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晤面

两日后，结束了充实的卡拉OK活动后，绫小路与同组的几人踏上了回宿舍的道路。
时间还不到五点，却已经是夕阳西下。
“今天白天特别暖和，可以看到很多人都穿得单薄呢。”三宅望着夕阳说。
“白天的话穿短袖都没问题。也不奇怪。”
明明已经入冬了，这里的气温却还是低不到哪里去。
虽然再过个一小时就会完全冷下来。
但还是会让人忍不住感慨亚热带季风气候的宜人。
“不过我不擅长应对寒冷天气呀——”长谷部阴郁地抬头仰望天空。
她在心里许愿今日这样的温暖天气能一直持续下去。
“我也不擅长……”幸村说。
“我觉得稍微冷点，社团活动也不用出汗还是比较轻松的。”三宅却表达出不同的观点。
绫小路心想，三宅应该是属于冬党的那类吧。
为了能多闲聊一会儿，小组的脚步放慢了很多。
“明天好像会降温吧？”
“这样啊。得事先准备各种东西呢。似乎要增加不少开支。”长谷部笑着抱怨，“圣诞节的活动居然也变成了特别考试，这所学校就没有不用考试的时候吗？”
“迄今为止所有涉及到全校学生的活动，似乎都跟考试有关系哦。”
因为脚步走得慢了些，身后传来含着笑意的男声。
绫小路早已察觉到后面有人加快步伐走过来，似乎是要打招呼。
他没有回头，待到声音出来，便明白是夏彦了。
“很冒昧在各位说话的过程中出声打搅。”他彬彬有礼地说，“我在后面看到几位一起走，就想着说跟上来打个招呼问候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妨碍到大家。”
夏彦双手提着，手腕挂着购物袋，里面是各种从榉树购物中心的超市里买来的东西。
“不，倒没什么。”幸村推了下眼镜，“我们只是在闲聊而已，没有什么要紧的话题。”
“下午好，会长。”三宅和长谷部也客气地回以问候。
“下午好。”夏彦耸了耸肩，代替不方便抬起来挥舞的手，“这一次的圣诞节，是我想要在任上做出些有趣的，且让大家觉得好玩的事情。才改变了往年圣诞节学校不会举行活动的惯例。现在看来，好像太突然，让大家有些消化不了呢。”
“哪里哪里。会长既然有这份心思。当然不存在什么大问题。”长谷部扇动手掌，“我只是在抱怨为什么圣诞节活动也变成了特别考试而已。”
“这是学校的要求啦。不这样无法取得许可的。”
“我认为加入考试性质的东西很合理。”幸村表示。
“启诚真是死板呐，圣诞节不是该好好地放松一下吗？结果还要考试。”三宅感叹道。
“但是即便最后拿了末位，也不会有损失，无非就是得到的点数少了一些而已。”
幸村用自己的方式从圣诞节的考试中找到了平衡点。
已经明白扭转不过来这番对话的长谷部，扫视过夏彦的样子。
一身便服购物归来。
“今天是居家模式呢，会长。”
“冰箱里的食材，以及一些生活用品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趁着周末去补充了一下而已。”夏彦随和地解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其他人纷纷点头。
夏彦环视绫小路组的成员，说道：“话说回来，最近的考试，贵班和D班打成了平手呢。按照我知道的部分。往年很少出现这种情况。”
“这一点是比不过A班啦，听说已经很漂亮地赢过了B班。”幸村盯着夏彦。
其他人因为提到考试，气氛瞬间就严肃了起来。
因为A班和D班交换了试卷，才导致C班与D班打成了平手。
这实在是不能让人开心得起来。
这一次考试之后，A班继续拉大了自己一马当先的第一地位，实实在在地扩大着差距。
B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班级的被甩开。
C班和D班虽然跟第二学期开始时没什么变化，但对C班而言是一件好事。
他们起码守住了自己班级的新顺位。
“不过B班这一次考试继续失利，也许到了第三学期，你们就有更多的机会将B班击垮，然后继续晋级。”夏彦从容地说。
“如果C班追上了B班，那么下一个对手就是你们A班了。”绫小路说。
“总有一天会追上你们A班的。”幸村发言。
夏彦并没有因此表示出任何蔑视或者不满，而是很礼貌地笑着。
“嗯，届时也请你们多努力加油。虽然我对于班级顺位是A班还是D班感想并不多。但也不会放水哦。”
尽管幸村明白当面逞强并没有多少意义，但如果嘴上先认输了，就显得很没有面子。
好在夏彦自始至终都不会抛却礼貌和尊重，反而让C班的人不会觉得尴尬。
倒可以说获得了潜在对手的认同。
以及，绫小路终于意识到夏彦过来并非要向绫小路组的成员们问候，他过来的真正目的还是向绫小路打招呼，以及有什么话要单独聊聊。
在夏彦打了个招呼后，往另一边的路离开，似乎还要到便利店去的时候，绫小路也跟其他人准备分开。
“抱歉，我就走到这里了。我还有别的事情，下次有空再聚吧。”他这么说。
“哦，那回头再见吧，隆儿。”长谷部没有不满。
其他人也不多说什么。
然后绫小路与小组的三人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
“跟过来了啊。”夏彦把买来的东西稳稳地码在长凳上，然后左手搭在膝上，右手示意，“坐吧。”
“你跟他们三个并不熟络，所以就算要打招呼，也不会专程从后面跟上来。”绫小路也不辞让，也坐了下来。
“是这个道理。他们几个不懂，但清隆你一定懂。”夏彦语调轻松，“看你现在的样子，是不打算继续再为C班做事了吧。”
“茶柱老师的谎言一攻即破，我没有必要为那种程度的言语所摆布。”
“的确，再继续深入C班的事务，只会让你徒增烦恼呢。”
“要说还留有什么问题，就是知道我身份的你和坂柳了。”
“怎么，是担心我或者有栖把你的身份拿出去，逢人便讲吗？”
“不，只是单纯地因为不确定性，我很为难。”绫小路平静地说出自己的观点。
“没什么可为难的。你现在应该也明白了，我和有栖虽然有考虑过要将你作为你父亲失败的一步。不过有些东西的变化却在我们的预想之外吧。”
“预想之外？”
“你从whiteroom出来，并不是因为对那里有什么不满，对吧？”
“虽然从人权的角度看，问题堆积如山。但至少在那里我接受到了最高等级的教育，这一点是事实。拜此所赐，我才形成了名为我的人格，以及得到了很方便的能力。”
“果然呢，我从你的言辞之中找不到任何对whiteroom的不满。但又可以听到另一种不满——”夏彦露出了然于胸的微笑。
“如果我真的是被称作所谓最高等的人类……那么这真的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很糟糕呢，那个男人没有赋予你喜怒哀乐，即便这真的值得开心，你也什么都感受不到。”
“至少在看到你之后，我确信了一件事……即便我真的是最高等的人类，也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你的语调太过理性化，听上去太冰冷了啊。”夏彦淡然地笑了笑，“姑且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人能够从众多的动物中脱颖而出的力量，来源于何处呢？”
“脱颖而出的力量……源自特殊的大脑构造吧？”
“从生物学的角度考虑，确实可以这么说。但你认为这个答案就足够了吗？”
“并不足够。”绫小路点头。
否则他就不会离开那个地方。
“我们人类能够从众多的动物中脱颖而出，甚至能够获得登上宇宙的力量，全部源自这里。”夏彦指了指心口，“尽管人类终有一天会把地球啃食殆尽，也曾经将可贵的知性浪费在自相残杀上。甚至有人悲观的认为人类走到了尽头。但我并不能认同，因为人类并没有断绝。”
绫小路无心地屏住了呼吸，夏彦的用词对他来说古怪而又新奇，存在于绫小路所没有有的那颗鲜活人心里。
“在任何状况都能找出希望，借以超越现状的正是人类。知性以及温柔，这便是人区别于其他生物，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力量。”夏彦静静地宣告。
“人之所以为人……”绫小路按住了自己的心脏部位，“这是那个男人从来不会说的东西，也是那里绝对要舍弃的东西。”
“但是否真的要舍弃，还是说重新拾起并接受，你最好自己做出选择。”夏彦笑了笑，“就像那个男人做出了他的选择一样，你也需要以自己的知性去做出判断。不同的选择自然会有不同的结果，那个男人的结果已经开始显现了。”
“跳跃性的对话呢。果然重点还是跟那个男人有关吗？”
“暂且折回到你刚才说到的事情上去吧。”夏彦从袋子里取出一支雪糕，撕开包装袋，递给了绫小路，“还记得你自己方才对whiteroom的评价吗？”
“虽然从人权的角度来看，问题堆积如山……”绫小路说到这里，忽然醒悟过来。
夏彦注意到绫小路象征着惊讶的细小表情变化。
“清隆你，平时有看电视的习惯吗？”
“偶尔会看一下，大部分时间还是会看书，或者用手机跟朋友们联系。”
“刚才一起走的那几位吗？”
“没错。”
“他们似乎也不是怎么关心社会新闻的类型吧。尤其是这种期末考试后的时间点。”
“启诚也许会关注，但不大可能会拿到台面上来说。”
“换言之，就是与令尊见面过后的那几天，没有去看过电视新闻的吗？”
“差不多是这样的。”
“这样的话，接下来的事情说起来就有些周折，不过我觉得你一定可以迅速明白过来。”
“其实我已经差不多猜到了。”绫小路看着自己吃了一半的雪糕，“whiteroom的事情暴露在了媒体大众的视野里吧？”
“如你所言。”夏彦笑了几声。
“那个地方的事情一直处在很严密的情报管理之下，很难有重要的信息流出。”
“很难，不等于不可能。只要有心，只要想做，方法总是会有的。”
“这倒是很符合你风格的发言。”
“那么请你想一想，如果whiteroom的有关内容被媒体知道了，尤其是对于被培养的那些孩子的人权遭到剥夺的部分。会怎么样？”
“也许一开始程度会很小，但骚动将一点点地发酵。”绫小路说，“不过那个男人……也就是我的父亲，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他会动用手段扼制住媒体扩散报道。”
“从事实上来说，现在的确如此。在东京本地的新闻社官网上出现了不过十分钟，消息就被强制撤了下去。”
“没有意义的事情。如果想要通过媒体施压，成功的机会不大。”
“是吗。可这世上总有些媒体人不怕死，甚至可以为了新闻而豁出职业生涯。毕竟成功了的话，即便不再继续做媒体人，也有很多路可以走。”
“就算报道被暂时压了下去，也会出现反弹。而且比第一次报道来得更加猛烈。”绫小路迅速领会到夏彦话中的深意，“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如果你要对那个男人动手，我不会妨碍你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妨碍我。可如果清隆你能够助我一臂之力的话，事情进展起来也许会更加地顺利。”夏彦云淡风轻地说。
“……我猜我并没有拒绝你的余地。如果不答应帮你的忙，我在这里也就不可能待下去了。”
“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嘛。因为如果我输了，你一样也呆不下去了。那个男人的手到时候绝对会伸进学校来。不如做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