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道标

谈话术终究是术，如果被识破就缺少意义。
眼下对绫小路和夏彦来说就是如此，男人习惯性的话术并不能引起多少注意。
绫小路是不关心，夏彦是已知道。
“作为从我管理之下逃出的方法，他告诉了你这所学校的存在。然后完全无视亲生父亲的意志。擅自给你办理了入学手续。真是愚蠢。”男人自顾自地说，“简直岂有此理，这是不能原谅的行为。理所当然要受到报应。”
男人并未使用威胁的语气，而是陈述事实，“你大概已经想到了，我为了惩戒那个家伙，把他解雇了。”
“毕竟他背叛了雇主，这是很妥当的判断呢。”绫小路说。
他们口中所说的松雄已经年近六十。
特别会照顾人，而且很和蔼，每个孩子都很喜欢他。
虽然松雄很年轻就结婚了，但直到40岁才有了孩子。然而作为代价，他不幸地失去了妻子。于是他独自养育了孩子。那孩子与绫小路同龄。
对松雄而言，那个儿子是他最大的骄傲。
松雄常说，他的儿子一直想要变得优秀然后报答父亲，为此天天都在努力学习。
听他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那份笑脸至今也没有能够从绫小路的记忆里消失。
“真是个好孩子呢，你却要那么对人家？”夏彦冷不丁地打断对话。
“你知道？”绫小路微愕。
“就像清隆你进入这所学校一样，那位执事的儿子也通过困难的考试，进入了某所著名的私立高中。他一个人也真是努力了。”夏彦摇头，“虽然缺乏过人的天赋，但却有试图弥补这份差距的努力。再加上出身单亲家庭，却从未失去平衡的心，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无数的可能性。”
男人没想到夏彦知道这么多，但转念一想，这对夏彦而言并非什么难事，也就不甚在意。
“然而你让松雄的儿子退学了。”夏彦说。
绫小路也就知道了，男人为了惩罚松雄，取消了松雄的儿子入学的资格。
这个男人就是有如此的力量。
“他不会这么温柔的吧？”绫小路问夏彦，言辞的讥讽则是朝向男人。
“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我就代替他说了吧。松雄的儿子内心坚韧，就算遭遇到退学也没有堕落，而是努力振作起来。你的父亲……呃，暂且让我这么称呼吧。这个男人便用尽各种手段，把那个少年想要进入的学校全部击溃，使他放弃了升学。对了，松雄的境况也不太好，因为被这人散播恶评，失去了再次被雇佣的道路。从结果而言，他们父子走投无路了。”
虽然换了个人再说，语气也有所区别，但男人传递的信息很明确。
因为绫小路的任性之举，所以松雄和他的儿子流离失所。
全部都是事实，但仅此而已，可不够。
男人认为夏彦就知道这么多，便继续说：“到这个地步你没什么惊讶的吧？毕竟他背叛了雇主，一定程度上的赔偿是有必要的。这边的清原小少爷应该很清楚对下人背叛的处罚措施。不过那个松雄比我预计的还要想不开。毕竟本来就是个富有责任感的温柔男人。妻子走得早，独自一人养育孩子。却因为自己的轻率行动而把儿子的未来给剥夺了，想必他十分苦恼吧？他为了救儿子而得出了一个结论。作为赔偿，他恳求我别再对他的儿子动手——结果就是他上个月点火自杀了。”
男人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说这件事情——绫小路的任性举动夺取了他人的生命。
“毫无章法可言的谎话，真是让人看不起。”夏彦冷笑，“我说一半真的，你就觉得我只知道那一半真的？确实，这后半段很像是你会做的事情，清隆甚至都相信了吧？”
绫小路无言颔首，他的确信了。因为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但夏彦的话却让他产生了新的疑问。
“虽然我不觉得现在的你是那种会担心他人安危的人，但姑且说一声。松雄父子很安全，做父亲的继续当执事，做儿子的在私立高中上学。”
终于，绫小路在男人的脸上看到了他一直以来想要看到而又没有看到的东西。
愤怒，超出限界的愤怒。
“原来真的是你！”
“你是说接走松雄父子，重新安置的事情？嗯，的确是我做的。”夏彦笑了笑，“都是好人，就算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特别是死在你这种人手上。”
“……夏彦，我似乎低估了你太多，你居然有能力从这个男人手里抢人。”
不仅仅是能力，还有胆识。
绫小路至今为止没见过有人敢明目张胆地与这个男人作对。
“别在意啦。对了松雄有句话让我的人带给你，我替他们说了吧。”夏彦笑了笑，“‘请继续在这里读书’。老执事对你有什么期望我也不是猜不到。希望你在这里读书下去不会让他失望，等到你们今后再见面的时候，会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但愿吧……”绫小路不置可否。
“清原夏彦，你应该清楚你的一举一动代表着的不只是你一个人。如此不留余地的与我作对，你能收获什么？”
“复仇的快|感吧。毕竟复仇是让人心生愉快的事情，追求快乐乃是人的生存之证。”
“南云雅是你杀的吧？”
男人忽然掷出一句话来，饶是绫小路也没有料到。
“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清楚。”夏彦虚与委蛇，“他不是死在了离校后的车祸事故里面吗？”
“知道得还真详细。”
“那也没有你详细啊，我猜猜，你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夏彦摩挲茶杯的把手，“是不是因为那个家伙是你打入学校的棋子，却被拔掉了。没等你给予惩罚，就先被做掉了？”
“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是不打算承认是自己的做的吗？”
“到了这个份上，是不是我做的重要吗？反正我说是与不是，你都会用自己认定的答案覆盖掉，不是吗？”
“真是只小狐狸。”
“谬赞了。”
绫小路则不是很关心那个前副会长的死活。
男人想要让绫小路知道他有什么手段，却意外地被夏彦拆了台。
这并非不能理解的事情。
因为在whiteroom里面，遵从指示就是绫小路的全部。男人就是这样塑造绫小路的。
唯一的失败就是男人中断计划，产生了一年的空窗期。
男人也想知道，是什么让绫小路决定进入这所学校的。
他也是如此问的。
“或许你一直以来给了我最好的教育吧。即便你采用了见不得人的方法，我也不打算否定那个地方本身。所以我不打算跟其他人说自己的过去，也不会去陷害别人。只是，你太过于追求理想了。作为结果，就是我现在的这个样子。”
绫小路不做任何掩饰，直言相告。
“不仅仅是纯粹的学问学术，甚至还有武术、护身术、处世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很难一时间列举完呢。但唯有一件事你没有教给他。”夏彦讥诮地笑着，“因为他学到的东西超过了普通人一生所能学到的。所以漏掉的东西才那么显眼。”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的？”绫小路对父亲根本没有想法可言。
所以夏彦的存在让他找到了无聊对话的调剂。
夏彦朝绫小路摆手示意，让他靠近，“你到我手下来当三年学徒，我包你什么都知道。”
“不了。”
绫小路想要学习的，正是男人因为无聊而舍弃的“俗世”。
“这便是你思考的结果，所以也因此离家出走？”男人得到了答案，却并不理解。
“在那里继续待下去，能学到与这所学校同样的东西吗？自由是什么，不被束缚的意义是什么。在那个地方，根本不可能学到。”
或许whiteroom是世上最有效率的育人设施之一，但也不是去学习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将认为不被需要的东西尽可能舍弃，就是那里的特征。
所以夏彦才没有在那里真正接受过学习，而只是把有栖“带了出来”。
那个地方并不适合真正的天才，夏彦的存在，高圆寺的存在，对男人的理念来说就是最大的讽刺。
“所以你来到了这唯一的，可以躲开父亲之手的学校吗？”夏彦问。
“是的。不过现在看来，如果松雄知道你的存在，也许会给我更多的选择。”
“那还真是抱歉，我长期不在国内，三月初才回的日本，也才遇到逃出来的你。”
“这不是你需要说对不起的事情。”
男人并不急于打断两个少年的对话，在他们停下来的间歇，他才继续开口：“虽然我难以理解，但看来不得不接受这个情况。果然计划完成前暂时中断的做法是失败的。没想到仅仅一年就让我花费了16年的计划差点失败。最可恨的是——你逃进了这所学校，从我的手中逃走了。”
绫小路明白男人想要带走自己的心情，却也明白男人很难做到这一点了。
仅仅是夏彦在这里安之若素地停留，便已经说明那个人并非手眼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