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停水日

两日后的傍晚六点，学校就突然通知所有学生，说是供水局出了点事情，全宿舍暂时停止供水。而修复工作会耗费上不少时间，很可能要拖到第二天上午才恢复供水。
万幸的是，学校对于学生们的补助工作做得相当到位，如果学生需要的用水超过2升，就可以去食堂领取。但校方一样预料到会有很多人，特意在通知后面附注了“希望你们注意”这样的话语。
此外就是禁止事项，因为预料到人会很多，便利店暂时关门；榉树购物中心有免费的矿泉水，但是禁止装进容器带走。
对于夏彦来说比较棘手的地方在于，停水会影响到冲厕所。水槽里储存的水仅能满足一次的需求。
不过在饮用方面倒没什么需要担心的。除了茶壶里泡好的茶，冰箱里也用很大的塑料冷藏了大麦茶。
无法洗澡的问题可以暂时忍耐。好在夏彦有足以克制轻度洁癖的耐性。
他现在更加不放心有栖那边的情况。
用有栖交给他的备用钥匙打开门，少女正安静地坐在那里拨弄棋盘打发时间。
“停水的通知看了吗？”夏彦打开冰箱检查里面的储藏。
“看了。”
“茶壶里泡的茶还有没有剩余？”
“停水之前泡的，当然有。怎么，你口渴了？”
“暂时还不会口渴。我不太放心你这边，过来看看。”
“洗手间的水只剩一次的量，晚上会有些麻烦。”
“不，是两次。”夏彦关上冰箱的门，“你完全可以过来用我房间的洗手间。”
“听你这口气，似乎自己是能够忍到明天上午了？”有栖笑了笑，从棋盘上将被吃掉的棋子抓出来。
“稍微研究了一下，虽然学生宿舍停水了，但是外部的公共卫生设施没有停。”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哦。”
有栖忍不住要调侃他。
“比起这个，你现在怎么样，或者说今天有出很多汗吗？”夏彦将刚才从冰箱里取出来的食材放到厨房的灶台上。
“今天只是到楼下大厅去坐了坐，没有去太远的地方。”有栖摇头，“并没有出汗。最多就是日常新陈代谢的程度。”
“果然还是洗完澡在睡觉会比较安稳。”夏彦兀自点点头，“我说，晚餐就吃炒饭吧？因为不需要用到水。等会儿晚餐过后我再去食堂领取一些水来。”
“就按你说的办吧。”有栖一如既往将这些事情都交给夏彦决定。
她努力起身，拄着手杖走到冰箱前，将放在里面的冷藏的大麦茶取出来。
放到矮脚桌上后又拿过来两只玻璃杯，各倒上一杯。
“吃完炒饭再喝点麦茶会比较舒服。现在倒好，等温度自然上升一点，对肠胃负担也会小很多。”有栖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说。
“啊啊，我知道了。”夏彦将平底锅放到炉上。
锅子加热后，倒上食用油。待油温合适，便打下鸡蛋，然后加入买来的米饭和其他材料。
很快，简单美味的家常炒饭便完成了。
——
吃完了晚饭，夏彦收拾好碗筷放到流理台中，打算等学校的修复工作完成，供水回复后再清洗。
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去食堂领一些水回来。
“那，我先下楼去食堂了哦。有什么要我临时去拿的，打电话或者发邮件哦。”夏彦站在门口换鞋子。
“嗯。”有栖在房间里答应了一声。
——
人一旦用习惯了便利的东西，再突然被迫倒退至不便利的生活状态下，就变得异常艰难。
尤其是对于出生在现代社会的年轻人们而言。
夏彦毫不否认自己也很讨厌停水带来的不方便，就像宿舍大门进进出出的学生们那样。
学生们的行动路线十分清晰，连接了宿舍和食堂。
偶尔也会分出支流去向榉树购物中心。
食堂的人比预期的数量要稍微小上那么一些，自然地挤进人群里，排队，等候。
然后向发放生活用水的工作人员解释清楚是两个人要用的分量，领取到了4个2升左右的容器盛放的生活用水。
只是这种程度，没有必要再去让什么人来代劳。
差遣人是很轻松的事情，但夏彦不会因此而连最基本的自力更生都舍弃掉。
从食堂那边出来返回宿舍的路上，看见的人比去的时候少了很多。
他觉得这么走回去有些慢腾腾地，便稍稍将两手的水提起来，一溜烟地跑起来。
从他的脚下飞起两只黄蝴蝶。
夏彦不经意间又放缓了脚步，驻足打量。
蝶儿翩跹飞舞，一忽儿就飞得比路灯还要高，明黄的路灯光芒在入夜的时刻显得格外抢眼。它们隐入灯光的背后，越飞越远，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你在看什么，清原君？”有人从前面向他打招呼，“笑得可真欢呢。”
“啊，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夏彦向金发的女生摇头，“晚上好，一之濑同学。”
说完稍稍快行几步，与她保持差不多的速度并行。
“是这样啊。”一之濑步履轻缓，“清原君也是出来到食堂领水吗？”
“嗯。晚上需要用到水的地方比较多，还是稍微多领一些比较稳妥。毕竟我们大家谁也说不准是今晚恢复供水，还是明早呢。”
“不过清原君拿得很多啊，这大概有8升左右了呀。”一之濑瞧了瞧夏彦手中的提着的，“男生晚上会需要用到这么多的水吗？”
“我个人的话，其实也用不到这么多。这里有一半是替坂柳同学拿的哦。”夏彦轻轻晃了晃。
“这样啊。我明白了。”一之濑露出了然的笑容，“但是清原君的力气好像还挺大的嘛？我看其他男生只是提了4升就走得不是很快。清原君却还能够跑起来。”
“大约是我平时锻炼的时候有坚持负重练习吧。”夏彦随和地解释。
“嗯嗯。”一之濑持续点头，做出有在听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这么突然地停水，真是有够呛的呢。衣服洗到了一般只能泡在洗衣机里，打扫房间也不能用水。碗筷之类的也不得不暂时就那么放置在洗碗池中。”
她一边苦笑一边抱怨，精致的五官与可爱的面容在一段段的路灯下忽明忽暗。
“这一点大家都差不多吧。唯一觉得不满的地方，可能就是停水通知和实施完全没有间隔，连个人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夏彦叹了口气。
“千寻她们也差不多，刚才还在LINE上面互相诉苦呢。”一之濑用尽量轻松的语调，将这种普遍的事情当作玩笑说出来。
“这么说的话……为什么一之濑同学会一个人行动？去食堂领水的话，最好和人结伴会更好点不是吗？”夏彦随口问。
“这一点我唯独不想被单独行动的清原君说……你自己不也是单独行动吗？”
“你也看到了，那边人多得不得了，她身体又不是很好，哪能让她在那里挤来挤去的。万一摔倒了伤着了怎么办。”夏彦的语气极尽自然。
“……要这么说也是这个道理……其他人呢？你总不会连别的朋友都没有吧？”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很不公平啊。所以我拒绝回答了。”
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的拒绝，一之濑当然不可能就这个话题继续问下去。
只能故作轻快地轻呼一口气，看向路边那排高大的杉树。
杉树亭亭如盖，直直地仰起脖子，才能够看见树梢。而且树干挺拔，暗绿色的叶子遮蔽了苍穹，只有被路灯映照的部分呈现出黄绿色来。
随着入夜，路上地学生又少，所有结伴而行的人都很低声地在交谈，四周显得深沉而静谧。
一阵凉风长长地刮过，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真～～～舒服～～～”一之濑愉快地轻哼起来，“暑假临近尾声了，晚上也不再那么热了呢。特别是在这种大树下面走的时候，凉风习习。真希望当初在岛上的时候，也能够有这样凉爽的夜晚呢。”
“也许吧。”夏彦不置可否，只淡漠地露出微笑，并未在意这些。
后面路上又就着天气和雨水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题聊了些许内容，直到一起乘上电梯。
“自从特别考试回来以后，一之濑同学似乎没怎么跟同班同学出去游玩呢？倒是听坂柳同学说起，有好几次与一之濑同学一道出门。”
“因为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早一些适应会比较好吧。”
“也对。”夏彦摇头笑了笑，“再有的话，其实是不太能够坦然地站在B班的朋友面前了，需要些时间消化吧？”
“比看上去还要敏锐善察呢，清原君。”
“那只是你们擅自透过第一印象后给我附加上的认定而已。”
“啊哈哈……”
一之濑所在的楼层与夏彦不同，当到达一之濑的楼层时，夏彦朝她摆摆手，算是道别。
之后，电梯升至他住的那一层，自己回了房间。
“我回来了。”夏彦将水全部放在了厨房里。
“居然拿了这么多……”有栖不禁感到错愕。
“就算不能淋浴，只是擦拭身体，多准备些清水总是好的。”夏彦想了想，取出热水壶装上水加热，“我记得浴室里有小水桶吧？”
“嗯。不过我一个人可不好洗哦。”有栖神色变得促狭起来，满满地是要捉弄夏彦的意图。
“是是是，我给你擦背。”夏彦也不上钩，是嬉皮笑脸地回应。
“那……一起？”有栖说。
“一起就一起，说得好像我会不愿意似的。”夏彦用小拇指拨了一下额发。
“啊——，没意思。你就不能慌张一下子吗？”有栖似乎觉得很可惜。
夏彦倚在门框上，“那你倒是先把表情收一收。‘捉弄’这个词已经在你的脸上写出来了哟。”
“嘛，从结果上而言，都是已经习惯的事情了。”
有栖笑容恬静。
“当然啦。”
夏彦语调温柔。
——
大概在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尚未从有栖房间离开的夏彦，忽然接到了绫小路打来的电话。
“总感觉特别考试回来过后这段时间，你跟绫小路的交集有些多呢。”有栖忽然作深思状。
“你要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的……”夏彦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思索，“到底要不要接……都这个时间了。”
“接听一下也无妨吧？无论是要试探，或者只是普通的有无关痛痒的事情拜托你。”
“明明是敌人的说？”夏彦失笑。
“没说过因为是敌人就不能有任何联系哟～～～，你就当作是敌情的侦查吧。”
“是是。”夏彦答应着接通了电话，“喂？”
然后绫小路那情感起伏有些小的语调自听筒里传来。
“清原，现在有空吗？”
“现在？有是有……”
“那我问一下，你那里有未使用过的水吗？”
“呃，有是有……”夏彦像个复读机一样重复台词。
“方便借我一些吗？不多，饮用瓶大小就可以了。”
“诶？没去食堂领水吗？”
“去太晚了，食堂的大婶说水都被领完了。”
“好吧。你现在在哪里？自己的寝室吗？”
“不，我在——”绫小路正要回答，嘴巴却被捂住了。
“喂？绫小路同学？”夏彦有些好奇。
如果有人能够在这个时候偷袭绫小路并且轻松得手，他会很感兴趣过去看看。
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呼——，我在自己的房间。”似乎是错觉，绫小路呼了口气，说在自己房间。
“哦，也行，我现在过来？”
“十分钟后吧，可以吗？”
“好的。”夏彦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有栖，“还真被你说中了，无关痛痒的拜托啊……不过中途被打断有些可疑。”
“去的时候多留个心眼，要是连你都被解决了。我可笑不出来。”有栖戳了一下他的脸。
“凡事也不能想得太坏，也许原因只是没什么威胁的有趣之事。”
“嗯，你去吧。”
“真的要给敌人送水？”
“只是对手而已。何况，你的敌意从一开始就没有落在他身上，和我一样。”有栖眼神冰冷通透，“我们真正的敌人不在此处。”
夏彦靠过去，额头贴着额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