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暑假的余韵

坂柳有栖躺在彩超室的病床上，女医生正在给她做心脏彩超，检测心疾的状况。
她安静地望着天花板，等待检查完毕。
地点是高度育成高中的校内医院里。
对这所设施齐全的高中而言，如此专业的医院一样不在话下。
结束了学校的特别考试与旅行已经有两日，按照夏彦的建议，他陪她到医院来做一次彻底的身体检查。
隔着虚掩的房门，外面的夏彦可以听见彩超室内设备运转发出的声音。
纵使这趟旅程并没有多少劳累，结束之后一次完整的病情检查必不可少。
很快，便听见女医生拉开门走出来，提醒夏彦，“检查结束了。”
这是告诉他可以进去了。
有栖正在将解开的上衣重新扣上——检查的过程中需要设备与身体直接接触。
夏彦走到近前，伸出手去帮她整理衣领，抚平衣服上的皱褶。
“报告应该马上就能出来了吧，医生？”夏彦微微侧首，问坐在桌前的女医生。
“是的。”
“谢谢。”夏彦点了一下头，视线回到有栖身上，“怎么样，有无不舒适的地方？”
“稍微想吃点甜食。”有栖轻笑。
“好～～，想吃外面买的，还是我做的？”
“你做的吧。”
“嗯。”
夏彦答应了一声，蹲下来把她的鞋子套在脚上，然后递过放在一旁的手杖。
“我又不是无法行动，真是的。”有栖无奈而喜悦。
“习惯了。”夏彦笑眯眯地说。
待他站起身的时候，从后面传来坐在那里的医生的询问，“你们是恋人吗？”
回过头，对上了一边整理检查报告，一边看向这边的女医生那饶有兴味的眼睛。
“准确地说，是恋人兼婚约者的关系哦。”夏彦竖起手指，“请医生不要随便对别人说啊。”
“这是患者的隐私，我不会到处乱说。”医生摇摇头，如实说道，“报告书出来了。患者的各项数值都处在比较安定的范围内。只要平时多注意，心疾的突然发作就可以避免。”
夏彦拿过报告书，仔细地翻看每一页内容。
“肺动脉的高压以及左心室的充盈功能果然还是不太乐观。”他皱了皱眉，“和半年前我拿到的那份报告相比，基本上没有差别。不同的只是具体数值——尽管都在安静范围内。”
“我有好好地听你的话，不折腾自己啊。”有栖罕有地露出乖巧神情。
在病情这件事情上面，她一向都把主导权交给了他。
“真是意外，这位同学竟然对报告书的数据如此清楚。”女医生有些惊讶。
“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夏彦合上报告书，放进随身的背包里，“医嘱之类的就不劳烦医生您另行安排了。该怎么做，有什么具体的注意事项，我都了如指掌。再见。”
他说完，牵着有栖的手从病床上起来，离开了彩超室。
“慢走。”
医生对消失在门口的两人礼貌地回了一句道别。
——
“啊啦，不要一直皱着眉头，一点都不好看呢。”有栖看见夏彦表情，便调笑了一句。
夏彦愣了愣，“抱歉。一直在想着报告书上面的东西，不经意就……”
“有什么问题医生没发现，而你看出来了。所以不当面说的？”
“刚才也说了，所有项目的数值都在安定范围之内，不需要担心。”夏彦的视线落在医院干净的地板上。
空气中隐隐透着消毒水的气味。
“但是？”
像是被看穿般无奈，又像是对心意相通的喜悦，夏彦笑着挠挠脸颊，“但是，和健康还是差上一些距离的。自回来起，这段时间的生活中，我一直在通过饮食和药理调养你的身体，就是希望能够尽快将健康状态引导至最适合进行手术的条件下。”
“我能感觉到自己这些日子里，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都轻松了很多。看来你的调理还是有成效的。”有栖的手放在心口，“那你为什么还要说和半年前差不了太多？”
“当然是你的心疾的病理性表现上。”夏彦抬手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报告书上面的东西不仅仅是心脏，身体的其他器官和功能也有写。心脏方面和半年前基本上无差别，但是其他方面就要好很多了。”
“嗯，我知道了。”有栖点点头。
他们边走边聊，慢慢地来到了电梯前面，恰好赶上有人从下面乘电梯上来，停在了这里。
门打开了，一个40岁上下的男人在两个西装革履加墨镜打扮的人陪同下走了出来。
“啊，是伯父啊。”夏彦自然地微笑，“不，这里是学校，还是叫理事长更合适。”
没有任何虚情假意。
“下午好，父亲。”有栖朝父亲欠身。
从电梯里出来的人他们都认识，不是别人，正是有栖的父亲，这所学校的理事长。
“是夏彦和有栖啊。”理事长态度淡然，连笑容都没有露出一丝来，“到这里来，是做身体检查吗？”
“是的。”有栖回答。
理事长点点头后，又看向夏彦，“你还专门陪同，有劳了。”
“分内之事，乐意之至。”夏彦依旧保持那不做作的笑容。
不过理事长显然没有想要耽误太多时间，他专程到学校的医院来，自然是有工作。
朝夏彦和有栖示意了一下，理事长便打算绕路离开。
“理事长，您就不愿意了解一下有栖的检查结果如何吗？”
在理事长错身而过之后，夏彦侧首回身，问了一句。
“有你在这里，还需要我一个外行的人来担心？”
“您说的也是。”夏彦耸了耸肩，“说起来，入学的事情真是麻烦您了呢。无论是抹去我的原有学历，还是临时将我穿插到考试中。当然了，学生会的事情也多谢您的关照，省去了晚辈的许多步骤。”
“不客气。都不过是举手之劳。”
“说起来，那个人的入学也是理事长您的意思吧？”
“有什么不满吗？”
“怎么会，我只是随便问问。”
夏彦谦和地笑笑，回过头去，拍了拍有栖挽住自己的手臂。
这位父亲总是对自己的女儿不亲不疏，如果不是有夏彦这样的人常伴左右，只怕性情会与现在更加地不同。
夏彦伸手按了一下电梯的按钮，已经合上的门再度缓缓打开。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这一次的暑期旅行，十分感激理事长能够允许有栖同行，让有栖的暑假稍微多了些乐趣。”
他和她走近电梯里，转过身来，夏彦又对着理事长的背影补充了一句。
理事长只是朗声笑了笑，没有作任何回答。
电梯门合上，少年和少女下楼去了。
这时，理事长才略略地向后看了一眼。
——
“还是老样子呢，对Alice这么冷淡。”夏彦叹了口气，抱怨道。
有栖却好像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事到如今你才来大惊小怪？”
“我不是大惊小怪，我只是有些……不太舒服……”夏彦歉意地笑笑，“也许我不该多说那么些话。和伯父打完招呼就跟你下楼就好了。”
“让你费心了呢。”
“哪里谈得上是费心呢？没给Alice造成困扰就好。”
夏彦不好意思地笑笑。
原本三言两语就可以结束的交谈，愣是因为夏彦想让有栖的父亲表示一下，而多说了几句。
无论是病情，还是暑假旅行的事。
结果却显得夏彦在那里画蛇添足，完全没有一贯的伶俐。
正所谓关心则乱。
好在有栖心里清楚得很，夏彦的想法也好，态度也罢。才不会，也不想去怪他什么。
她无声地露出微笑，说起了别的。
“我倒是很羡慕夏彦你呢。”
“羡慕？”
“无论是爷爷，还是父母，都那么好，那么有人情味。”有栖的眸子里似有流光，“会让人忍不住想要珍惜。”
“是这样吗。我很高兴呢。”夏彦边听边点头，“何况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们也会成为Alice的亲人。”
“嗯。”
从学校的医院里大门里走出来，迈入林荫道。
暑假渐渐地走到了尾，夏日的热气未减分毫。
“这可真是……”夏彦撑开伞，为两人遮挡烈日的毒辣，“如此炎热的天气，也没有别的什么闲情逸致去玩耍了，我送你回宿舍吧？”
“再往前走些路就可以了，后面可以让爱里同学陪我走回去。”
“已经发过邮件了呢。”
“你不是还要去商业区买些东西吗？比如说食材之类的？”
“哈哈，真是清楚呢。”
“你看，爱里同学在那边等我了。”有栖指向前方二百米左右的树下长凳上坐着的便服女孩。
“嗯，那Alice就先过去吧。记得不要太累着自己，如果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联络。”
松开有栖的手，又不放心似的婆婆妈妈叮嘱了几句。说完后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啰嗦，不由得挠起了后脑。
远远看着有栖和佐仓汇合了，他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而去，目的地是这所学校内名为榉树购物中心的场所。
“刚才的人，是清原君吗？”佐仓跟有栖打完招呼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有栖过来的方向。
“嗯。我下午需要去学校的医院做身体检查，正好他比较清闲，就让他陪我去的。”
“医院、身体检查……”佐仓一下子就想歪了，红霞窜上脑袋，蔓延到脖子，“这、这么快的吗？都、都需要……”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有栖觉得想笑，又觉得些许无奈，“只是一般的健康检查而已。”
“啊，对、对不起。”佐仓的手慌乱挥舞。
有栖轻快地笑着，“这里很热，陪我回宿舍去吧。”
“好、好的。”佐仓主动接过方才分开时，夏彦递给有栖的伞，帮她撑着。
有栖另一只手撑着手杖，再加一把伞的话，会非常不方便。
跟她呆久了，佐仓也渐渐地学会在这样的细节上回以帮衬。
——
购物中心的食品区，夏彦提着购物篮在货架间转悠。
一面寻找适合用来做点心的材料，一面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到的食物。
按照心里的预期大致选了几样后，他准备去收银台结账。
路过水果区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男店员端着盘子，托盘上是切好的各式热带水果，每一块上面都插着牙签，显然是给客人试吃的
他问夏彦：“这位客人，要不要尝尝我们新进的热带水果？”
“热带水果？不了，我刚参加完学校组织的旅行，去过热带了。”
“但热带水果也分时节的，比如我这里的这几样都是前两日才运到的。”
“如此一来，倒是有值得尝一尝的价值了。”
夏彦点点头，拿起一块穿着牙签的火龙果，却没有要吃的意思。
“有什么新情况吗，杂贺？”
“跟您先前安排的事情有关。”被称作杂贺的店员压低了声音。
“生了变数？”
“也许不能算作变数……”杂贺凑到夏彦的耳边，把要说的事情扼要地报告了一下。
“是吗。做得还挺绝的。”夏彦转动牙签，淡淡地说。
“请问要怎么处理，是否放着不管？”
“不，让我们的人稍微关照一下。东京这边也许不大待得下去，送到外面的县去吧。”
“了解。”
“既不要做得太显眼，也不要做得太隐秘。要的，就是对方在追查过后才能知道。”
“明白。”
“剩下的，就看那边会怎么反应了。”
“自己有一事不明。”
“但说。”
“如果这么做了的话，一旦对方开始察觉，或许就意味着宣战。是否操之过急？”
“诸事准备皆非一日之功——”夏彦咬下了火龙果的果肉，“就算现在不动，早晚也要动起来。不如我们先动。”
“遵命。”
夏彦将牙签放到托盘的角落，从从扮作超市工作人员的杂贺身旁离开，顺手装了几个水果。
周围暂时没有其他人靠近。
从远一点的位置看上去，他就像跟接受超市店员的邀请试吃，因为满意而买了几样东西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