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平静的时间

观众席。
清原夏彦坐在茶柱佐枝右边隔了一个座位的座椅上。
“看上去并没有十分喜悦呢，明明这一次的特别考试中，茶柱老师的D班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夏彦翘起腿，手肘支住扶手，“只要保住了此次考试带来的差距，新学期到来时就能变成C班。如此一来，离茶柱老师所期许的结果岂不是又近了一步？”
“能够这么简单地解决掉了C班，缩短差距，清原你功不可没。”茶柱老师懒散地笑，“即便B班也能如此顺利，最后的A班就不一定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夏彦凝视黑黢黢的，灯光熄尽的舞台，“我很好奇，茶柱老师究竟动用了什么手段，能够让坚持避事主义的绫小路同学行动起来，主动引导最后的胜利。”
“以你的条件，连问都不需要多问吧？”茶柱老师精致的面容升起几缕嘲讽，说不清是朝向夏彦，还是她自己。
“也许我能猜得到，但最后还是希望跟茶柱老师对一下答案，看看我的想法是否有错。”
茶柱老师视线落在香烟燃烧的光芒上，“我告诉了他，说某个男人联系了学校，要绫小路清隆退学。”
“半真半假的话语呢。”夏彦目光虚淡，“那个男人必定会找上门来，但不可能这么早。在他把手头的麻烦处理完毕之前。”
“真像你这种人能说出的话啊。”
“脏着脚踏进别人的世界可谈不上什么好习惯。我赌绫小路清隆一定有那么一瞬间对你发怒了吧。”
“回答正确。”
“失败这种事情真是可怕啊，尤其是那种无法挽回的类型。”夏彦轻声感慨，“如今也仍旧，没有放弃A班吗？”
“是啊，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嘛，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你的梦想这一次会比较容易实现。那个少年会为了坚守他自己的自由而协助堀北，向A班努力。而我，为了我的某个目的，也会去扫清道路。”
“目的？难道你的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陪着那个人吗？”
“那当然是第一要务。”夏彦坦承，“但不代表我没有其他的想法。怨念这东西，凡是人就会有。我这个人啊，意外地气量狭小呢。”
“是吗。”茶柱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如果你不说，连我都未必会这么认为。”
“过奖了。”
“我这算不算是被你利用了？”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是不可能利用别人的。”夏彦起身，“这一点彼此彼此。”
“哦呀，我竟然感到有那么一丝后悔了，在关于与你们联手的这件事情上。”茶柱老师表情变得有些滑稽可笑。
“我不会信的哦，她也不会。毕竟，茶柱老师的人生早已经充满了后悔呢。”夏彦乜斜眼睛，视线落在茶柱脸上，“那是你犯下的过错。在以某种形式成功弥补了之前，你的后悔都无法治愈。”
“……堀北他们，真的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吗……”
自身的经历被知道得一清二楚，对方的经历却只有只言片语，茶柱佐枝的心底打了一个寒战。
“这个嘛，可不好说。”夏彦从座位上起身，“如果我没有记错演出排班表的话，今日的最后一幕戏是《伊卡洛斯之翼》。”
“没错。伊卡洛斯为了获得自由，飞离幽闭他的高塔。然而这并非凭借他的一己之力，而是在父亲戴达罗斯的指示下制作了翅膀，并让他飞行。他不是凭借自己的意志来飞行。你不觉得这跟他很像吗？”
“伊卡洛斯的羽翼最后被太阳烧毁，坠海而死……”夏彦摇头，“可是戴达罗斯已经忠告过不可飞得离太阳过近。而伊卡洛斯也并未遵守过。何况，有时候为了自由，人是可以舍弃掉生命的。”
“……”茶柱老师手中的烟已经燃尽，她没有点上第二支。
“我只需要提醒老师一件事，这里既没有伊卡洛斯，也没有戴达罗斯。有的只是一群人，货真价实的人。”
“嚯哦？”
“在可能性被彻底关闭之前，不要对任何人下定论。”夏彦静静地开口。
“意外地有些浪漫主义情怀呢。”
“到底如何呢？”夏彦不置可否，准备转身离去，“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请，也许需要麻烦到茶柱老师。”
“什么？”
“接下来的考试分组，希望你能将这两个人分到同一组。”夏彦躬身，在茶柱佐枝的耳边说了两个名字，“我想这样她会比较愉快。”
“我知道了，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茶柱老师爽快地同意了。
“如此，便多谢了。”夏彦淡淡一笑，“已经有些晚了，我要考虑回房间去休息了。回头见。”
“啊啊，慢走。”
夏彦踏着自在的步子，离开了空寂的剧场。
“可能性、吗？”
茶柱佐枝拍了拍烟盒，抖出一根新的香烟来，却没有点上的打算。
——
返回房间的路上，夏彦遇到了靠在走廊墙边的高圆寺六助。
“哦呀，高圆寺同学，你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吗？”夏彦停下来问候。
“嗯，当然。”高圆寺睁开眼，戏谑道，“辛苦了啊，食物中毒。”
“哈哈哈，彼此彼此。你我都不喜欢在那种考试里面折腾，所以才跑了出来。不过我有些小目的，所以耽误了几天。”
“呵——”
“这几日一直在忙于重要的私事，无暇前去问候，还请高圆寺同学见谅。”
说这话时，夏彦面带微笑，反而看不出几分歉意。
“笑得如此开心。是什么能令你乐在其中的私事？”
“多此一举的疑问呢。”
高圆寺拨了一把头发，丝毫没有把夏彦的话放在心上，说起了他感兴趣的东西，“奇妙的家伙。你究竟怀着什么样的目的进入了这所学校？”
“这个嘛，也许和高圆寺同学一样呐。只不过来走走流程而已。”夏彦故意模棱两可的回答。
“不想说那就算了吧。你这样的人勉强起来就没有意思了。”
“多谢。”夏彦耸肩。
“如果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我可是十分慷慨的。”
“嚯哦？高圆寺同学如此大方？我可是听栉田同学和绫小路同学他们提起，说你根本不会管其他人的事情。”夏彦眯起眼，仿佛在试探对方的真意。
“不不不，没什么大不了的。”高圆寺依旧洒脱，“我只不过是以schoolmate的身份在向你发出邀请。毕竟这所学校里，能与我的身份地位相称的人，你算一个。”
“啊哈！这种类型的友好我并不讨厌。”夏彦向前走去，“你我都是早晚要肩负重任之人，早些尝试合作，对今后总归是有好处的。”
高圆寺同时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人所瞄准的内容并无差异，皆是为了利益。
互相认可了对方的身份地位与能力，建立初步的交情。
然后一点点地去甄别对方究竟是敌是友。
——
无人岛上的那噩梦般艰苦的考试终于过去，对高度育成高中的学生们而言，享受接下来的豪华旅行与平静时光便是他们最大的目标。
对于讴歌青春的学生们来说，无人岛上的野外求生是很容易失去冷静判断的情况，事到如今应该更不必说。
考试结束翌日。
“呐，知道吗？听说船上已经诞生了好几对情侣哦。”夏彦一边拨弄棋盘，一边对靠在肩头的有栖说。
“你说得还真没错，男生都是野兽呢——都是些肉食性的动物。”有栖语调诙谐，“一看到女生们成群相互嬉闹，就忍不住期待之后是否会有什么命运般的进展。”
“没办法啊，谁让这里是一样俱全的豪华游轮，对于他们而言，此处是连讨厌的事情都可以忘记的梦幻旅程中。谁和谁坠入了情网也不奇怪。”
“你也是其中之一。”
“有问题吗？我从很早以前就在情网之中了。”
“我是说，你也是名为男生的‘野兽’哟。”
“……又这么毒……”夏彦哼哼起来，扭头用手指卷起她的头发玩，“哦呀，好像这边的头发编得有些不整齐。”
“是吗？”有栖抬手抚摸，“早上起来自己编的，整个过程都是照着镜子的倒影在做，出点偏差也很正常。”
“稍微起来一下。”
“嗯？”有栖略微不开心地从夏彦身上起来，“做什么？”
“坐到这里来。”
夏彦轻松地握住有栖的细腰，将她抱起来，挪到自己身前，让她背对他。
“什么啊，一句话都不讲。”
“哦哟～～～，还不明白吗。我这是想帮你重新把这两缕头发重新编一下。”夏彦双手从两边各戳了一下有栖的脸蛋。
“行了，不要这么麻烦。出去的时候都戴着贝雷帽，哪会有人像你这么细心，一点点的细节都看得到。”
“真的不要？”
“嗯。”
“好～～，就听你的。”夏彦的口吻抑扬顿挫。
然后有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靠在他怀里，拿起书来两人一起阅读。
也许是在一起的时间久了，阅读的速度竟不相上下，有栖只需要按照自己的速度去看就可以了。
大约是快到吃午餐的时候，有栖接到了佐仓打来的电话。
“啊啦，爱里同学邀请我去顶层的餐厅一起吃午餐。”
“是个不错的选项啊，最近Alice常跟那个小女孩待在一起，整个人感觉也明快了许多。”
“这算什么，是说我以前太阴沉吗？”
“才不是咧。我想说的是，Alice渐渐地多了几分普通女孩会有的表情。”夏彦摇头笑道，“那绝非我可以做到的。这是由你我的出身所衍生的既定因素。但是佐仓爱里那样普通的女孩却可以产生影响。”
“私底下会去做网络偶像的女孩也能算作普通。”
“普通的不是外在，而是她作为一个人所具有的本质部分。”
“原来如此，我就说你怎么会突发奇想地建议我去看看那个女孩是否对胃口。”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我的私心吧。我希望Alice能多享受几分普通的情绪，那种没有什么危害性的普通女孩最合适不过了。”
“专程为我考虑这些琐事，真是辛苦你了。”
“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自然而然地就想到，然后向你建议了。”
“嘛，既然你都直接告诉我了，我也不能辜负你一片心意呀。”有栖欲起身。
夏彦自然地松开手，一并站立。
顺带将放置在一旁的手杖拿过来交到她手中。
“那我就先过去了。”有栖回首对他一笑。
“嗯。我稍后也从这里出去，看看会不会遇到别的什么人。”
有栖走出去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般，转过身子，示意夏彦靠近。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事情吗？”
“有是有。”
“嗯？”
她轻轻一拉他的衣领，他就顺从地俯下身。
然后在他的唇上留下浅浅一吻。
“诶嘿。”夏彦捏住自己的下唇，“挺好的。”
有栖恬静地报以微笑，尔后缓缓离开了图书馆。
留在原地的夏彦稍稍回味片刻，便坐下来收拾起桌子上的棋盘和书籍。
——
SPA的房间里。
按摩师娴熟的技巧令星之宫知惠发出满足的声调。
“好舒服……”
与之相对的，虽然一样觉得很舒服，却没有她这么反应夸张的一之濑帆波，有些好奇地看着她的班导老师。
像是回过神来似的，趴在床上的星之宮知惠侧过头看着一之濑。
“抱歉抱歉，继续说吧。”
她示意一之濑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认为要特别注意C班的龙园君和D班的堀北同学及平田君的动向。A班这边，考试的严重失利也许令葛城君在班级的地位开始下降，日后要特别注意坂柳同学那边的动向。”
“这么说，是将A班的终点放在了坂柳同学身上吗？应该还有其他人吧。”
“其他人？”
“嗯——，像D班的高圆寺君也非常优秀呢。”
“高圆寺君当然需要注意，但更需要注意的是另一个同样优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