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杀伐

龙园翔此刻如临大敌。
因为须藤的反应确实在某种意义上跟他针对C班的目的重合了。
比起被激怒而退场，此时须藤可以说是失魂落魄。
简单的头脑无法理解夏彦最后说的那番话里的每一个音节。
至少在此之前，须藤是真的把夏彦当成了他来到这所学校后，所认识的第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缺乏对篮球的热情，如果能有须藤同学这样的热情，一定会加入的。』
『所以，我再最后说一遍，请向他们道歉。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不介意将今天的事情如实汇报给学生会。』
『说起来，将来要是打入全国大赛，记得帮我预留门票哦。』
……
诸如此类，亲切而友善，没有任何成见与先入为主观念的态度。
须藤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脸色铁青，内心陷入了极大的动摇。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无法想明白。
呼吸越发地急促，过度思考导致了假性缺氧症的发作，须藤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跪坐在场地上。
“须藤君？！”平田焦急地询问。
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绫小路不由得感受到了难以收拾的麻烦。
此时此刻的须藤精神遭受到了严重的冲击，最为信赖的朋友忽然彻底翻脸，并发表了决裂的宣言。
对于在孤立无援的处境下须藤而言，夏彦是伸出了最为值得信赖的友善之手的那个人。
“我、我没事……”须藤的语气失魂落魄，决不是没事的样子，“我先去休息……下午再来参加剩下的比赛……”
说完就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操场，平田想跟过去，但C班此时有更多的事情要处理，他无法脱身。
面无表情地目送须藤离去，绫小路已经在考虑如何让这个家伙重新振作起来，夏彦如果是从最初接触的时候就开始谋划这样的行为，那么绫小路必须承认这一手的精彩。
思虑之深，用心之远，将“友情”当作道具来使用，取得目标的信任，并在毫无征兆的时候忽然抛出，前后间隔将近半年有余。即便算不上彻底，也能在短时间内让须藤的精神落入难以恢复的低谷。
绫小路开始运转大脑，让须藤重新振作只是次要理由，更重要的是这种早早埋下的一手，他竟然没有能够更早的意识到。
而且，夏彦和绫小路一样，丝毫不在意手段本身如何。
这是绫小路清隆此刻可以断言的内容，而且这是绫小路没有绝对把握可以做到的手段。
他懂人性，却不懂人心，不懂人心里的情感究竟是何物，所以做不到。
因此很有趣，仅仅是化解对方进攻产生的恶果，就让绫小路感受到出乎意料的愉悦。
另一边，看着须藤消失在场外，龙园心底的那种奇怪的恐惧再次浮现出来。
夏彦的手段之所以有效，不仅是因为他取得了须藤的信任，更是牢牢地把握住了须藤对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件事的渴望。
拿捏住弱点，然后一步步强化，并在需要的时候毫无留恋地粉碎。
这是对人心的践踏，龙园有预感，他高估了夏彦采取手段时的下限。
——
“真是让人目眩神迷的一手呢。”有栖说，“从精神上予以目标重创什么的。”
体育祭上午部分结束，她和夏彦坐在他铺就的野餐布上，享用他亲手准备的便当。
其他人与两人的位置隔开了三四米，形成了一个专属的区域，供两人交谈，声音则会被喧闹的运动场杂音盖过，无法偷听。
“一开始只是用来接近D班，也就是现在的C班所选择的垫脚石。只不过被如此信任，不好好地利用一下很可惜呢。”
“就这么继续扮演朋友不是很好嘛？还能搜集情报什么的。”有栖笑。
“你觉得须藤健也能用来套取情报吗？”
“啊啦，怎么说呢，如果我是班级的领导人，恐怕会将那样的人排除在核心情报之外哟。”
“就是说嘛……”夏彦会心一笑，“所以在这种体育祭上让他退场，就已经是最大的价值了。”
“D班虽然针对C班的出场阵容，按照那个人提供的参加表制定了一些针对策略，不过由于你的出色表现，效果没有达到。C班究竟对于参加表的泄露察觉到了什么地步呢？”
“这就得看绫小路清隆愿意出多少力气了。”夏彦说，“而且，龙园针对堀北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么我也该将计就计，稍微做点我想做的事情了。”
“看来他的价值已经结束了，记得做干净点，别让人抓住把柄。”有栖低声说。
“当然了，你看，如此晴朗好天气，真是个动手的好日子呢。”
有栖端起茶杯，小巧的鼻子动了动，去闻茶香，“真可惜，这茶水居然有些血腥味。”
“那就倒掉吧，回头我再给你重新泡。”
“不用了，带有血腥气的茶水，你不觉得这个意象肃杀而婉约吗？”
夏彦空出手来击掌称赞，“好雅兴。”
——
教学楼内，与堀北铃音碰见说了几句话后，堀北学与妹妹错身而过。
他并不知道妹妹被人设计导致D班的木下受伤，并被反咬一口，如果不支付100万个人点数并下跪道歉，那么D班就会用申诉的方式把事情捅到学生会去。
这是堀北铃音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触发的选项，并且她不想让自己的哥哥知道。
因此交谈只限于不明就里的训话。
堀北铃音只是向哥哥保证不会给哥哥添麻烦。
她还必须赶在下午比赛开始之前，按照绫小路的建议把须藤找回来，那个人是C班宝贵的战力，在今后也能派上用场。
另一边，堀北学在教学楼的二楼和三楼的拐角遇到了夏彦。
他似乎等在那里。
“呀，堀北会长。”
“是你啊。”
堀北学推了推眼镜，随后示意跟着自己的橘茜去别的地方等待。
待到橘茜走远，他才重新仰视台阶上的夏彦。
“南云雅已经不能留在这所学校里了吧。”
“怎么，你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会长？”
“我还是很高兴的，南云雅居然会这么容易就被清理掉。不，只是看上去简单而已。”
“你的妹妹受伤了哦。”
“我知道。”
“真是冷淡，明明想要牵制住南云雅，或者对令妹恶语相向，都是为了将她赶出这所学校。避免在南云雅的方针之下学校里遭受更多的伤害。”
“……你到底知道多少东西……”
“这个并不重要不是吗？南云雅将会滚出这所学校，再也不会回来。”夏彦优雅地笑，却说着不那么优雅的语言，“会长的旧有体制不会变动，这样令妹就能顺利地在这所学校待下去，不是吗？作为哥哥，你应该安心了才是。”
“不得不承认，我欠了你一个人情。”
“客气了，记得还上就行。”
“最后问一句，南云雅当初做的事情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都这个时候了，真的假的还重要吗？我让他感受到足够致命的威胁，他便踩入了陷阱，然后一败涂地。”
“我要如何相信你不会改变这所学校？”
“不用相信，用眼睛去确认就好了，在所剩无几的高中生涯里。”
说完这一句，夏彦转身，准备走上楼梯。
“对了，令妹好像还有别的麻烦，不过那个麻烦的制造者跟我有些纠葛，所以可能顺带就解决了哈。”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
“看来我欠你人情太大，恐怕要为你效力才能还得上。清原书记。”
“何出此言啊，会长？”
“如果你觉得有价值。”
“也对。”
夏彦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楼层里。
堀北学摇摇头，转身返回楼下，去为下午的体育祭做准备。
——
屋顶的门被打开，龙园站在那里。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夏彦挑了挑眉。
看着从门后出现的夏彦，龙园一瞬间进入了临战态势。
“把我叫出来有什么事，清原？或者，我该叫你斥候君？”
“喔！已经知道了呢，何时知道的？”夏彦假惺惺地表现出惊讶。
“这你就没必要管了。”
“不说我也知道，暑假最后时日的那次交锋，我故意露出马脚，要是这样还无法在事后产生联想，也就没有意思了。”
“啧——”龙园咋舌，“你把我叫过来，目的是什么？”
“连我的目的都想不到，也敢过来会面，很有胆识，让我不得不提出一次表扬。”
“如果你就是想在这里废话，那我不打算奉陪了。”
“你以为你还走得了吗？”
“什——？！”
龙园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夏彦的速度比岛上时还要快，瞬息间便到了身前。
一个闪身，他发现自己的手机被对方拿走了。
“哎呀，好险好险，差点就被你用手机录下证据了呢。虽然并没有什么用就是了。”夏彦慢悠悠地删除了刚才的录音记录，并顺手把手机格式化了。
把手机丢回去后，他说：“现在，我们再正式聊聊吧。”
“清原夏彦……”龙园像一头怒火中烧的雄狮。
“其实啊，本来我也不打算拿你怎么样，但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肆无忌惮。我也留你不得呢。”
“怎么，你还想在这里动手杀了我？”龙园轻蔑地说。
他不否认夏彦做得到，但他不会害怕。
下一刻，他便被夏彦神鬼莫测的一击打倒在地，“注意你说话的语气。你今天过来，当然是清楚如果不过来，整个D班都会遭殃，不是吗？”
“呵呵呵，真是个怪物。”
“怪物啊……从庸人的角度来看，我确实有些像怪物，但我是货真价实的人哦，有着充足的喜怒哀乐。”夏彦讥诮地说，“说真的，该怎么让你害怕呢？于是我想到了，一个想要在三年内攒足8亿点数，让整个班级的人升入A班的人，如此雄心壮志，不就是软肋吗？”
“……”
“看上去毫不在乎周遭的事物，其实比谁都在乎，然后想要居高临下的引导他们。”夏彦轻笑，“想必这样的人，不会对家人漠不关心吧？”
“？！”龙园瞪圆了眼睛。
“呃，那个，应该是东京的文京区吧，父母两人；山形的故乡，祖辈四人以及旁系亲属二十六人，外加上一条狗。”夏彦故意支支吾吾地回想。
龙园感觉自己的心整个都沉入了冰海之中。
“怎么样，如果你现在就从这所学校滚出去，我可以既往不咎哦。”
“笑话！我凭什么相信你，现在你的手上就捏着我和我家人的性命！”龙园咬着牙质问。
“不，你是只能相信我，如果不愿意信我也没有办法啊。”夏彦眯着眼，“我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当然可以做得很干净，连现在的你一起。”
“……哈哈哈……呵呵哈哈哈……”龙园笑了起来。
“别笑啊，先回答了我的问题再笑啊喂。”夏彦抬手就是一拳，把龙园的左脸打肿了。
但龙园只是笑，那笑里面既有绝不屈服的狂傲，也有无能为力的绝望。
夏彦松开提着他的领子，站起来仿佛茫然地望着四周的围栏。
“啊、哦、哎……有骨气的家伙总是很麻烦呢……算了算了……既然这样……就放你一马吧……”他挠着头，苦恼地说。
龙园眼中带着丝毫不减的怀疑坐起，仿佛在问其真实性。
“当然是假的了，蠢材！”夏彦又是一脚。
踢中了龙园的胸膛，传来肋骨骨折的声音。
意识逐渐因为重伤模糊，龙园依稀看见夏彦笑如春山的脸。
“对了，最后告诉你一件事，你如何针对我其实我并不在乎，但谁让你对有栖出手了呢？”夏彦附耳道，“不过你既然这么有勇气，D班的人我就不难为了。反正有的是人等着难为，你说呢。哦，你已经说不出来啦，睡个好觉。”
原来那两个人真的关系不简单。龙园带着这个结论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