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寂静

内衣风波过后，D班将男生和女生的营地分开。
平田在绫小路的协助下完成了这项工作。
等到事情都结束，可以修整的时候，天色已经再度暗了下来。
“抱歉啊，让你这么辛苦。”
晚餐时间，平田对绫小路说。
“啊——不，没什么好道歉的。不如说大部分事情都交给你，我反而觉得抱歉。”
“这没有什么不好的呀。只是因为我喜欢才擅自这么做的。”平田的笑容爽朗。
无意地，绫小路联想到了另一个人的笑容。
“问这种事情说不定很奇怪，你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啊？”
“努力？我不认为自己是在努力耶。我只是在做必须做的事情。”他没有表现得自信满满，并且用挂在脖子上毛巾擦拭汗水。
稍微有一点不同。
那个人虽然做事会显得考虑不周，顾头不顾尾。但整个人始终充斥着自信感。
“我认为这场考试不是比赛，而是个让大家感情变好的机会，所以我想珍惜这份时光。为此只要是必要的事情，即使是辛苦的工作我也很乐意去做。”
表里如一的善意，并未怀有想要被人喜欢，想要受人瞩目之类的私心企图。
绫小路可以清楚地感受到。
“总感觉有点像啊，你们……”
“嗯？”平田对绫小路的话有几分疑惑。
“清原夏彦，你也认识的吧。”
“知道是知道……”平田稍稍反应过来绫小路指的哪种方面，“我没有清原同学那么了不起。不管是谁，只要提出了请求，只要那个请求在合理范围内，他都会帮忙，而不去区分对方的来历。我就做不到了，我只能尽一切力量为班上的大家尽善尽美地做事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里不自信感比先前要强烈了几分。
遇见相同类型的人，却发现对方做得比自己要好。
这般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绫小路透过平田的言行作为参考，进一步读到了夏彦身上的违和感。
并非源自那种百折不回的自信力，而是他的行为上。
太标准了，标准到……充满了造作的气息……
只是因为培养于良好家世的修养吗？
至少现在没有答案。
——
稍晚些时候，绫小路半跪在河边清洗东西，伊吹从后面不声不响地靠近，走到了他旁边。
“今早内裤小偷的那件事，该怎么说呢？情况很不得了。该说D班也并非团结一致吗？”
她站在绫小路旁边搭话。
上午的时候，绫小路也被女生们当成真凶怀疑过。
被其他几个男生连带着。
伊吹那时候正好看见，因而选择过来说话。
先前她也跟其他几个男生聊过几句，有意去试探。
“哎、啊。是啊，真是艰辛不断呢。”绫小路回答。
“同样身为女生的我也无法原谅偷窃女生内裤的行为，无论理由是什么。”
“是啊。”绫小路随口附和。
但如果是女生做的呢？
他想了想，并没有问出口。
对话落入了沉默之中，伊吹似乎有些不满于这种反应。
过了十数秒后再度开口：“你对犯人有头绪吗？”
“目前没有。我尽量不想去怀疑男生。”
“那你觉得犯人是谁？”伊吹盯着他的脸，“如果不是男生，那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吧。毕竟我是个外人，被怀疑再正常不过了。”
“起码我相信你，不认为你是犯人。”绫小路抬头，看着伊吹的眼睛。
伊吹的眼神镇定，毫不躲闪。
“……谢谢。没想到你会这么对我说。”
“没什么可道谢的，我只是实话实话说罢了。”绫小路淡定地回答。
倒不如说他更想道谢，伊吹这种反应反而让他确认了那个结论。
——
月盈则亏。
一年级的学生们乘船抵达这座岛屿的那夜恰逢满月。
如今已过去了四日，原本饱满的明月渐渐地不再是那么规整的圆形。
夏彦伸手比了相框形状，将没有云朵遮挡的月亮圈了进去。
“尽管不再圆满，但依旧那么的美丽。”夏彦对着月亮发出感慨。
“实在是太悠闲了呢，你啊。”有栖自然地坐在椅子上，遥望看不到尽头的大海，如此说道。
夜空繁星密布，或明或暗地闪烁着，暗蓝色的大海广袤而悠远，一片沉寂，只有层层的波浪在清风的伴奏下，轻轻地哼成了小夜曲。海面的月影碎成了白玉。
风轻且柔，有栖抬手理了理被吹得几丝凌乱的银发。
“嗯——，果然最美的还是在眼前。”夏彦用手指搭成的框虚圈住有栖的上半身。
“既然如此，为我画一幅油画怎么样？”有栖咬住面前桌上果汁的吸管，轻轻啜饮。
“如你所愿。”夏彦放下手，托住自己的两颊，将头探到自己面前那根吸管上，“这艘游轮上恰好可以借来画布与画笔。”
两人喝的是同一杯。
静静地坐了几分钟后，有侍者送来了绘画的工具和高脚凳。
游轮本身在非考试期间也会作为旅游设施，招徕观光客，服务项目一应俱全。
侍者朝他们点头示意，将东西摆放在合理的距离过后，便安静地离开了。
夏彦眉语目笑，坐到架好的画布前的高脚凳上，拿起调色盘来，另一只手将画笔竖在眼睛与坐着的有栖之间，单闭着眼睛，计算比例。
双手垫着下巴，有栖慵懒带笑回视，欣赏夏彦专注不已的神情。
“挺好的，就把这个表情留在画布上吧？”他放下画笔，提议道。
“当然可以，我知道你的水准。”有栖说着略略侧首，无心地望着右前方的小岛。
夏彦视线落在画布上，“果然还是有点在意岛上的情况？”
“怎么会，无论结果如何，我无所谓。”
“简直就像是玩纸牌梭哈呢，各方手里到底抓着什么样的牌，彼此间都说不清楚。”
“每一次过招都是在出牌，你翻开一张，我也翻开一张，究竟谁的牌胜算更大，在翻开之前是无法说准的。”
“至少这一次，D班的手里掌握着一张相当棘手的鬼牌。”
“是什么？”
“生病的堀北铃音。”
“你如何知道那个人生病了？”
“在岛上的那几天我有去过各个班的营地侦查，然后遇到过同样出来侦查的绫小路和堀北。”
“是吗。考试前真屿老师发布消息的时候，我也有留意过几个人，包括堀北铃音。不过她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或者说表情比平时还生人勿近。”有栖促狭地笑了一声。
“不只是Alice，基本上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当然，如果绫小路留意到了反常的部分，然后去询问的话。”
“然而你却不能去询问。”
“有哪个必要吗？病人什么状态，做医生的看一眼就该知道了。那是明显的感冒引发的低烧。”
“你不是学的心外科？”有栖挑眉，故意调戏他。
“……拜托，你是在小瞧我啊……头疼脑热，感冒伤风，有什么难判断的啊……”夏彦笔下不停，嘴上用貌似极度不愉快地口吻反驳。
“这个嘛，可不好说哦。”有栖翘起唇角，愉悦地品着热带风情的果汁。
夏彦长哼了一声，安静地画画。
“那张鬼牌意味着D班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了。”有栖继续说。
“前提是他们真的让堀北铃音去做了钥匙卡的持有者。”
“非常高的可能性，无论是从堀北铃音本身就引人注目这点，还是她本身确实有能力这点。”
“只要最大化的利用规则，D班就不会输。‘无正当理由不能更换班级领导者’，那么只要病症加剧到绝对正当。就一切好说了。”
“龙园这人看来是失算了，如果他一开始不派出间谍到D班去，而是贯彻B班那种防守的话，还不至于猜错。仅凭猜中A班和B班，也可以让他们有不少的收获。”
“A班？果然Alice指派了谁去泄洪吗？”
“怎么会？我可是很在意班级利益的哟。”有栖的蓝眼睛在夜色里荡起狡黠的光芒，像是夜空里最明亮的星。
“……那看来你只是让他们随心情决定行动了……”夏彦有点无奈，“居然是这种答案。这次算我输了。”
“多谢款待。”赢了清原夏彦一手，坂柳有栖十分受用这句认输，“顺带再提醒你一件事，那个桥本正义其实非常讨厌葛城康平的为人。”
“相当个人的感情原因呢。”夏彦倒也不太意外，“他们之间以前似乎是有些过节。难免的。”
“那么桥本正义君当然不会坐视葛城康平君在这次考试中取得胜利，然后坐稳A班的头把交椅呢。”
“遵照感情行动、吗？我倒是不会否定。”夏彦笑了笑，“只可惜基于这种负面的情绪，早晚会把他自己吞噬殆尽的。”
他将虚淡的视线投向岛屿，“……也算是值得一看，不是吗？”
“作为小菜而言，勉强能看。”
有栖松开吸管，从椅子上起身。
“我现在不坐在那里应该也没有问题了才是。”
“嗯，那一瞬已经刻在了脑海里，接下来只要让其呈现在画布上就好了。”夏彦温和地说。
有栖没有拄拐杖，摇摇晃晃地，努力走过来。
“你……”夏彦皱眉，急忙放下画笔和调色盘，过去搀扶，“又瞎胡闹……”
“心血来潮罢了，想不用手杖走走。”有栖抱歉似的一笑。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夏彦丝毫没有继续责问的意思，“你想做什么我几时拦得住。”
他转身把高脚凳拉过来，让她坐到那上面去。
“你不坐吗？”
“没事，站着一样能画。”
“嗯。”
有栖交叠双手，静静地看着已经勾勒出底稿的画布。夏彦重新拿起画笔和调色盘，回到绘画工作上面去。
“还要多久才能画好啊？”
“我的大小姐，你能不要这么着急吗？”夏彦瞬间跟双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下去，“这才刚打个底。以我的作画速度，也得再花上一个小时吧。”
“不算太久，我就稍微耐心等候了。”有栖优雅地打了个哈欠，“看着别人工作也是种愉悦的消遣。”
“我们两个现在待在游轮的顶层甲板上吹海风，看星星，赏月亮。除了已经退出的C班成员，其他学生全都在岛上累死累活。我也觉得很消遣。”夏彦轻快地笑起来。
“看星星呢……”有栖仰首，按照知识去识别那些比较明亮的恒星。
她捏着下巴，想了想，“考一下你，那边天空最亮的一颗是什么？”
夏彦顺着她的话抬眼扫视，“那边……我记得是天鹅座来着……最亮的……天鹅座α吧？”
“还记得？”
“我对天文了解得不如Alice那么清楚，不过那边的我倒是还记得。毕竟——”夏彦神色舒朗，宛若此时的月光，“那颗星星是Alice教我辨识的。想忘也忘不掉，更舍不得忘。”
“真是的……”
“今年的天鹅座K流星雨，差不多也是时候了呢。”夏彦头也不回地说。
“是有什么想许的愿望吗？这么关心？”有栖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愿望的话肯定有，不过并未想过要寄托在天体上面，我更想亲手去实现。”夏彦侧首，“那样才更加有意义。”
“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我现在依旧这么相信。”有栖眸子安静澄澈。
“我也相信这个相信着我的你。”
夏彦认真地说。
——
B班营地。
一之濑帆波打开了清原夏彦留下的那张便签。
上面写着对于C班领导人的猜测，同时还有一些忠告。
虽然隐约就感觉到龙园不会那么简单地罢休，返回游轮。现在就有了更明确的佐证。
真正让一之濑认为纸上信息属实的原因，在于下面还写上了B班领导人的名字。
明明已经做了全方位的防守，但是却仍旧被他所察知。
那么就没有必要再怀疑他的实力如何，或者说怀疑他背后之人的实力了。
先前所说到的假设，真的有必要慎重地思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