
“昨晚睡得可还安稳？”葛城一边打量其他学生，一边继续闲谈式地搭话。
“嗯，还好。幸好有给睡袋垫着，不然早上起来之后，腰背一定会痛得不得了。”夏彦站起身，笑着说，“这都是葛城同学安排得好。”
“这样一来考试的第一天就过去了，还有六天。照现在的情况，大家应该都还能坚持下去。”
“是啊。毕竟每位同学都是城市出身的人，如果野外环境太恶劣，一定会很多抱怨的。没准还会找个借口退出考试呢。”
四周早起的学生们已经开始相互打招呼。
夏彦也对向他和葛城这边打招呼的人挥挥手回以问候。
“说起来，昨天入夜前去抓鱼的时候，在海边看见有人回到了游轮上呢。”夏彦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当时没太在意。刚才和葛城同学一聊之后才意识到，也许是什么人退出了考试呢。”
“相当有意义的情报。无论是哪一个班，有人退出，就意味着对方损失了三十点的优势。”葛城拿出指南手册确认了一下，“这个打击不可谓不沉重。”
“葛城同学真是辛苦，刚起来才几分钟，就要展开班级工作的确认。”
“职责所在。班上的大家既然将特别考试期间的指导责任交到了我的身上，我自然要尽力回应大家的期待。”葛城自信一笑。
那是被众人选择与承认所赋予的信心与魄力——作为一名领导者而言。
“葛城同学真努力啊，像我就老喜欢偷懒。”夏彦神色里透出一点佩服。
“出身的环境不同，而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已。”葛城平静地说。
夏彦点点头，爽朗地笑起来，“对呢。正因为如此，我们每个人才都充满了自己的色彩，在通往明天的道路上展现出独有的姿态。”
言谈间积极向上的氛围令葛城微微动容，想起了家人。但又迅速调整过来。
“乐观的人生态度。”葛城淡淡地评价。
说完转身去往人比较多的那边，向已经起来的同学们指派相应的工作。
伸了个懒腰后，夏彦也去洗漱，然后准备解决在这无人岛上的第一顿早餐。
——
早餐时间结束后，葛城召集了夏彦和神室。
“清原同学，神室同学。按照昨天晚上商量好的计划，由你们两位去岛上侦查，看看其他班级目前的情况。”
“只去查看B班和D班吗？C班需不需要也留意一下。”神室发问。
“……无妨，顺便过去看一眼就可以了。”葛城没有反对，“注意你们的言行，不要引起他们的不满，特别是那个龙园。”
“我知道了。”神室干脆地回答。
“我也会注意的。”夏彦语调明快。
然后看了一眼神室真澄，“那么，我们现在出发吧，如果神室同学还需要做什么准备，请先去忙那边。我在营地外面等候。”
“好的。”
接着她就去了桥本和森重那边，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商量。
夏彦神色不改，只在心底笑了一下，出了山洞。
五分钟后，神室走了出来。
互相点点头，他们走下山坡，进入森林之中。
“虽然葛城同学说要让我们去侦查B班和D班，可是我们连那两个班的营地选在了哪里都不知道，就算要找也不是很容易啊。”夏彦走在前面开路，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话说这片森林是真不好走，到处都是乔木杂草，有没有平坦结实的路呢。”
他像个普通的远足学生似的，说着不轻不重的抱怨。
然而神室一句话也没有回应。
“噢，小心，这里的泥土好像过于松软，如果叫踩下去了，恐怕整只鞋子都会陷进去呢。”夏彦小跃一步，跳过了那个不太起眼的低洼处。
神室如法炮制。
“这座岛上要说有什么比较好的地方，恐怕还得算是蚊虫比较少了吧。电视上的纪录片里，不是经常提到这类的热带雨林吗？想什么野生的蚊蝇铺天盖地，人如果不做好防护措施，恐怕会被叮得肿上一圈。”
像是完全不在意神室是否作答似的，夏彦自顾自地讲着与热带丛林有关的见闻知识。
“哦，对了。前面那个地方左走，可以找到火龙果的植株。说来也奇怪，明明是无人岛，果实却跟人工种植的种类有得一比。”
一句接一句，夏彦就像是踢毽子一样，自己接着玩。
无论看到什么，他都能扯上一两句。
神室真澄始终不做任何回应，连简短的答应声都没有。
夏彦也不在乎。
又走了有一段时间，闲扯的夏彦忽然停了下来，空气顿时变得很安静，只有窸窸窣窣的虫鸣鸟叫。
听了一路废话的神室忽然有点不适应这种安静，愣了愣。
“昨天葛城康平为了安排出来侦查的人而在班上开会时，神室同学真的是被大家推举出来的吗？”夏彦忽然半侧回头，微微一笑。
语气、声调，皆与前一刻轻快到有点白痴的状态判若云泥。
这种已经看穿了答案，还仍旧要来提问的方式，不禁令神室想起了此刻还船上休息的有栖。
简直太像了，那种洞悉一切的表情。
“……不是的。”神室沉默数秒，低声作答。
“我想也是。神室同学不像是那种会被大家当作第一人选的类型呢。”夏彦看向前方，“是自己站出来的吧。”
背朝着神室的夏彦，令她无从判断他的面部表情。
“是的。桥本和森重也帮着说了话的。”
“然后大家就很快同意了。”
“……嗯……”
“真的是，该让我说什么好啊。每个人都想着倾向于葛城派或者坂柳派，但又在两派可能起冲突时，推波助澜，而不是阻拦一下。”
“清原同学很失望？”神室问。
“怎么会，我一开始就没有他们抱有什么期望。哪里会失望哟。”
“是吗。”
“这样不是挺好的？如果葛城派失势了，除了个别死忠的拥护，其他人会迅速倒向你们这边。中立派的那几个人也不例外。毕竟所谓地中立是指独立于两方中的第三方。如果不够三方，所谓中立就等于对立。”
“清原同学不也是中立派？”神室下意识问。
随后就意识到自己翻了个愚蠢的错误。
“中立？都这个时候了，神室同学还当我是中立的？”夏彦的声音里传出讥讽。
“……我小看了那个女人……居然在谁都注意不到的情况下就把你收服了。”神室淡漠地说。
“哦呀，稍微注意一下你的言行吧。刚才的话一个人私底下说说就算了，当着别人的面讲，可不好呐？”
“有什么不好的？你难道还能跟我们有什么区别吗？或者说，因为你是那女人的玩具，所以比我们要高上一等？”
游轮上目睹的那一幕，神室思前想后，再结合此前有栖以请求的名义把夏彦拉了出去约会。
她认为夏彦不过是被有栖捏在掌心的弄臣罢了。
毕竟相貌出众，可以这么理解。
“呵呵呵——，单行道式的思考方式呢？仅凭眼中所见，与少得可怜的情报，就得出了这种结论？除了可怜，我什么感想都没有了呀。”
那种自上而下俯视众生般的傲慢语气，生生戳得神室真澄心头腾起怒火。
“生气了？愤怒了？”夏彦继续说，“可惜你什么都做不到。”
“嘁……”神室咋舌。
“好了，收起你那副表情，差不多可能会在这附近遇见其他班的人了。要是因为你的纰漏而导致Alice的娱乐受到减损。届时我才不会帮腔，只会看着你倒霉。”
“Alice？”真澄呆住了。
这种称呼太过亲昵，他的语气也太过自然。
“说说这次的就计划吧，虽然她暗示了要我自己来猜。但也清楚我肯定会作弊。”夏彦说，“具体而言，是由谁来执行？你，桥本，还是那个森重？”
“……”神室沉默了下去。
“什么啊，原来下了封口令……”夏彦状似苦恼地挠头，“回去得抱怨两句才可以。”
“……你究竟是什么人？”
“坂柳派的人。”夏彦说，“这个答案足够了吧？”
神室瞪着始终不曾回头的后背。
“还有，Alice不喜欢不听话的下属，要老实一点。”夏彦摊手，“如果你有了什么悖逆的举动，报应可是双份的哦。噢，不对，买二赠一会不会更划算一点？”
仿佛在讨论小岛何时会下雨一样的和煦语调，听得神室顿时遍体生寒。
“你还真是忠心耿耿，对那个女人。”
“有问题吗？这年头忠诚的好找，有本事的好找，忠诚又有本事的不好找。”夏彦竖起大拇指，从侧面指向自己，“很不巧，我就是第三种。”
“莫名其妙……究竟对你什么好处……”神室索性抛出了不解。
“这就是你的极限了。”夏彦摊手，“如果你的价值观只能停留在这个层面……算了，也不勉强你或者其他人越过这个层面。”
神室对那种想说又懒得说的口吻产生了好奇，但是夏彦没有给她继续询问的时间。
“差不多快到了。D班的人你一个都不认识，最好安静一点。脸上的表情也注意一下，别太臭。至少也得是面无表情。”
“我知道了。”神室说。
这个岛上比较适合作为宿营地的据点是有不少，可惜要节省点数，就得充分考虑水源、食物之类能够通过在岛上取得的资源。再结合昨天遇见绫小路他们的位置，基本可以判断出他们临时落脚的中心，以及那附近最合适的据点。
现在只需要朝那边去就可以了。
“须藤同学！”
夏彦用愉快的声音打出招呼。
“什么啊，是清原嘛！”
须藤完全没有介意夏彦出现在营地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