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釜底抽薪

这世上总有些人甫一现身在大庭广众之下，环境的气氛便会为之一变。
比如说龙园翔。
在他到达游轮顶层的餐厅之前，坐在这里的学生们尚且言笑晏晏，谈天说地，带着轻松愉快地心情准备去享受数量有限的高级食材——红点石斑鱼。
龙园翔旁边跟着伊吹澪和山田阿尔伯特，那是他最为信任的两个人。
身上嚣张而霸道的气场，瞬间令餐厅变得不那么安稳。
当然龙园翔并不会在意自己的到场令环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一样是来品尝高级食材的。
然后，三个人旁若无人地走到一张桌子前，桌边坐着的几名男生识趣地让开了席位。
他们脸上的畏惧之色证明他们是C班的人，龙园甚至不需要多说任何一句话，他们就知道在这个场合下该做什么。
今天的料理比较特殊，只有提前预约了在这里享用午餐的学生，才有机会点那道菜。
不过龙园翔并不打算预约，也懒得预约。
他只要像这样走到C班学生的桌前，就足够了。
带着些许遗憾的表情，那桌的几个学生离开了这家餐厅。
比起口腹之欲，命更重要。
龙园大摇大摆地坐了下来，伊吹虽然有些不太愿意，却也坐在了旁边。最后是山田。
其他班的学生看到这一幕，纷纷窃窃私语，谈论龙园的做法和行为。
伊吹垂眸，迫使自己无视掉周围的议论。
她原本不打算来，却被龙园强行带上，拒绝不得。
“真是过分，没有预约的座位，就霸占别人的预约资格……”一之濑在那边的三人坐下后，小声地对有栖说。
“既然没有引起骚动，我们就不必去理会。”有栖握住玻璃杯，“不过，蛮横而霸道这一点倒是不可否认呢。”
“是啊。明明到这里来的大家都是在期待那道料理的……就这么被赶走，一定很不开心吧。”
“既然他们自己做出了退让的选择，就应该有相应的心理准备。”有栖笑了笑，显得十分冷淡。
佐仓也随之叹了口气，没有勇气发表多余的意见。
三位女生坐的地方离龙园他们的那张桌子仅仅几步之遥，三两言语的谈话内容全都一字不落地被龙园听见。
他将手搭在椅子的靠背上，半转过上身看向她们，脸上带着很没礼貌的笑。
“本大爷决定了午餐要在这里享用，那么就一定会在这里享用。没有人敢反抗。”
“请自便，这里的餐厅原本就不是谁的私人场所，龙园君和C班的其他同学发生了什么，我无所谓，也不想去干涉。但也请龙园君不要忘了用餐礼仪，要是打扰到了周围的客人，被学校记上一笔。届时可不要怨谁没有提醒你。”有栖喝了口杯中的水润嗓子后，说道。
“呵，不用这么害怕。本大爷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害怕？”有栖放下水杯，微笑宠辱不惊，“奇怪的说法呢。我没有必要害怕，倒不如说，该害怕的是龙园君才对。因为干支考试的时间所剩无几了。你说对不对呀，一之濑同学？”
“如果这么说的话，其实我也蛮不放心的呢。”一之濑摆出一个苦笑。
仿佛她也对干支考试的进程不放心。
“话说回来，坂柳你竟然跟B班的一之濑也这般关系友好了。”龙园细眯着眼睛，目光如同一条奸诈的蛇。
“女孩子的交游，龙园君一个男生也想多管闲事？”有栖平静的语调里隐隐带着讥诮。
“没什么，随便问问。”龙园笑了一声，转了回去。
有栖漫不经心地喝着水，也不再理会C班的几个人。
A班与B班的领导人如此友好地坐在一起，准备共同享用午餐，落在其他人眼里，自然是要多想几分。
尽管从某个角度上看去，他们猜测的内容也不能完全算错。
几位女生继续轻言细语说些听在龙园之类的男生耳中无足轻重的话题，比如衣服，比如化妆，比如阅读。
原本以为可以借此打探到一点消息，但仍旧是无果。
龙园不免有些失望，专程占了离得最近的C班学生的席位，结果也没有任何意义。
好在这处餐厅的料理还是值得期待的。
没过多久，红点石斑鱼刺身料理做好了，服务生们分别为预约的各桌客人纷纷呈上。
石斑鱼的肉质鲜嫩，白中透红，令在这里等候多时的学生们食指大动。
“料理已经送上来了，我们也开始品尝吧。”有栖对一之濑和佐仓做了个请的姿势，“这道鱼我往年虽然常常享用，但今年入学后，还是第一次有这个机会品尝。个中滋味，请两位千万不要错过。”
“是吗。”一之濑夹起一片鱼肉。
厨师的刀功极好，刺身薄如蝉翼，若是放在圆月之下，甚至可以见到月晕。
“那个，这些佐料是一定要蘸的吗？”佐仓稍微有些犹疑。
“不一定吧，是否蘸用酱料取决于每个人的偏好。”一之濑在蘸过专用的酱料后，送入口中，情不自禁地露出满足的表情，“唔——，这种鱼类的口感果然不一般，太鲜美了。”
“这是自然。不过这一带海域的赤点石斑鱼肉质要更为鲜美，所以我建议爱里同学还是要记得蘸上酱料食用。”有栖一边说一边品尝，“因为太过鲜美，直接入口反而会有些不太适应，甚至可能吐出来。餐厅所准备的酱料便是为此专门调制的。”
“我明白了。”佐仓点了点头，学着有栖的样子去做。
石斑鱼肉仿佛入口即溶，即便是有着漫长的食用海洋鱼类的传统的日本人，也将赤点石斑鱼视作高级鱼。
放眼环视席位上的学生们，无不为此等美味倾心。
纵然是龙园这种粗莽的性格，对待这道料理也仍旧是细细品尝。
不过，伊吹却发现他的反应似乎不太对劲。
起先还一副很满意味道的样子，但吃着吃着，他整个人的样子就变得奇怪起来。
脸部、腿部、胳膊，这些裸|露在外的皮肤不知何时开始出现鲜红色的斑点甚至是疙瘩，脸色也呈现出异样的红润。
“龙园？”伊吹声音里有些惊讶。
显然龙园也感觉到了身体的不适，没有能够及时地做出回应，他的脸部和唇部迅速肿胀起来，口舌的感觉开始麻痹起来，说出的话也不清不楚，“我、感觉似乎、不太……”
胸闷与心慌开始发作，龙园的呼吸变得异常急迫。
握住筷子的手还没来得及好好放下，他就由于意识逐渐模糊而松了手，整个人从椅子上跌落。
山田阿尔伯特反应灵敏，立刻伸手捉住了龙园的身躯，将他平放在地面。
“这是……过敏了？！”伊吹并非不学无术的蠢材，对于急性海鲜过敏的症状也是略知一二。
餐厅的服务生一样注意到了这厢的不对劲，赶到旁边。
“请问这位客人发生什么事情了？”服务生关切道。
“大概是起了过敏反应，麻烦你去联络游轮上的医务人员。”
“好的，请您稍等。”
如此一闹腾，所有客人都停下了筷子，不敢继续进食。
胆子本来就很小的佐仓立刻放下筷子检查自己的手臂，一之濑也一样。
“放心吧，你们没有什么异常。”有栖冷静地对她们说。
“坂柳同学就不担心吗？”
“我不是第一次品尝这类食材，未曾发生过敏反应。”有栖摇头，“不过赤点石斑鱼大多数人吃都是没有问题。像这样的急性过敏症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例，以往只从书上读到过。”
“是、这样啊？”一之濑不太确信。
游轮上的医务人员工作效率很高，距离服务生说去通知不到五分钟，他们就赶到了顶层的这处餐厅。
对躺在地面呼吸困难的龙园展开了紧急救助。
事实也正如有栖所说，是急性过敏反应发作，才导致了这般严重的症状。
一面用担架将龙园抬出去，送往船上的医务室，一面向餐厅内的其他学生郑重告知，食材没有问题，只是该生体质特殊，发生了这种症状。
如果有有谁的身体出现了同样的不适，请及时告知他们，好做出及时地诊断与用药。
“真是不走运，这么高级的食材居然过敏了。”伊吹看着桌上剩余的料理，以及服务生后面端上来的其他鱼类料理，也没有了食欲。
便与山田阿尔伯特分开，回房间去了。
另一边，好不容易才排解掉龙园的突发状况带来的不安定感，三位女生还算轻松愉快地享用完了午餐。
更准确一点地说，其实有栖从一开始就十分地轻松愉快，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这原本就是给龙园准备的一个陷阱。
如果这是一场暗杀，那恐怕此时杀手已经毫不费力地解决了龙园——幸好这不是。
一个人什么情况下最不设防？如厕、欢爱，或者在一个自以为隐秘的地方背着妻子欢爱。
那么自负、充满野心，而且多疑的龙园究竟什么情况下最不设防？
除了在面对已经确信无力反抗自己的下属，或者自己最为信赖的伊吹以外，除了如厕，也就在饮食的时候。
但这里是游轮，贸贸然地去下毒，结果反而会更早，还会给游轮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那么就需要一些事先准备，比如说宣传手册，上面有着对游轮的介绍。
自然也就少不了途径这片海域时，所会打捞上来的高级食材。
无论龙园是不是一个老饕，他也不可能会拒绝，或者说不到游轮顶层的餐厅来享用一次。
尤其是现在此处餐厅里，也坐着各班的头面人物。
离龙园稍远且比较隐蔽的地方，坐着堀北，显眼的地方，还可以看见葛城、神崎、栉田、平田等人。
龙园翔不出现才反而比较没有道理，不管他是否会选择离有栖她们最近的座位。
那么，剩下的，就是让服务生给特定的桌上，送去添加了能够引发过敏反应药物的赤点石斑鱼料理就好了。
毒就在酱料中，过于鲜美的刺身，即便是龙园也做不到不经过蘸料便食用。
客人已经离席，服务生收拾残羹冷炙，自然而然地将客人不吃的食材带到后堂作为垃圾处理掉。
剩下的，只有一个不走运的学生因为过敏反应而要一直在考试期间呆在医务室内休息的结果。
当然，为了防止龙园身体太过康健，一天就彻底清醒过来，医务室准备的输液，也会附加镇定药物，让他睡到考试结束。
“真是个没福的男人，吃点高级食材就能过敏。”堀北冷冷讥讽，“你认为呢？绫小路君。”
“我也觉得他很不走运，像你和我就一点事情也没有。”绫小路说。
这里是清原家的地盘，不知情的人自然联想不到更深层的东西。
过程也很清晰，进食、发作、救治。绫小路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但是龙园翔会对这种食材过敏，也许这条情报今后能用得上。
不过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一个吃石斑鱼过敏的人，即便他是龙园翔，失去了危险性，现在也不足为虑。
——
距离那场有些骚乱的午餐时间过去了约两小时左右，绫小路收到了平田的邮件。
平田说他已经成功地将轻井泽约了出来，时间是下午四点。并告知了真锅的ID。
他表示不希望绫小路让轻井泽上心。但是很可惜，这一点是无法避免的。
接着，他开始利用注册匿名ID联系真锅，以一个不满轻井泽身份的人的姿态。
轻井泽惠所暴露出的问题，要求绫小路必须采取极端的做法。
为此哪怕破坏掉一次，也没有关系。只需要在不会被察觉到有缝补痕迹的地方就好。
因为即便是杀了人，只要没有证据，就无法制裁。
如此谋算着，绫小路在手机上输入了早就编排好的文字，发送给真锅志保。
『那个，能打扰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