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交错

晚上，在宿舍房间内放松下来的绫小路，枕着双臂躺在床上，思考夏彦临走前那句“好的倾向”是什么意思。
清原夏彦至今为止大多数时间都是展现出一副轻飘飘的姿态，甚至是在摊牌之后，偶然撞见的今日，那个人身上的轻快氛围不减分毫。
与栉田桔梗那种两副面孔不同，夏彦大约并不会介意有人注意到了他自己的另一面。或轻快或沉重，或明朗或冷厉，都无非是源自心中意愿的表现。
何等的率性与自由。
这与绫小路清隆可谓是完全相反。
然后联想起那些偶尔意味深长的话语里，绫小路捕捉到了一个有意思的词汇——感性。
他说过绫小路欠缺感性，这不能怪绫小路，这是那个地方所制造的必然结果。
以及，清原夏彦一直浸润在绫小路所想要学习和了解的“世俗”之中。那个人是如此自称的，绫小路拿不出任何论据来反驳夏彦所言的确切性。
周围的所有人都是世俗的一部分，但那个人或许是因为融入得更深，也因此更加自由。
绫小路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
然后，他就想起了白天放学时佐藤麻耶的告白——至少夏彦认为那是告白——暂且就这么信一下那个人的经验吧。
不可否认的，在确认那是告白之前，绫小路便隐约能够体会到一股从未体会到的情绪，说不上喜悦还是悲伤，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因为这份情绪太淡了，淡得如同树叶上的露水落入池塘击起不起眼的涟漪一般，转瞬即逝。你也许知道那涟漪存在过，但却无法找到它在哪。
这亦是“世俗”的一部分。
按照绫小路清隆一般的思路，接下来他需要考虑一下该如何去应对。
虽然被说了什么“从朋友开始”，没有询问他的意见，但这也包含在为人处世一环之中。处世术的知识告诉绫小路，这需要去回答。
然后他就听到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轻井泽打来的。
虽然绫小路与她交换了联系方式，但听到她打来的电话铃声是第一次。以往都是他基于目的去联系。
“我有点想打听的事情。”按下接听键，他刚把手机放到耳边就听见轻井泽这么说。
“要有什么我能回答你的，那也行。”绫小路说。
“我说你啊，被佐藤告白了吧？”
听到这个提问，绫小路的第一反应不是如何回答，而是为何她会知道。
清原夏彦走漏了消息？那个人会这么无聊？
……还真有可能……
绫小路的直觉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他决定姑且先问问轻井泽，却被轻井泽抢白。
“先说清楚，班里已经有几位女生知道这件事情了。”
都是女生？
绫小路觉得应该和夏彦没有关系了。
“究竟存在扩散速度多快的情报网啊。这可比网络还快哦。情报来源是谁？”他一边吐槽一边试图问出关键。
“不是别人，就是做佐藤本人。她事先说了今天要告白的事。”
绫小路略微错愕，居然比身为当事人的他还要早知道……但又不像是内幕交易……
以及，他反应过来一件事。
“所以你白天才用那种眼神看我的吗？”
“……果然注意到了吗？”轻井泽的语气有些退缩。
“谁向谁告白这种事情为何要相互报告？”
“因为女生就是这样的生物啊。事后才去互相争夺也很麻烦，不是吗？”
绫小路还是可以理解的，这种想事先给自己心仪的所有物写上名字之类的心理，因为男生里似乎也有。要不要再去问问那个人……
以及——
“互相争夺……谁要跟佐藤争夺……”他这样问，“有什么好争夺的吗？如果中意的对象一样的话，宣言与否也没什么差别吧？”
“完全不一样的。要是突然宣布说正在交往的话，那才是必定会遭到别人的嫌弃。话说这种事情都无所谓了啦。我想问的是你的回复。”
“我怎么回复与你无关的吧？”绫小路认为这很为难。
“是无关……”轻井泽的语气讪讪，“但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关系吧。你威胁我让我做了很多事，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感到在意啊。女生的人际网络广，相应的，要是产生多余的传闻我会很为难的。我也有被卷进麻烦事情的风险。”
言下之意，就是一旦绫小路与佐藤交往，有泄露出更多关于轻井泽情报的危险性。或者绫小路因为恋爱而将注意力放在了佐藤身上，会懈怠对轻井泽的庇护工作。
都是合乎逻辑的想法，轻井泽有这种思维并不新鲜，但她此次的追问未免过于强硬。
“不管怎样，不需要担心。”他如此安抚。
“看样子你准备接受告白啊。”
“我没说过。”
“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吧。因为你没法断言说拒绝。唉——，感觉看透你了。反正是趁着被告白而满脑子想着H的事情吧？男生都一个样。”
绫小路不禁佩服起轻井泽堪比家长因为孩子拿了运动会第一就觉得能得奥运冠军的天马行空。想得比他还远。
“哪怕男生就是那种生物，但至少我现在没有那种感情。”绫小路说。
确实有些奇怪的情绪泛起，却到不了产生感情的地步。
“那就拒绝给我看啊……”
“有什么证不证明的，我就没有被告白。她只是说希望从朋友开始，和我交换了联系方式。”绫小路对于轻井泽执着有种莫名的无奈。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啊。”
“所以无所谓接受不接受吧？”
“哼……算了，今天这件事就暂时当成这样处理吧。”
真是高高在上的态度。绫小路心说。
“问一件事，那之后没有被D班的真锅她们怎么样吧？”他转移了话题。
“……嗯，目前没有。”轻井泽的音调忽然降了一两个音阶。
“眼下应该不用担心她们有精力来针对你，光是D班因为失去了原有的领导者，起码也该有一小阵子混乱。那几个人也会被卷在混乱里。”
“……我知道的……”轻井泽表示能够理解。
D班失去了龙园翔，虽然不知道伊吹澪有多少的实力，但不会到龙园那么棘手的地步。
原本以为击溃的龙园的时刻会逐渐临近，却不曾想有人先他一步。
他不禁好奇夏彦做这件事的目的在哪里。明明放着龙园来咬C班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情。
如今B班和D班都失去了原有的领导者，C班仿佛可以喘一口气了。
“话题扯远了。佐藤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交换了联络方式就意味着可以更进一步吧？”轻井泽又绕了回来。
“观望中吧。至少对我而言，佐藤的事情一无所知。今后对方也不一定会联系我。”
“要是她不主动，你就会甩了她？”
“什么甩不甩的。只是交换个联系方式，我不会主动采取行动的。”
因为一方面不想更加引人注意，另一方面也确实是缺乏经验。
“这样啊，我懂了，那再见。”轻井泽似乎想通了什么，准备切断电话。
“轻井泽。”
“什么事？”
“记得清空和我的通话记录。”绫小路没想到对方没有立刻挂断。
这和堀北有些不同。
“通话和短信都有处理过。”
“不愧是你。”
“没别的事情我就挂了哦。”
“嗯。”
通话结束。
绫小路握住手机。
其实还有一点，他虽然有做出某个预想，却无法断言是否会成真。
那就是夏彦究竟会否拿轻井泽开刀，来对付C班。
他不会否认夏彦有着狠绝的手段，却说不准那个人的行动方向。
而且，那绝对不是轻井泽可以应对的存在。
比起龙园那种很容易摸清行动偏好的人来说，夏彦存在着大量的未知数。
特别是与夏彦相关的更多情报。
能不能做到对他展开情报搜集呢？
——
某一天，A班召开了一次充斥着严肃气氛的班会。
踏进教室的那一刻，真屿智也老师便在第一时间注意到。
他的到来让大部分学生变得更加严肃，空气仿佛也凝固了。
这是本该有的样子，也是班里很自然的风景。真屿老师清了清嗓子，走上讲台。
A班的气氛他已经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
“很好，大家都表现得很认真。”真屿智也说，“毕竟，今天是公布期中考试的结果的时间，对吧？”
他说着，将视线扫过对这个班级而言还属于新人的一之濑帆波和佐仓爱里。
前者也随着大家的气氛不苟言笑，后者则低着头，紧张的气息笼罩在身上。
到底是才进入A班不久，有些东西对她们而言还很陌生。
说到底，像这样出现两个学生同时支付点数进入A班，对于真屿智也的生涯而言，照样可以说是平生罕见。
一之濑帆波的优秀他不质疑。但是相较之下，佐仓爱里就不那么起眼。
在老师之间的讨论度完全为零。
她，或者说她们两个究竟如何做到的……也不是他该追究的事情。既然学校没有否认点数的合规性，就不存在问题。
而一之濑和佐仓的紧张其实也很好理解——
“以前就说过这样的规定，‘期中、期末考试不合格就直接退学’。从那以来，大家一直保持着优秀的成果，连千钧一发都不曾遭遇过。但是即便如此，你们也仍旧会在每一次考试过后公布成绩时保持足够的紧张感。能够看到你们有这样的成熟态度，我甚是欣慰。”真屿智也微微一笑，“当然了，新来的两位同学。一之濑帆波，以及佐仓爱里。我看得出你们也一样很成熟，在面对这样重要的时刻。而且对你们来讲，肯定不希望刚刚进入A班就发生退学。”
也许是出于对新学生的关怀，真屿智也补充了一句。
但其实更像是故意施加心理压力。
“结果就是结果，不及格的话，就请做好觉悟。无论是一开始就在A班的学生，还是新晋升来的学生。”真屿老师态度严厉起来，“接下来就公布期中考试的成绩。仔细确认，别搞错自己的名字和成绩。”
听上去无异于画蛇添足，真屿老师仍然每一次都会告知。
况且身为A班学生的骄傲也不会允许他们做出出格的反应。
然后，黑板上公布了所有A班学生的成绩，那里不存在任何隐私。就像是营业员的业绩被公布在公司里一样，将能力强和能力弱的人暴露出来。
这种时候显眼的就是成绩极为优秀和成绩差的人——在这个班里来说——或多或少会感受到一些压力。
“所有科目的平均分大致在65分以上。”真屿老师提示。
及格线倒是变化不大。
但是情况就稍稍有些变化了。
“接下来发表的分数也反映了体育祭的结果。虽然有的同学在体育祭上大展身手，分数超过了100，但也按照100处理。”
之前说过，体育祭上没有能够取得好成绩的，倒数十名的学生，会被减去10分作为惩罚。
佐仓很幸运，在这次体育祭上堪堪突破了倒数十名，免于惩罚。
每个人的分数逐步展示，由低到高。
夏彦和有栖的成绩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前两名的位置。
一之濑帆波则超过了葛城，占据了第三名。
入学成绩第二真的不是虚有其表。
佐仓看到自己的成绩通通合格后，安心地将小手按在胸口，然后抬起头来朝看了这边一眼的有栖开心地点头。
“还是老样子嘛。”夏彦对有栖笑着说。
“那只是夏彦你的名次没有变化哦。”
“要这么说，有栖你也差不多。”
“不过帆波同学居然成绩比葛城君还要好，我倒是有些意外。”
“那不是你的小型学习会的功劳吗……”夏彦笑得露出了牙齿，“很照顾新同学呢。”
“也许吧。”有栖狡黠地看着他，“你要忙着学生会的事情，那班里的事情，当然只能让我来照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