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目的

“平田洋介与轻井泽惠在公开层面上确实是男女朋友。
但那只是名义上的关系，两个人的交往原本就是轻井泽惠基于自我保护而寻求看上去很强大的平田洋介的帮助，而得以建立的关系。
这样的关系得以建立，是基于平田和轻井泽各自背负的阴影。
轻井泽惠从小学到初中的九年间，一直承受着各种各样残酷的欺凌，她升入高度育成高中的理由也很简单，希望在这所全封闭的学校里摆脱被欺凌的过往。
被欺凌之人身上往往会带着与其他人所不同的气息，或浓或淡，区别只在于是否那么容易被人发现。
轻井泽惠恰巧属于比较淡的那一类，这与她努力维持的一个外在形象脱不开。
但即便如此，平田洋介已然察觉到了这股气息，而轻井泽惠也一样找到了平田。”
有栖用平淡且无感情的口吻，将一之濑所不知道的部分娓娓道来。
那是早在进入这所学校之前，就已经掌握的诸多情报中的某一份而已。
“轻井泽同学寻求这样的帮助，是为了……”一之濑露出带有思索意味的表情，“保护自身，对吗？”
“没有错。尽管我们无法得知这个过程中最为私密的，最不可能轻易为外人所知晓的部分。但依照轻井泽同学的真面目与平田君的性格，大概可以推断出，是轻井泽同学向平田君做出了拜托，甚至是请求。说‘请帮帮我’之类的。”有栖握住水杯的手平放在大腿上，眼睛转向漆黑一片的窗外，“结果自然是令人满意的，至少短时间内是的。轻井泽惠透过平田洋介的女朋友这层身份，这个立场，使自己逃离了受尽欺凌的过去。但是——”
“伪物终究是伪物，装得再怎么像真物，也会出现无法完全掩盖住的时候。”
一之濑看准了有栖刻意的停顿，紧接着说出了那些话背后的真正含义。
“所以一旦脱离了固有的场所，脱离了能够控场的人，独自处在新的环境中的时候，轻井泽惠那种所谓任性又强势的性格便如同气球一样，很容易被戳破。”有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终于能够解释清楚，为什么轻井泽同学在已经有了与平田君的恋人关系这层身份之后，还能够如此自然地去与A班的町田君拉近关系。因为无论平田君还是町田君，都有着控场的能力。只不过町田君的能力仅限于卯组这样的小集体。”
“虽然我不在卯组，但是依旧可以做出猜测，轻井泽同学甚至一开始还考虑过接近清原君来达成目的吧。毕竟学生会书记的身份很好用。”有栖笑了笑。
“不过清原君身上明显没有这样的机会。”一之濑摇头，“考试期间，他大部分情况下都摆出了我的协力者姿态，与我一道推进卯组讨论的进程。仔细想想，我也是被利用了呢。”
“对于轻井泽同学所需要达到的目的而言，一之濑同学是一道她绝对无法越过的障碍。无论真假。当然她也没有时间去判定真假。”
“但是，坂柳同学。虽然这样一来轻井泽同学的行事原理我们基本上理清楚了不少，但是，对于建立名义上恋人关系的平田同学而言，这么做有什么益处可言？”一之濑指出了另一个没有解开的疑问。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即便这种思路十分的现实主义。但对于学生们而言，恋爱也是青春的一部分。而平田君也是受到大多数女生欢迎的人气男生。如果只是假装去跟轻井泽同学交往，也就意味着失去了真正恋爱的自由。”
“那么，这内部的深层原因，就是坂柳同学刚才提到的，平田君的过去了，对吗？”
“不用心急，既然你来问了，我也决定了要回答，自然会把值得说的内容地告诉你。”
“……抱歉，我不是有意催促。”
“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单纯地为了弥补过去曾犯下的，无法挽回的过错而已。”
“过去也曾遇见过被欺凌的人，却没有及时地伸出援手是吗？”
“仅仅是看见了而没有伸出手的话，倒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地步，但如果那个人是自己曾经无比要好的玩伴，那么可以想见会在心里留下多么大的阴影了吧。”
有栖说这话时似笑非笑，那种事不关己的超然姿态看得一之濑心底毛骨悚然。
“那，平田君的玩伴，后来怎么样了？”
“被欺凌到连厕所都不敢去的地步，以致于上课时失禁。并在那之后的某天，于上课途中，从教室的窗户跳了下去。”
“什——？！”一之濑捂住自己的嘴，难掩心底对于这样的悲剧所产生的震惊。
“不过并没有死。但和死也差不了多少了。”有栖微微晃动水杯，昏黄的台灯映在杯中泛起粼粼微光，“脑死亡。现在也依旧躺在医院里。”
“是啊，原来是这样。”一之濑有些哀伤而敬佩地说，“因为过去没能拯救友人，所以现在即便对自己无益，也要去帮助轻井泽同学。这对平田君来说，是一种赎罪吧。”
“这样一来就满足了吗？”有栖喝完杯子里的水，将空杯子放到床头的柜子上，“你已经知道了你现在想要知道的东西。”
“说实话，我打电话的时候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问看坂柳同学，却没有想到坂柳同学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没什么。只是恰好知情罢了。”
“那，我的也……”
“这个嘛，就留给一之濑同学自己去想了。”有栖将放在枕边的玩偶抱到怀里，两只手捏住耳朵逗玩起来，“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先回房间去了。我这么晚还不睡觉，被我的医生知道了，会很麻烦的呢。”
“嗯，好的，这么晚还来耽误坂柳同学的休息时间还真是抱歉。”一之濑站起身，准备悄悄地离开，“我就失陪了”
“对了。听说明天游轮的餐厅会有一道红点石斑鱼的料理。据说数量有限，不知道一之濑同学有没有空陪我一起去品尝一下？”有栖像是刚好想起来了什么事情一般，又低声叫住了一之濑，笑容可掬地发出邀请。
“红点石斑鱼？好像是很高级的鱼类呢。”饶是一之濑，也不禁愣了愣，“想不到能够在这艘游轮上品尝一次呢。”
“对哟，而且需要预约，我已经提前预约好了。”有栖轻笑，“不过到时候会叫上爱里同学一起。如何？一之濑同学是否愿意赏个光，与我们一道品尝？”
“听上去不错呢。”一之濑快速考虑过与有栖共同进餐的并无不妥后，也笑着答应了。
“那，明天午餐时间再见了。”有栖挥手道别。
一之濑点了点头后，踏着几近无声的脚步，离开了这间不属于她的房间。
——
与此同时，以堀北指派的名义，绫小路跟着平田去到了游轮的地下二层休息区。
在那里遇见了等候平田的轻井泽。
然后平田与轻井泽发生了争吵，因为平田不能同意帮助轻井泽去报复真锅她们。
轻井泽愤然离去，平田则向跟来的绫小路坦述了自己与轻井泽并非真正的恋人关系，以及自己做这一切的理由。
他最后这样问绫小路，“轻井泽的事情，能交给堀北同学吗？”
“如果能保证让中途不插手的话，堀北应该会想办法解决的。”
“我选择相信你们。毕竟这与我的理念也有关系。”
如此一来，绫小路与平田的合作关系正式建立，他也得到了足够客观的回报。
“平田，能拜托交友关系很广的你一件事情吗？”
绫小路递出一张纸条，看见上面的内容后，平田很快便答应了，并说出了另一件事。
“还有，绫小路同学。有件事从考试开始之后我就一直没有对你说。其实我知道我们班剩下的那个优待者是谁。”
——
翌日，考试中场休息的时间。
原本应该是已经因为考试而心力交瘁的学生们，短时间内忘记与干支考试有关的事情，轻松愉快地享受这样的一日的。
然而某个突发事件却让大部分人都不能彻底轻松起来。
上午九点刚过，所有人就收到了丑组考试结束的邮件。
无论是有人带着确信告发了优待者，还是由于急躁而背叛，都足以进一步引起恐慌。
也让原本由于休息日而忘记干支考试中的一条重要规则的学生们，再度回想起来。
那就是除了规定的考试结束阶段受理答案以外，考试期间的任何时间也都受理答案，包括这种没有任何讨论与集合的休息日。
端着一杯果汁浇过的刨冰慢条斯理品尝的夏彦，被一之濑叫住了。
她原本是和神崎以及其他几名B班的同学在一起商谈关于丑组考试结束的问题，恰好看见了优哉游哉的夏彦，便来问问他的意思。
“丑组结束了考试呢。”
B组的同学就坐在数米开外的另一张桌子上，一之濑尽可能使自己与夏彦对话时，保持一贯的和善笑容。
“是啊。我也很意外。”夏彦咬着勺子，发音模糊不清。
“这不是清原君走的棋吗？”
“当然不是。”
“那，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丑组的某个学生急功近利，提前发布了答案。很可惜，那个人答错了。”
“是龙园君搞的鬼吗？”
“安心，龙园想要掌握学校编织出的考试法则，但不到考试结束那一刻是不足以判定他的推论正确与否的。”夏彦舀起果汁最厚的一勺，塞进了嘴里，“唔，好冷——！”
猛地吃下一口冰沙，冰凉的气息令夏彦用手指按住太阳穴，缓解短暂的头痛感。
“而现在只有丑组的考试结束了。说明并不是龙园君掌握了结果。”
“嘶——”夏彦吸了口气，缓过劲来，“如果是已经知道答案的我们，最起码会再终结掉一个班级。”
“说的也是。”一之濑笑笑，“谢谢清原君的解答。”
“没什么，基于合作者的义务罢了。虽然这种程度只要好好讨论一下，也能得出来。”夏彦低垂着眼，没有看一之濑，“你想知道的无非丑组的出局究竟与我们有没有关系。”
“那就不打扰清原君的时间，我先过去了。”
一之濑快速地道了个别，就回到班级同学那里去，继续关于丑组考试的讨论。
——
午餐时间。
“真的不去吗？你不是挺喜欢红点石斑鱼的口感？”有栖合上书，瞧了眼时间后，准备去餐厅跟佐仓她们碰头。
“我就不去了。一条鱼而已，想吃随时都能吃。Alice玩得开心就好。”夏彦从桌子上取过一个微型通话器，“把这个带上吧，没准今天用得上。”
“看来好戏不止一处。你不想让我漏了精彩的部分。”
有栖心下了然，将微型通话器塞进耳朵里，然后拨弄了一下鬓发，遮住耳朵。
随后离开了图书馆。
游轮顶层的日式餐厅，坐了许多预约前来享用特殊午餐的学生。
一之濑和佐仓坐在有栖预约的那张桌子前。
旁边便是落地窗，心旷神怡的海景一览无遗。
“真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呢。”有栖坐下后，对两名女生笑着说。
“不，是我们来得太早了。”一之濑笑笑，“幸好坂柳同学已经提前预约过，不然还真不一定有这样的空座位。”
“大家，好像都很期待红点石斑鱼呢。”佐仓小心地张望四周。
“爱里同学呢？期待吗？”
“嗯……”佐仓有些腼腆。
不是她贪吃，而是石斑鱼的味道实在令普通出身的她好奇。
餐厅里流动着低低地交谈声，此起彼伏，一派和乐。完全看不出丑组考试结束带来的焦虑。
美食总能令人忘忧，这个道理确实不假。
不过很快，一组人的出现让餐厅的空气变得不那么平静。
龙园带着伊吹还有山田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