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问责

午后两点，A班全员在一楼的巨大休息室里召开了内部集会。
休息室外的大门上来临时挂了个手写的牌子，注明接下来一小时内将由A班使用，且已经取得了班导和带队老师的认可。
夏彦定定地看了几秒，才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十分抱歉，不知道我有没有来晚了。”他一边关门，一边询问自己是否迟到。
“不，距离班级会议开始还有三分钟，你并没有迟到。”葛城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不过你是最后一个到这里的。请赶快找个座位坐下吧。”
“嗯，好的。”夏彦看了眼休息室，找了个会议桌旁的空座位坐了下来。
环视全班同学过后，葛城清了清嗓子，“既然所有人都到齐了，为了节省时间，我们现在就开始这一次的班级会议。会议进程由我来主持，各位没有疑义吧？”
大部分学生都摇了摇头。
“没有问题，就交给你来主持了，葛城君。”有栖坐在与葛城正相对的位置，距离最远。
夏彦以及中立派的人也同样表示了赞同。
“这一次我提出召开班级会议的目的很简单，一方面是要反思先前无人岛上的特别考试中，班级失利的责任归属问题；其次，便是今后如果继续出现类似这种特别考试的时候，我们班该走什么方针的问题。”
如此一说，意思就很简单了，反思过去和研究进路。
“关于这一点，葛城同学难道还想要将责任推卸出去不成？”很快便有学生发出质疑。
那个学生的名字叫町田浩二，与夏彦和黎斗他们同样属于中立派。
但是却从未有过共同行动。
换言之，就是持有中立立场但并不结成一块的那种。
“町田！”户冢作为下属，立刻就想反驳。
葛城比划了一下，要他先别说话。
“的确，按照町田同学，以及在座的其他许多同学的意思，身为指导本次在无人岛上进行特别考试的人，我确实对本次失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葛城说到这里顿了顿，“……但是，这并非意味着责任全部都要归结于我一个人。”
“原来如此，首先是要问责吗。”夏彦叹息，“诚如葛城同学所说，在本次考试中造成了班级点数损失的人，也同样负有责任。”
“清原同学误会了。我知道清原同学对于自己由于食物中毒而不得不退出考试，从而损失了30点的事情，同样耿耿于怀。但那件事请并非可以完全避免的状况，我不认为这需要问责。”葛城及时补充，“同样的，由于身体原因无法参加考试，在一开始就退出了考试的坂柳同学，同样不应该由于这一点而被追究责任。”
“葛城同学持身公正，真让人佩服。”有栖既不感激也不反驳，不轻不重地称赞了一句。
明眼人都看得出，有栖对于葛城的稳重态度并无多少认可。
毕竟，因病退出考试乃是天时所致，没有谁可以完全左右这个结果。
接下来的部分才是重头戏。
“无可避免的部分，我们刚才的讨论已经完全地厘清了责任所在。”葛城接着说，“接下来我们需要说说其他造成损失的部分。”
“按照事后的统计来看，我们班在此次的考试中，损失一共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缘于桥本同学误操作了据点，造50点的损失。”夏彦露出回忆数据的表情，“另一部分，就是领导者被猜中，最后造成的奖励点全部失效。”
“看来清原同学事先有去做过准备。”
“学生会的工作中，经常需要召开内部会议，在会议开始前做好相应的准备工作，是身为学生会成员的义务。”
“的确。看来是我多此一问了。”葛城笑了笑。
“那么按照葛城君的想法，以及在座的各位同学的想法，是不是首先要追究桥本同学的责任？”有栖轻声笑问。
而身为这个议题的当事人，桥本正义却相当的不以为然，丝毫从脸上看不到愧疚之情。
“没错，我们有必要追究他身为本班成员，却违反规定擅自错误地操作据点。”葛城颔首，“但是……”
“桥本是你手下的人吧，坂柳？”沉不住气的户冢再度开口。
幸好此时众人的焦点都对准了桥本正义，以及身为指导者的坂柳有栖。
“原来如此，今天开会不是来规规矩矩地问责，而是来诛心的。”
听到户冢急不可耐的指摘，有栖仿佛对此已经没有任何合适的感慨了，无奈地摇摇头。
“我不否认桥本君的确隶属于我。但是关于这次考试的形式、内容乃至于过程我全然不知，且从头到尾都在游轮上待命。”她安静地陈述。
这番话的意思很简单，有栖既然无法亲临现场，再加上考试期间禁止与外界练习。对船上情形一无所知的她，如何去指使桥本做出具体的行动。
“但是如果没有你的指使，桥本怎么可能……”
“在此之前，我认为有必要听一下桥本同学的回答作为参考。”夏彦打断了户冢的话语，“即便这是一场审判，我们也该听听被发起公诉的人，是如何回答的。”
桥本咧开嘴，笑得十分刻薄，“怎么？问我的为什么这么做？当然是看葛城你不爽了。我从以前就一直很讨厌你这种人，总是一副自以为运筹帷幄的样子。我简直快吐了。”
“桥本，你这家伙——！！！”户冢站起来拍桌子。
其他人也纷纷交头接耳。
“这算什么？私怨？”
“真是糟糕，居然有人为了私怨而损害班级利益。”
“肃静！”夏彦严肃地制止，“桥本同学的措辞失当，我认为应该予以批评。”
会场再度安静下来。
“呵，随你好了，大法官。”桥本轻佻地讽刺夏彦。
“总而言之，按照桥本同学的说辞，他是基于私人恩怨展开的行动。葛城同学是否认可这一辩白？”
“……这是事实，我无法反驳。”葛城沉默片刻，答道。
桥本与葛城早在高中入学前便已经认识，彼时桥本便厌恶葛城。
现在两人的关系恶化程度，在班上也算是人尽皆知。
“那么至少目前，我认为误操作据点的责任，应该由桥本同学担负，而非坂柳同学来担负。”夏彦提出自己的看法，“不知道在座的其他同学是否认可？”
“不，我认为坂柳同学没能够约束住自己的下属，也负有一定的失察之责。”町田再度发言。
“但不负有主要责任？”夏彦问。
“是的。”
不知不觉间，问责的进程开始到了夏彦手中。
毕竟他的责任一开始就是最轻的，葛城还主动帮他免去了。
“那么关于该如何担责，具体内容我建议待到开学后再做具体商议。因为接下来游轮上的时间还有数日，我们很难保证是否会再度展开那样的考试。”夏彦询问众人，“这样也可以保证当事人的心态不受到影响，耽误了考试。”
“同意。”随着町田和黎斗的赞同声。
其他人也纷纷发出了此起彼伏地相同意见。
“那么，最后一项责任，就是导致本次考试严重失利的部分了。”夏彦说，“按照考试的规则，猜测领导人，猜中了可以得到50点奖励，猜错了则要损失50点。被猜中不仅会损失50点，奖励点数也将全部无效。”
众人安静地听夏彦重复那个规则。
“不过，除去我和坂柳同学因为不可抗力退出考试，以及桥本同学出于私怨制造的失误。我们应该剩下190点基础点数。但是现在却只剩下了40点。说明我们起码被两个班级猜中了领导者。并且猜错了领导者。”
“你为何能这么肯定？”葛城冷静地反问。
“因为最后的胜利者D班获得点数是225点。按照我在岛上的时候侦察到的内容推断，他们至少用去的点数在170到180之间。那么他们至少命中了两个班级。我们班损失了奖励点数，可以认为他们是猜中的班级之一。”
“相当大胆的猜测。”葛城冷静地反驳，“但如果是其他三个班都猜中了。而我并没有猜错呢？”
“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夏彦没有否认。
也不需要否认。
因为这同样说明了问题所在。
“但若是这样，身为钥匙卡持有者的户冢同学将背负最大的责任。”夏彦看向户冢，“正是由于户冢同学的疏忽，导致领导者被彻底看穿。”
然而户冢成为领导者是葛城亲自做出的决定。户冢弥彦自身原本能力就十分一般，如果是他自告奋勇担当，又失败了，倒还可以谅解。
但葛城出于对自己人的信任，而力排众议选择了他。
那么此时该背负责任的，一样是葛城康平。
诸葛亮当初力排众议任命马谡镇守街亭，结果失守，尚且要挥泪斩马谡，并自我问责。
那么葛城康平虽不需要做出那么血腥的抉择，但也得承担责任。
尽管失街亭和被猜中领导人身份之间的轻重不可同日而语。
“我、我……”户冢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被看穿。
难道是最开始占领据点的时候？他的后背浸湿了冷汗。
“我愿意一力承担全部责任。”葛城康平皱了皱眉。
会议的进程有些诡异。
他本意是想借此机会让坂柳分责，从而降低自己派系的损失，达到均衡。
但是清原夏彦却无形中将责任全部挑明，指向了葛城派，无法推卸。
可惜，若葛城康平知道是桥本正义告密，向C班泄露过钥匙卡持有者的信息的话，尚且有回转的余地。
然而桥本这个人也算是做事谨慎，竟没有被葛城派的人抓住马脚。
葛城现在选择主动承担责任。
毕竟逃避责任会更加危险。
“清原同学不必这么严苛，这一次的考试责任并非全在葛城同学一个人身上。”有栖从容不迫地笑起来，“无非就是他承担失败责任的大头，我因为管束下属不力，而承担小头罢了。”
看起来像是在替葛城说话，其实是暗示众人，责任孰多孰寡。
“那么结论就有了吧。”町田站了出来，“毕竟是我们当初选择接受葛城同学在岛上的指挥，不能全部把责任归咎于葛城同学一个人。我的意见是大家各自承担一小部分，只不过主要的仍由葛城同学这边承担。”
看似一边倒的讨论，其实在场的每个人不一定完全逃得开。
一开始是他们做出的选择，最后却想要某一个人来承担结果，这完全就是不可取的。
町田的话更说明了这一点。
责任归属如此一来就算整理清楚。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夏彦举手，“会议开始的时候，还说了要讨论今后的方针。关于这一点，不知道坂柳同学与葛城同学要怎么处理？”
“如果在游轮返回学校之前还会发生特别考试的话，我建议将指挥权交给葛城同学。”有栖淡淡地说。
“理由呢？”夏彦认真地问。
“本来按照规定，我是连这条船都上不了的。不过是学校临时通融，才允许我来的。如果还有特别考试的话，原本我是无法参加的。除非那场考试并不需要体力。”有栖冷静地看着所有人，“那么，作为没能够约束下属的补偿，接下来可能存在的考试，我不会负责指挥。相对的，如果葛城同学的方针太过冒险，我也不会完全照做。”
除了夏彦，没有人明白有栖此时的举动是什么目的。
但至少，眼下她是做出了退让态度。
葛城康平来到了悬崖边上，如果他也退让，恐怕很难再有翻身的机会。
学校并未返程，就说明之后还将有特殊考试。现在的假期只不过是在缓冲。
“……如果坂柳同学你能够约束下属的行为。”葛城面色如铁。
“没问题。”有栖轻笑。
然后全班又进行了一次不记名投票，通过了这项决定。
非此即彼，他们也没有其它选项。
“那么，既然会议结束，请允许我先回去休息了。”有栖礼貌地欠身，然后在神室的搀扶下离开了用来开会的休息室。
随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散去，只留下葛城和户冢弥彦，以及其余两三个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