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收官之人

时间来到了傍晚时分，海上风雨大作，隔着游轮房间的窗户和沿玻璃流下的雨水，孤零零的人工岛陷入朦胧之中，看不真切。
“超过料想程度的大雨啊。”有栖的手指摩挲书页的一角，对着雨景喃喃。
“如此程度的暴风雨在海上还算是寻常吧。”夏彦用竹签刺入水果盘子里切好的果肉，“幸运的是没有起台风，否则学校精心准备的考试就得因为不可抗力而终止了呢。”
“这一点你放心，学校最多只会提前结束考试，不让他们白忙碌一场的。”有栖收回视线，继续看《双城记》。
“哎呀哎呀，简直就跟良心的黑心企业一样呢。”夏彦串起一块芒果肉，“来，啊——”
有栖稍稍向前探出头，吃下了夏彦喂过来的芒果。
“可是呢，如此恶劣的天气，作为发动奇袭是再好不过的天气了。”夏彦轻松地望着烟雾缭绕的岛屿，“即便是我，也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亚历山大大帝趁着大雨渡河奇袭保拉瓦，还提前准备了很多天去迷惑国王波罗斯。”有栖的注意力放在一行行的文字间，“既然你半道就跑了回来，应该没有做多细致的准备。”
“……走之前在C班营地外出的必由之路上，设置了不少的陷阱。”夏彦高高地挑起眉毛，“送走C班的学生后，龙园翔必然会留在岛上。既是如此，他会留在营地的。”
“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这般肯定龙园翔留在了岛上？”
“无线电通话器啊。”夏彦吃了块苹果，“就那么大剌剌地摆在桌子上，只要不是瞎子，不可能看不到。”
“有没有往深处想就难说了。”有栖心领神会。
“龙园翔这人自信过头，并未尊重每一个对手，因而在计划的第一步上掉以轻心了。”夏彦摇头，“如果当时去C班查看的人是Alice，那家伙可能才会警惕一些，提前把通话器藏起来吧。”
说到这儿，夏彦又兀自摇头，“……也不一定，那家伙崇尚暴力，也是用这种手段统治了C班，应该属于喜欢冒险做事的类型。何况本次的计划风险很大。”
“不过很遗憾，纵使到目前为止一切可能都在按他的剧本在走，仅有的一点变数就可以毁了整个剧本。”有栖保持微笑，眼中尽是嘲讽。
“且让我们明天拭目以待吧。”夏彦手中的竹签刺穿了火龙果，“来，再吃一个。啊——”
“嗯。”有栖并不拒绝。
又喂了几口水果，夏彦起身去把搭在床边的外套拿过来，披到有栖肩上。
“风雨天虽说气温下降不是很多，也还是稍微注意一下。”
“我倒不觉得有多冷。”
“还说不冷……”夏彦拖过椅子坐到近旁，“手臂都有些凉了。”
“好。”有栖无奈地笑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医生的话我哪敢不听呢。”
面对这番打趣，夏彦挤了挤眉毛，抿着嘴斜靠在桌子上，安静地陪她。
桌下，膝上，空出的手相互轻轻握住，感受彼此手心的温热。
——
岛内。
伊吹带着偷取来的钥匙卡抵达了指定地点，龙园已经等在了那里。
“有够狼狈的啊，龙园。”伊吹毫不留情的讥讽龙园那副模样。
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如同鸡窝。脸上，手上，卷着起裤腿下露出的小腿上，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无不是脏兮兮的。
“都是些小问题，没什么值得在意的。”龙园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小问题？你不是说自己很擅长野外生存吗？”
“稍微踩中了几个陷阱，会这样也是在所难免。”
“陷阱？”伊吹的眼角跳了跳。
“不知道是哪个班的混蛋，在我离开营地的路上设置了各种陷阱。”龙园随手放下行李包，“事后我又折回去查看了一遍，所有的陷阱都是设置在我可能会选的路上。那种比较明显的大路反倒没有任何陷阱。似乎那个设置陷阱的人很了解我。”
“我看不是很了解，也许比你还要了解你的禀性。”伊吹似同情地笑着，“挺好的不是，你找到值得较量的对手了。”
“呵——”龙园笑了声，不置可否，“钥匙卡呢？”
“在这里。”伊吹透出钥匙卡。
龙园牢牢地接住。
“嚯哦，果然是堀北铃音啊。”龙园用手电筒照亮后，看着上面的名字，显得不那么惊讶。
然后对着阴影里发话。
“你也过来确认吧。这本来就是你的条件。放心吧。这种恶劣天气下的黑暗中，照理不会有任何人在。你要提防是没问题，不过别浪费时间。”
葛城康平应声从阴影里现身。他从龙园手中接下钥匙卡，要用双眼亲自确认。
即便在这座岛上也没机会伪造。
虽然计划开始前伊吹只是听说龙园拉拢了A班，却没想到这个男人真的坐到了。
“看来这是真货。”
“这样你接受了吗？”伊吹问。
“不过真亏你能潜入D班。没有遭到怀疑吗？”
“假如用一般方式进行，是会被怀疑没错。哎，怎么办到的是商业机密。”伊吹边说着边无意识抚摸脸颊。
龙园的殴打让谎言成真了，痛处与憎恨全都是真的。
不过最后还是险些败露，堀北铃音意外地难缠。幸好她的状态不是很好，方才的交战才能够卖个破绽，将她击倒。
付出的代价只不过是身上监了些泥巴。
“要不要告诉你B班的领导人，虽然没有照片或者卡片。”
“没有证物就算了……如此一来契约就成立了。”葛城笑了笑，“龙园，你去洗个澡怎么样，身上臭完了啊。”
龙园毫不在意，只是冷笑。
“请容我回去班上。我不想久待而提升风险。”
葛城将钥匙卡还给离得近的伊吹，然后独自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也要返回去将钥匙卡归还。”她转身往来处走去。
不然就违规了。
那个地点离这里并不是很远，伊吹跑了一会儿便到达了。
堀北铃音仍旧保持昏倒在泥泊中的状态。
伊吹将钥匙卡上的指纹擦干净，然后塞回了堀北的手里。
正因为通过数日的观察，伊吹才了解了堀北属于忍耐力强而又倔强，且不会听取其他人意见的类型。换句话说就算有多么痛苦堀北也会忍耐下去。
钥匙卡被偷走的事情甚至可能都不会暴露，堀北一定不会愿意说出口。
接着，她便转身融入漆黑的森林里，滂沱大雨很快便冲刷了她的足迹。
——
堀北再次恢复意识时，自己正被绫小路安静地抱起。
“绫……小路君……唔……头好痛……”她没能理解自己的状况，恍惚地说。
“你现在烧得很严重。最好别勉强自己。”绫小路说。
然而堀北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偷我钥匙卡的是伊吹同学……”
“……我已经无法嘲笑须藤同学他们了……”
“要是我知道去依赖谁，也许就能避免这种事情了……真丢脸。”
一路上，她不断地重复自我嫌恶的碎碎念。
“这个结果谁也料想不到。”绫小路说。
“如果我也像那个人一样退出考试，会不会更好一点。”
“也许吧。”绫小路随意地说。
正因为她没有因病提前退出，他才能走到这一步。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除了你之外我没有人可以道歉了。”
“假如你觉得很抱歉，那今后就结交值得信赖的朋友。”
“这很难……不管是谁都不会理我的……”堀北自嘲。
绫小路抓住了时机，轻笑一声。
“被你嘲笑也没办法，可是被瞧不起的感觉真不愉快……”
“不，并非如此。因为我在想你心里也开始感受到伙伴是必要的。”
“我没说过……”
“没有人可以不依靠任何人达成目标。”绫小路淡淡地开口，“前些时候你也看到了，那个人是如何做的。该依靠的时候便会依靠，该寻求帮助的时候便会寻求帮助。绝不认为自己一个人可以做到一切。”
他用活生生的例子来劝说。
“……”堀北沉默着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最后那段话。
虽然用手表的紧急按钮触发退出很容易，但是绫小路不确定那是否会招来直升机救助。
若是那样就动静太大了。
他在黑暗中寻找通往海边教师据点的道路，中途不慎跌下因为大雨冲刷而松软的矮崖，意识数秒间放空。
经验性地在落下时垫住了堀北，确保她没有摔伤。
绫小路自己的身体经过锤炼，在这种下落中已经可以条件反射地选择最安全的下落形式。
四周一片黑暗，贸然前进不怎么划算。
他找了棵枝叶繁茂的树，坐在下面避雨，用自己的大腿枕着堀北。
堀北由于身体发冷而颤抖，绫小路只好将她抱在胸口，确保她的病情不会恶化到太严重的地步。
如果那家伙没有退出考试就好了。绫小路暗暗地想。
无论夏彦那水到渠成的运气是不是一次性的，这种考试中都有的是方法可以确认，并加以利用。
比如看似无意地暴露领导人给他，然后被A班知道……甚至诱导他将这个信息透露给B班……
“果然世事难料、吗？”绫小路望着黑暗中的森林低语。
即便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像这样亲自奔走果然还是很麻烦……增加手中持有的棋子会更便利吧……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堀北在重复紊乱呼吸的过程中醒了过来。
“为什么……你会？……我……”堀北彼此的姿势有些错乱。
绫小路松开她，解释了一下原委。
“已经差不多要到六点了。堀北，我想你会很难受，但还是弃权。你身体撑不住吧？”
“办不到，我不能染班上因为我而失去三十点的污名……我自己很严苛地限制了轻井泽同学她们的使用……这样我岂不是成了笨蛋……”
自尊心太强了，有点麻烦。绫小路想。
“不仅如此，我还被偷了钥匙卡……”
D班将进一步失去50点。
“放下我吧。你现在回去，还能只是我点名缺席了事。”
“你呢？”
“明早之前……我自己想办法。只要点名时能忍住，就有办法不退出考试。”
摇摇晃晃起身，靠住大树半坐着。
“那我就不客气地放下你了哦。”
“这是正确的判断，一切责任在我。”
“明早真回得来？”
“……嗯……”
“堀北，你认为这时候不退出是正确的解答吗？”绫小路说。
虽然他认为这话有些多余。
“当然的吧……我没有弃权的选项……”
“你认为你为什么会被逼入绝境？”
“因我的怠惰与不察。”
“完全不对。”
“……走吧……就因为我认为你是我的伙伴，我才会这么请求……”
堀北说到一半，捂住嘴，“修正……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这不可能吧……”
“够了……我会……自己……走吧……拜托……”身体到了极限的堀北痛苦地闭上眼，失去了意识。
绫小路无言地抱起她，往教师据点的位置找去。
堀北落得如此地步并不需要自怨自艾。是绫小路为了让事情变成这样才助长了发展。
因为落下了悬崖，所以此处离营地变远，但离海边近。
他很快就找到了教师据点，将病重到休克的堀北交给老师。
确认了堀北会因此退出考试后，绫小路顺带交还了钥匙卡。
几分钟后，他准备返回营地。
离开海滩往森林走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人在看着自己。
视线的方向源自远处的游轮，风雨中他无法清晰判断。
感觉只有一瞬。
是错觉吗？
即便没有错，也无妨了。退出考试的人无法干涉正在进行考试的人。
他不能一直停留在海边，也许会有人过来刺探教师据点的情形。
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不停歇的雨势中返回营地。
——
A班营地。
葛城看着自己写下的点数总计。
退出两人，误操作一次，损失110点，班级固有点数剩余190点。据点占领共计274点，猜中D班领导人50点。
合计514点。
与D班，甚至是其他班级的点数差距……
“妥当的差值。”葛城自信地合上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