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迷局

12月23日清早，雪霁，寒风也更紧了几分。
寒风中，一辆轿车穿过跨海大桥，来到了高度育成高中所在的人工岛。
而另一边，绫小路清隆独自前往前几天才去过的学校接待室。
这里还是老样子，干净整齐，又带着些许寒意。
他已经得到了使用许可，便自顾自地打开了暖气机，然后烧起了一壶热水，准备用房间里的茶叶泡一杯茶。
开水刚刚烧好，绫小路正在往茶壶里面倾倒，茶香在滚烫的水作用下，逐渐逸散开来。
接待室的门便再一次地被打开了。
“来了吗？”绫小路淡淡地向他的父亲打了个招呼，端着茶壶坐到沙发上，给自己斟了一杯，“前些天你才说过大概不会再来了，结果这么快就又来了。自己都没想到吧。”
“原本我是不打算再来这所学校的。”男人说。
“是啊。谁知到这一次会不会有危险。”绫小路说，“毕竟你连保镖都带不进来，只能让他们等在外面。不过你挺准时就是了，我都差一点晚到。”
他还不轻不重地揶揄了一句。
“焉知是不是你在这里等到我进入学校的消息之后，才开始泡茶的。”男人冷漠地回了一句，径自走到上次的座位前，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有无异样，才坐了下来。
“喝茶吗？这里给客人用的茶叶好像还不错。”绫小路问。
“不需要。”
“哦。”
绫小路也不多劝。
他感觉得到男人的戒心已经上升到了极致，即便绫小路不可能下毒，这个人也不会喝绫小路泡的茶水。
“这几天，外面应该闹翻天了吧。”绫小路单手握住茶杯，“学校里面虽然不允许与外界产生联系，但却不会阻拦外界的消息进入。可是这一次学校似乎有意限制了渠道，学生当中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你倒是对这些事情关注得很。”
“也不能说是关注。只是其他人发现不了的部分，我能够发现。”绫小路面无表情。
“话是没错。你是我最高的杰作，当然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部分。”
绫小路略略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个男人习惯于把人当做所有物的毛病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你也能够有抽身而出，来到这种领域外之地的余裕。该说不愧是你吗？”
“一些媒体和执法者而已，我岂会连他们都周旋不了。”男人语声如冰，“用不着你操心。”
“是不用我来操心。”
“你专程发邮件过来，说要和我当面聊聊。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绕开学校监视联系到我的，但这对你并不难。”男人说，“如果只是聊whiteroom的事情的话，就到此为止吧。”
“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绫小路用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口吻说，“只是想找你说说话，也不可以吗？”
“难道你还想用‘希望和父亲交流’这种小学生都不一定会说的借口来搪塞我？”男人嗤笑道。
“为什么不可能？”绫小路放下茶杯，“当然我也知道，即便真的如此说，你也不会有任何兴趣。你对我感兴趣的地方，只有能不能顺利把我带回whiteroom。所以你今天才来了。”
“我很意外。前两天那个以你朋友身份自居的小子，刚刚宣言了要庇护你。怎么才两天自己就改心思了？”男人眼里充满着嘲弄。
仿佛在宣读“清隆你被朋友背叛了”之类的台词。
“这个很重要吗？”
“一点也不。不如说说吧，你是真的打算跟我回去？”男人的神情依旧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绫小路抬眼，望向男人背后的窗外，“回去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我也有些问题想要知道答案。”
“说吧。”男人似乎很大方。
他现在想知道绫小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同时也要确认是否真的能把绫小路清隆带回去。
如果可以，那么现在的一切都将不再成为问题，只要绫小路在他手上，从头来过都不是难事。
“刚才我说希望和父亲交流，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会信。不过，我也有需要知道的答案的问题。”绫小路收回视线，重新与这个有着自己父亲身份的男人对视，“我的母亲是什么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见她。”
男人显然对这个问题很意外，现实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就为了这种问题，而刻意向我发送邮件，把我叫到这里来？”
“那么你是否可以回答我？”
“这不是你会问的问题，说吧，是谁教你的？”
“并没有人教。”
“果真如此的话，那我还得庆幸一下，你没有这么快就被锈蚀掉。”男人嘲讽了一句。
“所以你还是不会告诉我，我的母亲是谁？”
“因为我也不知道你的母亲是什么人。”男人讥诮地笑着。
“哦，也就是说，我的母亲仅仅是提供了形成胚胎所需要的卵细胞，以及受精卵发育必要的子宫，就是那样的存在，对吗？”
“可以这么理解。”男人毫不掩饰，甚至可以说是心安理得。
“如果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允许的话，恐怕你会选择人造子宫而不是母体。”绫小路丝毫没有因此产生情绪波动，依旧沉稳如故。
“很遗憾，这个时代并不具备那样的条件。否则你会从出生起就是最高的杰作。”
“真是疯狂的男人。为了所谓的野望，人伦道德全都可以抛诸脑后。我很好奇，你为了这个目标，究竟牺牲了多少生命？”
“这很重要吗？”
“唔，我觉得你对此的想法会更重要一点。”
“没什么想法。人类社会只不过是加装了掩饰的丛林，互相捕食的规则有所变化。互相吃掉的，是对方的价值而已。”男人似乎笑了一下。
“是吗。听上去倒没有什么不适。只是很遗憾，我大概不符合你的生存哲学了。”
“那只是现在。如果你回到whiteroom来，你也会学会这些东西。”
“你所说的那些东西里面，还有‘可能性’吗？”
“又是奇怪的用词，从进房间起，你的话语就时常出现不太对劲的词汇。”男人冷笑，“你说你没有人教。可我看来，你并不需要人来教什么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你的目的在里面。”
“怎么说？”
“你的某些说话方式，不是你自己原本的方式，而是在模仿某个人。某个此刻并不在场的人。”
“这种即兴的表演，果然骗不过你呢。”绫小路显然没有任何谎言被戳穿的慌乱。
男人调整了一下坐姿，带着默然神色调整了自己的音调，“清隆，今天清原夏彦是打算组织人手去抢人了，对吗？”
他猝然之间吐出这样一句话，绝对不是为了出其不意地令绫小路感到震惊。
因为男人再清楚不过，绫小路清隆的心理素质究竟有多好。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抢人，抢什么人？”绫小路事不关己的盯着眼前的茶杯，看杯口的热气溢出。
“当然是whiteroom里面的那些‘试验品’啊。检察机关和媒体能被我放进来，当然是提前把人都转移了出去。不把我引开，动起手来可不方便。”男人面如寒铁，“我真的是很意外了，清隆你居然已经开始为那个小子做事了。”
“你那自以为是，以己度人的毛病还是没有改。”绫小路不为所动，“对你来说，只要是你认为的东西，就一定是对的。无论谁来辩解都没有意义。”
“难道我说错了吗？”男人伸手将藏在耳朵里的通讯耳机摘下，“当我进到这个房间里以后，耳机便彻底断了信号，只有杂音。这个房间里应该设置了屏蔽装置吧？”
“是这样吗？我还真不知道。”绫小路从容地环视房间，想看看屏蔽装置藏在了哪里，“不过你说人已经转移了出去，夏彦又怎么知道你把人藏在哪里了？”
“你觉得这件事很难吗？要查出来我把人藏在哪里了？”
“还真不难。”
“没错，尤其是当他有了一个内应的时候，情报的获取效率会呈几何倍数上涨。”
绫小路看了男人一眼，视线有那么一小会儿凝结未动。对于绫小路清隆而言，这已经是他最能体现惊讶的表情了。
“那个年轻人真的很聪明，竟然能够把内应送进核心，一直在我的眼底下藏了好几年。”男人说，“但也仅限于此了。内应已经被我查出来，但没有动那个人。我一如既往地给予信任，包括转移‘实验品’这么关键的任务，一样是让那家伙知道了。”
“看来你是把他们转移到了外面的庄园别墅之类的地方。”绫小路毫不客气地指出来，“可是你自信过头了，你还不如把他们安放在whiteroom，安放在外面的庄园的话，我也能轻易带人劫走。”
“没错。”男人点头，“我舍孩子套狼，不可能真的把孩子舍出去。‘实验品’是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你肯乖乖地回来之前，就是有用的，我不可能丢掉。只要他们还在我手里，无论情况有多少变化。”
绫小路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喝干，他又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只是没有刚才那么滚烫了。
“如果那小子的人足够能干，内应也足够有本事的话，他们当然能够迅速占领庄园。”男人不以为意，继续说，“可是你觉得我会一直把‘实验品’放在那种不适合藏人的地方吗？”
“这样啊。那看来他要输了。你当然会及时地把‘实验品’转移，whiteroom依旧被关注着，你无法转移回去。因此必定是其他地方。”绫小路的语气淡泊，俨然夏彦的行动成败与他无关，“尤其是当内应也成为你的棋子时。”
似乎连帮夏彦做个掩饰的想法都没有，就那么直接挑明了夏彦的确去抢人了。
男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一丝缝隙，“学校远离市区，虽然有些学生的嘈杂声，但还是比普通的学校要适合安静度日。但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那边的热闹无法亲眼得见，连声音都没有。”
从学校乘车返回whiteroom，需要的时间将近一个小时，这还是不算上堵车之类情形的理想模式。
此时已经临近中午。
“可惜了那座庄园，还是我最中意的一处房产。”男人回过头来，“里面没有‘实验品’，但却有‘危险品’。只要一引爆，里面就会血肉横飞。我的人只需要收拾残局就够了。”
“威力太大的话，你的人也会遭殃。”
“这个你放心，炸弹都是精心挑选的，威力只会炸死冲进里面的人，外围的人不一定会遭殃。”男人显然已经成竹在胸，“虽然雇主杀死佣兵有些坏名声，可能以后不容易进行雇佣。只要把这点也推在清原家身上就可以了。”
“看来你连栽赃的步骤都准备好了。”
“如果那个小子再年长个二十岁，我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哦，是吗。”
绫小路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态度，他喝完新倒的那杯茶，站了起来。
“你做什么？”
“我可以走了。”
绫小路留下一个干净利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男人当然料到了这一点，其实绫小路没有任何要回来的意思，他只是帮忙调虎离山。
然而他最后却说了一句“可以走了”，而不是“想走了”或者“要走了”。
说明绫小路清隆之前都不能走。
想到此处，男人心中闪过一个答案。
急忙离开接待室，往校外走去。中间甚至没有任何阻拦。
然而返程的路却可谓是多灾多难，跨海桥的另一头居然被拦住了，貌似是又发生了什么车祸。
虽然人员伤亡不大，只有伤者。但是道路因为货车上的货物倾斜，使得路面不能通行。
不得已，只好另外绕路。
这一绕路，就耽误掉了近一个小时，让原本一小时的路程直接拉长至了两小时以上。